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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修)


  侯览瞬间醒悟了,皇帝未雨绸缪,已经开始清除西苑的耳目——他将上直卫新晋的武举和侍卫们迅速在脑子里筛选了一遍,要找一个初出茅庐,毫无背景的愣头青、直肠子——片刻之后,侯览答道:“新晋侍卫夏衍时,父亲是太常寺卿,在侍卫营中暂无职位。奴婢看他也算勇武,可堪信赖。”

  清凉寺崛起之后,太常寺便成了名副其实的冷衙门,上直卫中无职无爵的一个侍卫,皇后也懒得去看他一眼——皇帝点头道:”便他吧。“

  ”陛下不可。“崔星楼听到夏衍时的名字,不得已插话进来,”夏衍时与庆王世子过往甚密,不可轻信。“

  ”这个似乎却有实情,不过奴婢看这个夏衍时,却也不是趋炎附势之徒。“侯览道。

  ”叫他即刻来见朕。“皇帝道。

  侯览忙疾步赶往殿外。春日的风扑在脸上,他拂开迎面而来的一片柳絮,心想:连西苑的侍卫都要换,看来皇帝心意已决,要破釜沉舟——然而想到晨起皇帝咳了血的嗽盒,他心中又隐隐的焦灼起来。

  侯览那一脸的冷肃令殿外经过的一队侍卫都停下说笑,齐声招呼道:”公公。“

  ”夏侍卫。“侯览一眼便在人群中找到了夏衍时,对他招手道:”陛下传召?“

  ”陛下?“夏衍时愕然,有些摸不着头脑地走出队列,跟着侯览往崇智殿走,一面去偷看侯览的脸色,想要看出一些端倪。

  ”夏公子不必担心,此非祸事。“侯览脸上带了些笑意,”待会进殿之后小心应答,从此飞黄腾达,青云直上,不在话下。“

  夏衍时两道紧拧的眉毛顿时舒展开,满脸喜色——往侯览那里送的许多重礼,终于有了回报——他喜不自禁地对侯览深深躬身,拱手道,”多谢公公,改日还请公公到我家中吃酒。“

  ”夏公子先别言谢。“侯览托住夏衍时的臂膀,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崔星楼早早入了陛下的眼,可惜他走错了道,认错了主——前车之师,后车之鉴,夏公子须擦亮眼睛,选投明主,他日后来者居上,亦未可知。“

  ”多谢公公提点。“夏衍时思索着答道。

  进殿之后,他不敢去偷窥天颜,只扫了一眼旁边的崔星楼,便抑制着喜悦跪下身去叩首行礼。

  “夏衍时。“皇帝平淡无奇的声音说道,”朕要你现在就用你腰间的刀,去割下霍梦麟的首级送来给朕,你可会遵旨?“

  夏衍时浑身一震,殿中寂静无声,因皇帝体虚,此处也不透风,空气沉闷而黏稠,令人窒息般的难受。夏衍时将眼睛一闭,大声道:”臣遵旨!“说完,一跃而起,握紧腰间的刀柄,便要冲出殿外。

  ”慢着。“皇帝喝止了他,面色缓和下来,”朕只是要看一看,你是否那种贪生怕死、背主弃义之徒。很好,侯览,你去传太子进来。“

  ”是。“侯览领命出殿,不多时,他跟在太子身后入殿,有熟悉的和暖气息随着环佩的轻击越来越近,皇帝费力地抬起眼睛,见皇后到了面前,盈盈施礼,”拜见陛下。“她那繁丽复杂的宫裙衬托的人越发雍容有度。

  ”皇后也来了。“皇帝笑了笑,然后对太子说道:”太子,你把上直卫的令牌交给朕。“

  ”陛下!”太子蘧然变色,见皇帝面色坚决,他无措地看了看皇后,皇后对他安抚地笑了笑,太子迟疑半晌,才不情愿地将绣囊中一枚黄金虎行小印递了上去,侯览上来双手接住,太子对着他那张从容不迫的面容,突然似有醒悟,怨毒地瞪了侯览一眼,用口齿道:阉束。

  “谢殿下。”侯览将上直卫虎符收了起来,对太子微微一笑。

  “这枚印先由朕亲手保管吧。警戒禁宫的权柄,朕想交给一个对萧氏忠心不二的人。”皇帝轻轻透口气,缓缓站起身来,“这殿里太闷了,朕想去外头呼吸呼吸新鲜空气,顺便去大理寺看看——皇后和太子,你们也和朕一起吧。”

  “是。”皇后端庄地点了点头,等皇帝离座,才跟在他身后,挽住了皇帝的臂膀,相扶相依地走出崇智殿。

  大理寺中,刑部与都察院各部官员都已经奉旨赶来,帝后一下步辇,众官忙跪地相迎,皇帝环顾诸人,见内阁几位阁臣也在,那崔郦侯径自见礼,目光并不曾在随驾的崔星楼身上停留。

  “阁臣们也在。”皇帝颔首微笑,目视皇后,“皇后真是有备而来。”

  “邹杨两位大人,既是重臣,又是皇亲,此案是非曲直,事关朝廷安稳,臣妾想,也该请几位阁臣在场。”

  皇帝点头,没有说话,众人迎皇帝至正堂上手落座,而堂下所跪的赫然正是披枷带锁的杨仕春,他身上倒不见伤痕,只是一张脸青灰交映,显然是委屈窘迫到了极点。

  “这是在唱戏吗?”皇帝笑道,眼中却阴霾阵阵。

  崔郦侯尴尬地说道:“回陛下,杨大人刚进大理寺的时候,寺臣便命人为他松绑,杨大人以死相抗,不肯被人碰一下,所以才……”

  “陛下!”杨仕春一双眼睛骤然红了,他哽咽道:“太子殿下,乃为嗣君,君有令,臣不敢违,殿下未曾准臣除枷,臣不敢除