30.第三十章(修)
婉徽穿着一袭轻薄的春衫,如同绯色的云霞翩然而来,映照的室内一片亮色。霍梦麟似乎无意窥探她们主仆二人的私密,婉徽一来,霍遥便招呼着守卫全都撤退了去。
婉徽坐在炕边,静静地看着天青。
天青迟迟没有等来她的发落,无所适从地跪了半晌,她笨嘴拙舌地说道:“奴婢该死,公主你打死我吧!”
婉徽手肘停在炕边的矮几上,这耳房里大概许久没有住人,连空气都是冷冽的,丝帕拂过,微染薄尘,她不禁摩挲了一下手臂。外头有人低语,随即霍遥跟在百川身后进房来,两人将一只炭炉放在地上,上品的红罗炭散发着草木的淡淡清香。霍遥躬着身子笑道:“殿下,这是我们世子爷见殿下衣衫单薄,特地叫送来的。”
婉徽笑道:“是你世子爷让送的,还是你王妃娘娘让送的?”
霍遥一愣,不好意思地笑道:“是王妃提点后,世子爷吩咐的。我们世子爷过了元宵从不用火盆,这是专门给殿下置备的。”
“让你世子爷费心了。”婉徽道,“我原本是去清凉寺上香,顺道来看看,待会就走。”
“是、是。”霍遥陪着笑,愣头愣脑站了一会,忽然回过神来,说道:“小的先退下了。”便忙带上门退了出去。
婉徽舒展了身体,想了一会,问天青道:“你说你家是京畿的农户,家中薄有田产,后来家道中落,才卖身入宫。”
“是。”天青闷声道。
“家在京城附近的太监和宫女们,到了节日,时常都有回家去看望的,你节日里待在宫中,这么一个不相干的日子却要出来。说是出宫看爹娘,从进宫到现在所有的月例银子却一分也没带,都留在宫里。”婉徽冷冷道,“天青,你爹娘还在人世吗?”
天青原本打定了主意,打死不开口,谁知被婉徽三言两句,这个十几岁的半大丫头眼泪如同泄了闸的洪水,抹着鼻涕道:“公主你别问了,我爹娘都死啦!”
婉徽倒也没有十分意外。不外乎又一个大妞而已,她有些麻木地想,赋税,徭役,说起来都是老生常谈了。
“我的迦南佛珠你扔到哪里去了?”婉徽板着脸问。
天青有些慌乱地看了婉徽一眼,她老实,也不会说谎,只能一五一十道:“我扔到了恭桶里,早被太监们拉出宫了。”
婉徽啼笑皆非,“看来你真是和慈恩有不共戴天的大仇呀。”
天青又闷不吭声了。
婉徽道:“有什么大仇,说给我听听。你看,凭你自己,铁定是报不了仇的,若是告诉我,兴许还能帮你一把。”
天青呼吸微急,一双直愣愣的眼睛盯着婉徽,张着嘴犹豫半晌,她说道:“殿下可要说话算话。”
“自然。”婉徽不禁一笑,“慈恩法师德高望重,是怎么得罪的你啊?”
“德高望重?呸!”得了婉徽的许诺,天青吁口气,一时义愤填膺,那种农户出身的粗俗便显露了出来,她厌恶地啐了一口,一张脸因为气愤涨得青紫,“什么慈恩法师、转世菩萨,别人都以为他是无欲无求的高僧,我却知道他的底细。这老秃驴原本姓邹,祖籍安化,与我家相邻,是个游手好闲,爱赌嗜酒的泼皮,他、他……”因为难以启齿,天青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吭吭哧哧道:“他娶不上媳妇,觊觎我娘,将她□□,我爹去官府告状,他不知怎么的,说自己和通判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同宗,结果在监牢里混了两年就逃去了外地。”
“你可知当时的通判是谁?”
天青摇头,“我那时还小,不知道,只听我爹说他也姓邹。”
“巧得很,这个人我正好知道。”婉徽笑了,“不错,他叫做邹大鸿,不过是皇后娘家一个小小的管事而已,借着东风爬上了一县通判的位子。”婉徽不屑地冷笑,“后来被调任苏州知府。这才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呢。”
天青默默记诵着苏州知府邹大鸿的名字,握紧了拳头又道:“我娘怀了孩子,难产而死。没过几年,那姓邹的无赖摇身一变,成了清凉寺的和尚,又被封了慈恩大法师。他派了寺里的秃驴来,说看上了我家的果木林,要压价强买,我爹不卖。没过几天,官府就要拉我爹去河西当兵,我爹没法,要把果木林冲抵徭役,谁知那群秃驴夜里在林中撒了盐,好好的果树,都被盐渍死了。田地被清凉寺强收了去,徭役却没得抵,我爹气得生了病,就殁了。”
天青气得浑身打颤,婉徽默然,却忽而冷声道:“你好大的胆子,敢翻我的抽屉!”
天青慌了手脚,眼神呆滞了片刻,才忙求饶道:“公主饶命!是嬷嬷翻看的时候我不小心瞧见的。”
婉徽不为所动,一双冷眸凌凌地看着她。
天青眼圈一红,说道:“我那时候只知道是清凉寺的和尚害的我家,看见公主抽屉里那张纸上写的,分明就是我家的林子,我才知道,是慈恩老秃驴在背后搞的鬼……这些害人的和尚,我今天该一刀砍死他!”
“堂堂国师,是你说杀就杀的?”婉徽嘲讽她道。沉吟片刻,起身出门到了廊下,叫住霍遥,问道:“你世子爷在哪里?”
“世子爷在书房。”霍遥雀跃,“殿下要见世子?小的领殿下去书房。”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霍梦麟书房外,婉徽还记得避嫌,请霍遥先去通报,那霍遥欢欢喜喜地推门而入,正逢霍梦麟在摆弄梁九那架弩机,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自房内无声地急射而出,正钉在婉徽身侧的廊柱上,婉徽惊魂未定地拂去肩头被割断的发丝,一张脸先沉了下来。
“主子爷,公主来了。”霍遥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苦着脸不断冲着霍梦麟使眼色。
“请公主进来。”霍梦麟扔开手里的弩机,正色道。
婉徽勉为其难踏入霍梦麟的书房,那满墙冰冷的兵器令她浑身的不自在。霍遥退了下去,看霍梦麟那悠闲的样子,大概也不晓得要替她掸尘擦灰,铺陈坐褥,婉徽忍了忍,到底念着有正事商议,软柳般的身子就立在他案前,说道:“朝中的言官世子可有相熟的?”
“言官?”霍梦麟眉头微扬,借着窗外的天光打量她绚丽如霞光般的身影,“公主想揭谁的皮啊?”
“慈恩。”
“陛下金口册封的国师?”霍梦麟坐回案后,笑着摇头,”这个言官不好找,须得有天大的胆子,过人的才气,还有祢衡击鼓骂曹的骨气和野心。”
被他这一揶揄,婉徽不禁蹙起秀眉。
公主脾气和耐心总是不大好的。为免婉徽又要颐指气使,霍梦麟不再卖关子,哈哈一笑,说道:“这样的人,我倒正好认识一个。就是当初探花出身,却屈居在翰林院十多年的宗浚。”
宗浚的才名婉徽也曾有所耳闻,她当机立断说道:“就是他了,既有探花之才,想必骂起人来也舌灿莲花,感天动地。”
“可惜我与宗浚并没有交情,况且他对我颇有成见。”
婉徽眼波一横,微笑道:“文人脾气自然是大的,难道世子不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若能告倒慈恩,宗浚可是多了一条晋升的捷径。比起如花似锦的前程,成见算得了什么?”
“公主说得有理。”霍梦麟笑道。然而想到宗浚那张臭脸,霍梦麟着实有些头疼。
婉徽将天青与慈恩的仇怨捡要紧的同霍梦麟讲了,霍梦麟沉吟道:“得道高僧,若是别人揭破有过□□良家致死这种丑事,那可真是私德有亏,颜面丧尽了。只是天青是兆祥所的宫女,若把她推出去,公主自己也就摘不清了。慈恩毕竟是陛下册封的国师,一旦被揭穿,陛下面上无光,恐怕会迁怒公主。”
他的思虑真可谓十分周到和细致了。婉徽一怔,拈着帕子在地上来回踱了几步,目光不禁在所及之处流连,见那榻下还扔着一本《六韬》,险些被她踩在脚下,室内处处透露着随意,可见霍梦麟对她也并没有十分戒备。她心中微动,收敛心神琢磨片刻,说道:“这事倒也不必天青出头。当初天青的娘被慈恩□□有孕,只是胎儿没有成活……慈恩犯了案子,自然不敢再回去露面,他哪知道内情?世子神通广大,要找一个和慈恩相像的,十来岁的机灵孩子,也不是难事吧?”
霍梦麟将地上散落的书卷捡起来,回身一看,婉徽说这话时脸不红气不喘,一派理所当然的模样,他将《六韬》手握成卷,惊讶地说道:“公主这是要真假参半,先泼他一身污水,再扒掉他的僧袍?”
婉徽着恼了,呸一声嗔道:“谁要扒他的僧袍了……”
霍梦麟轻松改口:“这个自然不劳公主玉手,交给我来办即可。”
他那样笃定,让人觉得信赖和心安。婉徽静静地站了片刻,再无话可说,便要告辞。
“公主且慢。”霍梦麟将他随手扔在榻下的麒麟荷包拣出来,快步走近婉徽,执起她的手,将荷包按进她掌心,“这是六殿下转交给我的……既然公主不知情,还是还给殿下吧。”
婉徽一看,那荷包上还沾着尘埃,大概是在没人留意的角落躺了许久,拂去尘土,上头绣的麒麟凌空踏云,神峻异常,绣工极其精细。
霍梦麟放开婉徽的手,不紧不慢地说道:“先有人冒主人之名私自传递,又有天青在外头惹是生非——虽然都是公主自己的仆从,我无权置喙,但这样胆大妄为的下人,终究会祸害庆王府。公主御下还是严厉一些的好。”
“世子放心,连累不了庆王府。”婉徽从齿缝里挤出这一句,匆忙转身,以掩饰脸上气愤加懊恼的红晕。
也不知霍梦麟是否还在背后看着,婉徽只觉芒刺在背,也顾不得同庆王妃辞行,便披上兜帽,匆忙离府,到了马车上,她才舒口气,摩挲着手腕,低声咒骂道:“蛮子!”
婉徽将天青留在马车上,只带着百川进了清凉寺。那时一天的法会还未开始,法坛肃穆无声,众僧都在禅房里坐香修行。兴许是近来婉徽时常在西苑盘桓,颇受皇帝看重的缘故,慈恩亲自将婉徽迎进了客室,送上一盏清淡的香茗。
“多谢大师。”婉徽接过香茗,目光落在慈恩脸上,“平日无缘与大师对面交谈,今日一看,大师似乎有些面熟,不知道祖籍哪里?双亲尚在?”
慈恩微微一笑,白皙的手将托盘收了起来。他比皇帝年长,但因为保养得宜,心无杂念,看上去还要年轻许多,目光祥和而宁静。他单手为礼,念了一声法号,说道:“贫僧自幼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被遗弃在山门外。”继而叹气道:“如今年纪大了,也不愿去查探这些事了。生来没有父母缘,随缘即可。”
婉徽用茶盖搅动着碧波中浮动的香气,品鉴道:“这茶叶香得独特,不是宫里唱喝的福建贡茶,像是安化渠江薄片的味道。”
“公主对茶颇有研究?”
“幼时喝过。后来言官上书,称渠江茶溪,多毒蛇猛兽,百姓采茶,多要攀岩涉险,因此丧命的不计其数,陛下心生恻隐,特地免了安化等十几个县的茶贡,因此市面上也很难见到这个了。想不到大师这里竟然有它。”
慈恩有些不自在地笑道:“这是寺里的僧众在外面随意买的,兴许只是味道相似。殿下觉得不好,贫僧让人换一盏御赐的龙团来。”
“这茶味道有些苦,宫里人其实大多不习惯。难得大师喜欢。”婉徽将茶碗放回慈恩的托盘上,用丝帕掖了掖嘴角,一抹矜持的笑意如清风般掠过,“故乡人独爱故乡味,兴许大师是安化人也说不定呢。大师起初剃度是在哪个庙宇?”
“法会要开始了。”慈恩侧耳倾听着外头召集众僧的钟声,对婉徽欠了欠身,“殿下请坐,少陪了。”
婉徽微笑着目送慈恩亲自捧着托盘离去。
“公主,杨姑娘上完香要离寺了。奴婢这就去假装偶遇,把她请过来?”百川在门口翘首眺望了片刻,问婉徽道。
“去吧。”
百川走后,婉徽立在门边观望了一阵法坛里的情形,不见素明的身影,她有些疑惑,叫一名才剃头的小沙弥去传素明来说话。不过片刻,素明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手里擎着掸子,有些不情愿地从侧殿走了出来。婉徽一喜,对他招了招手,素明立着脚没有动,然而也没有掉头离开。等了一会,他慢慢走至廊下,黑眸不悦地瞥了婉徽一眼,说道:“住持不许我进他的禅房。”
“谁都不许进,还是单只你不许?”婉徽有些奇怪地问。
“……就我。”素明似乎不大有精神,倒拎着掸子,他恹恹地答道。
“怪不得。”婉徽幸灾乐祸地笑了,“陛下派你来住持法会,你却在这里当洒扫的杂役。我以为你这次指定当上沙弥头了。”
“沙弥头?要轮到我还早着呢。寺里一样要论资排辈,晚进寺的要让着先进寺的,下面州府的要让着京畿的。这个法坛是直隶帮,内坛是江浙帮,我这样的也只能轮到添油掸尘。”
“哟,出家人还拉帮结派啊?”
素明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对婉徽故意做出的夸张语调有些不快。不过短短几日,他似乎又长高了,清凉寺统一的僧袍穿在身上嫌短,清冷俊秀的面容上褪去青涩的轮廓,显得有些阴郁了。
“住持有对荆湘帮的人另眼相待吗?”婉徽突然问。
“寺里没有荆湘的人。”素明随口道,然而婉徽脸上的神情令他立即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猜。”婉徽笑着说道。
“我走了。”素明有些迟疑地说,看着婉徽的脸色,然后他顺着婉徽的视线看到了百川和一名陌生女子的身影,他避嫌似的立即转过脸。
“等等。”婉徽叫住要走的素明。
素明回首,婉徽却没有说话,注意到婉徽的视线停在他的领口,他突然醒悟,倒退了一大步,然后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快步走开了。
“公主殿下。”杨多慈对婉徽盈盈下拜。
“杨姐姐请坐。”婉徽将杨多慈让至客室内落座。
杨多慈接过百川奉上的茶水,有些拘谨地微笑道:“殿下竟然还记得我。”
“自然记得。前日皇后娘娘邀各位命妇们携女进宫赏梅,杨姐姐虽然和杨夫人坐在边上,我对你裙子上那一枝梅花印象可深得很。绿萼白梅,恰如其人。”婉徽留意着杨多慈的神色,见她浅浅啜了口茶水,滚烫的热气将脸颊熏得微红,增添了几分艳色,比起当日在坤宁宫那谨小慎微、唯恐他人注意的样子来,才像个养尊处悠的闺阁千金。
杨多慈低头一笑,轻声细语道:“我姨母也时常夸赞公主。”
“对了,杨妃娘娘是你姨母。”婉徽惊喜地抚掌笑道,“那咱们也算亲戚了,今天真巧。你今天来上香求什么?”
杨多慈眉宇间忧愁不已,“求邹大人九泉之下灵魂安息,求我爹爹冤情得雪。”
“杨姑娘还跟我们公主见外。”百川吃吃地笑道,对婉徽挤眼睛,“奴婢方才看得真真的,杨姑娘还求了只姻缘签呢。”
“就你眼尖。”婉徽嗔道,见杨多慈闻言扭捏不已,婉徽扑哧一笑,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姐姐这会正是一家有女百家求的时候。只是你这样的人品家世,寻常人家怎么配得上?合该要嫁进我们家的。”
“公主!”杨多慈面上顿时失了颜色,惊慌地看了婉徽一眼。
婉徽丝帕掩住微微弯起的菱唇,目光还在杨多慈脸上流连,“我知道姐姐是有心气的——那天赏花,你那绿萼白梅的衣裳在一群庸脂俗粉里头可是别样的雅致,要不然我怎么能一直记得呢?我记得,难道别人不记得?”
杨多慈被臊得脸差点埋进衣领里,讷讷地说道:“公主别拿我说笑了。杨妃娘娘和皇后……向来不睦,如今又有邹大人和我父亲这一桩公案……皇后命我进宫,也不过是个陪衬而已,我哪敢奢想。”
“太子的婚事,也不是皇后说了算。今日的太子妃,就是明日的皇后,母仪天下,关乎社稷,终究要陛下决断。邹杨两家这一桩公案,如今闹得满朝沸沸扬扬,陛下的意思,是想要息事宁人,令两家握手言和。这么一来嘛,你入选太子妃,倒是合了陛下的心意。”婉徽道,见杨多慈拧眉思索,她不由莞尔,“我每天都在陛下榻前侍奉汤药,陛下心里想什么,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杨妃是六殿下的养母,难道杨姐姐还怕我害你不成?”
“公主当然不会害我。”杨多慈沉思着摇头。
婉徽笑意更深,她那柔和婉转的声音,如同涓涓细流,一滴不剩地涌入杨多慈耳畔和心田,“姐姐盼着杨大人冤情得雪?邹大人是太子的舅舅,当初是受太子之托巡抚江浙,你来求菩萨,何不如去求太子?若是能一朝入选,又何愁杨大人不能青云直上,封将拜相?你想想我说的话对不对,若是对,改日我还请姐姐来兆祥所喝茶。”
杨多慈毕竟谨慎,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微垂的脸颊掩饰了眸中的神采。她心事重重地抿了口茶,一双明眸看向婉徽,“只是我想不明白,公主何必要帮我?是看着杨妃的面子?”
“无他。”婉徽轻飘飘地将茶盏放下,“我不喜欢崔宁而已。”
崔宁、太子与庆王世子间的流言早已在京城闺阁中不胫而走,杨多慈顿悟,不禁在婉徽那张若无其事的脸上试图寻觅恼怒的迹象。然而禁宫中长大的公主并没有在笑脸上流露出丝毫端倪。
“公主,”在回宫的途中,百川说道:“我看杨姑娘那样子,好像被公主说的动心了。”
“一旦选中太子妃,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哪个女人不心动?”
这话说的真是老气横秋,百川不禁回头看了看婉徽那张比杨多慈还稚弱的面容。“只是太子那个眼里揉不进沙的脾气,又和崔三小姐不清不楚的,要是杨姑娘再不识相地凑上去——太子还不炸了?这样一来,杨妃娘娘那怎么交代啊?”百川迷糊地挠了挠头。
“炸了才好,最好闹个天翻地覆,人仰马翻。”婉徽靠着车壁笑道,“到时候……杨家颜面扫地,陛下难免要觉得对不住杨仕春,兴许还会格外施恩。丢了面子却得了实惠,就当使个苦肉计吧。”
“公主英明!”百川笑嘻嘻道,心里却有些惋惜:这样一来,杨多慈还哪嫁的出去啊?看她秀秀气气的,比崔宁不知好多少倍。”公主,你说崔三小姐真能当上太子妃吗?听说崔夫人找人替三小姐相过面,说是将来要当皇后的。”
“皇后?”婉徽不屑一顾地嗤道,“先等太子当上皇帝再说吧。杨多慈的事,让你师傅到处扇扇风,点点火。”
“好嘞!”百川麻利地答应着。
婉徽奔波了这半天,真有些疲惫。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手掌无意中触到了那只麒麟荷包,她拿起来看着,手腕上似乎还有一丝被钳制的异样感残留。她哼了一声,把荷包扔到了一边,阖上双眼随着车身轻轻的摇晃着身子,她很快有了睡意。也许是做了个甜蜜的梦,她眉眼一弯,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兰徽公主与崔星楼的婚期临近,各地运送贡品的马车络绎不绝地在宫道上穿梭,清凉寺整七日的水陆道场结束之后,在皇帝的默许之下,被软禁于刑部的杨仕春也被释放回家,他江浙巡抚一职暂被卸下,前途还一时没有着落。焦灼之下,只能遣女儿进宫打探消息。
在饮食无忧的皇宫,连春意也比民间来得早一些。似乎因为太子选妃与公主出降两件喜事,连金黄的柳枝和白雪般的梨花也在春风中拂动得格外轻盈。
杨多慈受婉徽所邀,到御苑中去看梨花。漠漠如雪海的梨花掩映下,比起公主和宫女们艳丽的身影,她那一袭如水洗过的碧空般澄净清淡的春衫令人心神不由一畅。暗自打量着她那柔和细致的侧颜,侯览也略微走了神,直到听见兰徽那声颇不耐烦的话:“就这样吧。”侯览答声是,对几名针功局的小太监使个眼色,众人用手臂小心地托着那绣了五彩龙凤的貂皮银鼠,妆缎洋绒,打算重新放回箱子里。
“听说这些都是皇后娘娘命人去各地采买的最上等的料子,姐姐也不仔细看几眼,岂不辜负了皇后的一片慈爱?”婉徽笑着说道,对一名太监招了招手,侯览亲自将他手里的料子呈给婉徽近看,旁边的杨多慈帮她将料子展开上头,见那一匹织五彩缎八团金龙褂,在阳光下光辉璀璨,耀人眼目,杨多慈赞叹一声,玉指恋恋不舍地在精致的龙首上拂过。
兰徽淡看着春风席卷梨花,讽刺地呵笑一声,说道:“最上等的都留给未来的太子妃了,也就这些不入流的才留给我。”
侯览无意为皇后剖白,交握双手在旁边微笑侍立。
“劳烦公公。”杨多慈将皮料交还给侯览,对他微微福身。
“杨姑娘折煞奴婢了。”侯览忙接了过来,手指无意中拂过杨多慈那轻薄柔软的衣袖,他心中不禁又是一阵惋惜。
“也不知道谁有这个福气做太子妃……”针功局的太监们退下后,婉徽喝着茶,忽然笑叹了一句,而后问杨多慈道:“听说杨大人近日赋闲在家?”
“是。”杨多慈心不在焉地答道。
“杨大人处,陛下自有安排,杨姑娘不必忧心。”侯览道,见杨多慈清柔和婉的目光立即调转了过来,他对她报之一笑,随即将身子一侧,对众人说道:“太子和六殿下过来了。”
萧奕跟在太子身后,随着众皇子在文华殿进学的数月,他依稀也长大了,将太子那威严端庄的举止也学了个七八分,唯有在见到婉徽的瞬间,他的脸上泛起雀跃的光彩,将婉徽的茶一饮而尽,解了口渴,然后对郁郁寡欢的兰徽行了礼,“兰姐姐。”
婉徽将萧奕拉到身边落座,抚摸着他身上的春衫。萧弈尚无任何爵位与封号,穿的不过一件青色箭袖,不似太子的冕服那般华丽,但针脚细密,襕边上饰的云纹也格外精致。婉徽拉着他的衣袖接连看了几眼,说道:“这活计做的好,是储秀宫的宫女绣的?”
“是燕姑姑绣的。”萧奕笑嘻嘻道,有意要在婉徽面前替燕回多说几句好话,“燕姑姑绣的花鸟跟活的一样,我的贴身衣裳都是她做的。”
婉徽轻轻一笑,放开他的衣袖,“她倒用心。”
太子与兰徽一对同命相连的兄妹,各自望着外头绚丽的春景沉默。
太子的原意,是要同兰徽打听打听崔宁的近况,然而见兰徽那个神色,估计她这些日子也被禁足宫中,无暇与崔宁相会,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百无聊赖地看着太监们送来一批新扎的风筝,萧奕拖着婉徽,欢天喜地地画起了风筝。从繁茂的梨花那缝隙间看出去,在西苑的天上,有只鹞子风筝在天际越飞越远,终于飞去了看不见的云外。
“殿下,殿下?”几声轻柔的呼唤,将太子从沉思中唤醒。他抬眼一望,见一名陌生的女子一手持笔,一手拿着风筝,在眼前微微笑着。
“你是谁?”太子莫名其妙,目光从她的装束上扫过。
杨多慈的笑容有些凝滞。
“这位是杨妃娘娘的侄女,杨府的小姐。”侯览提醒太子道,“方才太子进来亭子的时候,杨姑娘还给太子行过礼。”
太子哦一声,拧起眉头来。刚才他心神不定,何曾留意过都有谁来行礼,而且这杨多慈衣饰素简,又惯常立在婉徽等人的身后,因此并不引人注意。太子对杨多慈的相貌并不感兴趣,然而他对杨仕春和邹明斋一案耿耿于怀,连带着对杨这个姓都生了怨气,听到侯览的话,只是哼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殿下忘了,上次在坤宁宫皇后娘娘驾前,殿下也曾见过妾一次。”杨多慈婉转地说道。
太子却不肯给她面子,只冷冷地说道:“不记得了。”
杨多慈被他这冷淡的回应窘得玉面绯红,垂着臻首便要退下。
“再拿一只风筝来。”似乎被婉徽和萧奕等人的笑声所感染,又似乎羡慕那只风筝在天上翱翔的自由自在,太子也来了精神,命令侯览道:“孤也要去放风筝!”
“遵旨。”侯览也一笑,特意拣了一只雁子风筝呈给太子,“内府的人品位低俗,奴婢特地叫他们只用白绢扎了骨架,留着给殿下上色的。杨姑娘,殿下书画技艺超群,唱得陛下称赞,今天你可有眼福了。”
侯览和气的笑语缓解了杨多慈的尴尬,太子被他一捧,也得意起来,用毛笔蘸了各色颜料,细细描绘起来。一口气上完色,他在燕翅上提了一首词:东风阵阵,第几番春信。呆梨痴桃消息近,写取鸾笺试问。君家杨柳墙东,杏花初吐生红,好唤一床金雁,明朝来醉春风。
芳华少女,读到这样缠绵的诗句,谁不心动?杨多慈心中几多哀愁,又几多欢喜,在旁边悄然看着,互见太子一时不慎,将墨汁点在袖口,她哎哟一声轻唤,不由自主走近太子。随即又醒悟过来,讪讪地说道:“殿下的字真好。”
“叫人拿去放吧。”太子不去理睬杨多慈的异常,他将笔一丢,吩咐侯览道。
“是。”侯览答道,目光在周围一看,似乎这才突然发觉亭子里伺候的宫女们已经都跟着婉徽等人去看风筝了,于是将风筝轻轻吹干,笑问杨多慈道:“杨姑娘是否也要去和公主们放风筝?这一只雁子风筝就借给杨姑娘吧。”
“多谢殿下。多谢公公。”杨多慈腼腆地一笑,如获至宝地接过那只风筝,一面往婉徽等人的方向走时,又低头去读风筝上那段诗词,似乎颇有感触。
侯览目送着她离去,直到见太子满脸阴翳,他的笑容才忙敛去。
“孤的风筝,你倒是会借花献佛。”从刚才杨多慈拿走风筝,太子便满心不快,到底惦记着女孩家脸皮薄,此时才对侯览发了脾气。
“奴婢该死,奴婢只是见殿下的风筝画得出神入化,似乎和杨姑娘这样的美人相得益彰,因此多嘴说了一句。”
“你一个太监,倒懂得谁美谁丑?”太子嗤笑一声,“美人么?我看也不过如此。”
太子明显因为杨多慈姓杨,连带着对她有了偏见,侯览明智地闭上嘴,陪着笑了笑。
太子阴沉地坐了一会,问道:“杨多慈近日似乎常常入宫?是谁的意思?皇后还是陛下?”
侯览咦一声,说道:“奴婢猜测,杨姑娘不过是为了杨大人之事,想要去杨妃那里求情吧。太子问是皇后还是陛下指使?这个可把奴婢问糊涂了。”
“哼,要去找杨妃求情,不去储秀宫待着,在御苑里乱窜什么?”太子厌恶地说道,想到刚才杨多慈屡屡亲近的姿势,他浑身不自在,皱眉盯着这个最为皇帝崇信的太监,脱口便问道:“近来宫里传了几句怪话,你可听说了?”
侯览佯做糊涂,“殿下说的什么怪话?”
太子勃然大怒,在石案上拍案喝道:“还装糊涂?话从西苑传出来的,你不知道?”
“殿下息怒。”见惯了太子色厉内荏的样子,侯览心知他性情急躁,实则懦弱,倒也不怕,施施然地说道:“太子是想问,近日宫里流言四起,都说陛下有意要选杨姑娘为太子妃?”
“此话是真是假?”太子立即追问。
“既然是流言,自然不足为信。”侯览笑道,“不过殿下的亲事,陛下也十分牵挂,常常询问娘娘。殿下也知道邹明斋一案引发朝中震动。依照陛下的意思,是想要将这件案子尽快了结,以安抚江浙民心。听说昨日杨大人已经被恩准回府,邹大人乃是被流民所害,证据确凿,杨大人被关押了这些日子,难免受了冤屈,况且邹杨两派不合,于国无益,听陛下话里的意思,的确是想找个契机,令两家握手言和。”
太子放在石案上的手微微颤抖,他咬着牙道:“邹明斋被流民所害,证据确凿,是谁查的案子?杨仕春阳奉阴违,纵凶杀人,还想借着女儿攀龙附凤?他做梦,做梦!”
“殿下将及弱冠之年,怎么还这样感情用事?”侯览同情地说道,“邹明斋一案由刑部审结,的确与杨仕春无关,就算他纵凶杀人,难道殿下能违拗陛下和皇后的意思,将他再抓回刑部受审?杨仕春卸任江浙巡抚,恐怕陛下是打算将他调回京城,日后入阁为相,殿下还要时常倚仗他才好,选了他的女儿做太子妃,岂不两下都好?”
太子被气得浑身发颤,一双手在案头压得指骨发白,若不是看在侯览是御前得宠的太监,早一剑将他刺死。待侯览说完,他骤然起身,脸上绷起凌厉的冷笑,说道:“邹明斋是奉孤之命前往江浙,却无辜横死,这个仇,孤要替他讨回来!杨氏待罪之身,妄想攀龙附凤,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命!”
“陛下说他有,他自然有。”侯览摇头,“殿下若是真的不愿结这门亲,须得找个杨仕春的把柄。只是这个人想来谨慎奸猾,哪有什么把柄可抓啊?”
太子冷冷看他一眼,便拂袖而去。
侯览眉头扬了扬,步出亭外,看着兰徽和杨多慈几人手里拽着鲜艳的风筝,在天上飘飘荡荡。雪白的梨花被风卷着拂过人的发鬓,带来清淡幽香。婉徽脸上洋溢着天真无暇的笑容,正如她幼时那样恣意和畅快。侯览和她并肩仰望了一阵风筝,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陛下这些日子更不好了,昨夜咳了血。”
婉徽松脱了手里的线,看着风筝挣脱束缚,往宫外飞去。少女的眉宇间平添一抹阴郁。良久,她干巴巴地说道:“有太医在,无妨的。”
“是。”侯览道,“我看太子等不及,这两天就会去找杨仕春的晦气。他和陛下的脾气是真像,暴躁易怒,不是福相。”
“西苑整天佛气缭绕,你也会看相了?”婉徽笑讽他。
侯览呵呵一笑。两人安静时,不约而同将目光落到了萧奕那张俊秀端正的脸上。一阵风来,萧奕手头的线轱辘不慎落地,侯览轻快地追了上去,将线轱辘拾起来送到萧奕手上,讨好地笑道:“婉徽公主亲手画的风筝,得之不易,殿下可要拿稳了。”
翌日,婉徽服侍皇帝吃药,皇帝精神尚好,问道:“这些日子怎么不见皇后?她都在忙些什么?”
婉徽道:“娘娘忙着筹备太子和兰徽姐姐的婚事。”
皇帝惨然笑道:“晚一两年,也不见得婚事就耽搁了,她怎么突然着急起来?分明是怕我死了……”
“爹爹有菩萨保佑呢。听说清凉寺的佛灯亮堂堂的,把整个佛塔都照亮了。”婉徽想到当初护送佛灯去清凉寺的路上,突然灯灭的旧事,心里微跳,口不应心地安抚着皇帝。
这柔和的声音似曾相识,皇帝蓦地眼睛一亮,紧紧握住婉徽的手,喃喃地叫道:“辛嫔……”
“爹爹。”婉徽笑着回应他。
“你生的像你娘。”皇帝如梦初醒,放开婉徽的手,想到香消玉殒的辛嫔,一时有种强烈的懊悔与歉疚。摇了摇头,他颓然地靠回床头,眼睛却留恋地追随着婉徽,急切地说道:”我要下旨,废除和庆王府的婚事,给你在京城里选一户人家。”
“爹爹?”婉徽讶异。
皇帝叹道:“我老了,想你离得近些,也能常常见面——我亏欠你。”
“要说亏欠,爹爹不止欠我,更欠六弟。”婉徽半真半假地笑道,“六弟的玉牒,到现在还没改呢。”
“不错……”皇帝靠在枕头上微微喘气,略一犹豫,他便觉得头疼欲裂,久病的身躯早不耐烦做太复杂的思考。他似乎要和近日冷落自己的皇后赌气,索性下令道:“叫内府去重新做玉牒,把六皇子改记在杨妃名下,朕要封他做郡王,不,封王,太子一出生便封了王,别的皇子也都封了郡王,唯有奕儿,朕亏欠他……”想到皇后可能因此气急败坏,皇帝快意地笑了起来。
“谢陛下!”婉徽喜出望外,忙谢了恩。
“侯览,快去叫人替朕拟旨……”皇帝迫不及待地叫道。
“是。”侯览进入内室,听完皇帝的意思,斟酌片刻,便命人去司礼监拟旨。视线在皇帝那灰暗的脸色上停留了片刻,他这才说道:“陛下,宫外有消息,昨夜上直卫的人闯入杨府,将杨仕春杨大人抓去了大理寺衙门。”
“什么!”皇帝惊怒中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婉徽捧着嗽盒,待皇帝漱口之后,趁着天光瞥了几眼,便放在了不起眼的角落。
“上直卫的谁?谁给他这么大的胆子?”皇帝抚着胸口问道。
侯览平静地答到:“是校尉统领崔星楼。用的是东宫令牌。”
皇帝接连被崔星楼和太子两人的名字刺激的又急又气,脱口骂道:”混账崔星楼,他效忠的是朕还是太子?“
“自太子在文华殿进学之后,陛下便将调遣上直卫的令牌交给了太子,东宫统御掖庭禁卫,是祖上的老例了。”
皇帝冷笑着摇头,问道:”太子将杨仕春抓去大理寺,想要做什么?”
”对于邹明斋一案,殿下似乎对刑部的审理并不满意,因此将杨大人抓去大理寺,责令大理寺卿重新审理,据说有苏州知府府上的下人为证,邹明斋之死似乎另有隐情。“侯览一顿,有意无意地说道:”苏州知府邹大鸿有皇后娘家有旧,因此太子一查便查了出来。”
”查、查个屁!构陷大臣,心胸狭隘,这就是朕的太子!朕准他领上直卫,何时让他统领刑部和大理寺了?朕还没驾崩呢!”
“听说杨大人被关在大理寺,因为不肯认罪,太子有严刑逼问……”
”没有一个人肯让我安心片刻。”皇帝合上双眼,“他们都盼着我死,都盼着我死……”呓语着,他突然暴怒,瞪着微红的眼睛,嘶哑的声音吼道:“查!令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会审,查个水落石出,一个都不放过!他们想我死,我要他们先死!”
“是。”侯览悄悄吁口气,对婉徽使个眼色,他快步退了出来。
不过半日,太子已经闻讯,忙携崔星楼至西苑御前请罪。到崇智殿门口,太子却被拦了下来,只放了崔星楼进去。崔星楼心知不妙,解下腰间配刀,脸色越发端凝,缓步入殿。越往内走,越发幽暗,唯见龙椅上工匠细细雕刻出的金龙睁着令人胆战心惊的怒目傲视来人。直到皇帝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一声咳嗽,崔星楼才察觉在那堂皇耀目的冠冕之下,还镇压着一个瘦削苍白的中年人。
崔星楼有些心惊。他得见天颜的次数不过寥寥,在阅武楼和太液池那日,皇帝虽然虚弱,脸上却还带着睥睨天下的豪迈,还在纵情享受臣民所给予他的憧憬和膜拜所带来的自得。不过短短数月,支撑他躯体的那一股精气神已经颓然散了,只留下一双全无神采的、疲惫至极的眼睛。
皇帝数年隐居西苑礼佛,平日不喜繁冗的礼节与赘余的衣饰,可此时他勉强端坐在龙椅上,身着燕弁玄端,补服上蟠龙的爪牙在他身体偶尔的晃动中忽隐忽现。
“陛下万福金安。”崔星楼深深俯下身去,对皇帝叩拜道。
“崔星楼。”皇帝问道,“杨仕春现在如何了?”
崔星楼字斟句酌,回答道:“回陛下,太子殿下昨日看了刑部案件审理实录,对邹明斋一案尚有疑问,因此请杨大人到大理寺,令他与大理寺几位大人当场澄清疑点。杨大人虽然已经卸任江浙巡抚,但勋爵尚在,殿下对大人礼遇有加,不曾慢待过半点。”
皇帝呵呵笑了一声,竟然有些失望,说道:“有胆抓人,没胆杀人。思虑不足,贸然行事。这就是朕的太子,奇怪,皇后亲手将他教养大,他却不像皇后。”
崔星楼听得冷汗涔涔,只能随口附和:“太子殿下宅心仁厚。”
“宅心仁厚?弗如说他’外强中干’?”皇帝叹息,“萧家的人,论心狠手辣,朕不如皇后,论性情刚强,皇子们不如公主,怪哉,怪哉。正因如此,朕当日在阅武楼才对你格外另眼相看。像你这样年轻刚健的年轻人,朕羡慕,也期望朕的儿子也能像你一样,能够平定四方,驱除鞑虏,重现昔日□□临朝的荣耀。”
崔星楼吃了一惊,瞬间慌乱之下,声音也有几分激动,“臣、臣愧不敢当。”
“朕不怪你。”皇帝仍旧温和,“太子令你去抓人,你不得不去,莫说你,就连跟随朕数十年的内外臣属,也都早不将朕放在眼里了——他们眼里,只有皇后,权臣与阉竖。然而你要记住,这天下姓萧,不姓杨,也不姓邹,即便有一日朕去了,太子继位,太子仍旧姓萧。”
“是,臣谨记在心。”崔星楼一字一句说道。
皇帝长久地沉默着,好似想要在崔星楼跪伏的身影上查探他的真心与忠诚——年轻人那矫健勇武的身影令他想起了自己也曾有过年轻的时候。年轻时的皇帝,也曾有过壮志与雄心,他渴望与希冀着能够有一日,也像他的先祖一样,持着红缨如血的长戟,号令百万的雄师,灭前朝,除逆王,驱西戎——可是很快,他厌倦了去读那些连篇累牍的奏折,大臣和言官们喋喋不休的抱怨也令人不堪忍受。沉溺享乐的天性和先天羸弱的身躯禁锢了他,他退缩了,逃避了,成了一只落入蛛网,已经懒得再去挣扎的虫蚁。
如今,想到还在殿外提心吊胆等着被自己责问的太子,他越发灰心了。
“侯览。”皇帝提高了声音叫道。
侯览静静地走上殿来。
“现在西苑领侍卫轮值的上直卫校尉是哪一个?”
“回陛下,是原来的乾清宫侍卫,姓邓,在宫里当值已经逾十年了。”
“换了他。”皇帝不由分说道,“朕要一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年轻人。”
(https://www.xdlngdian.cc/ddk97397/5620375.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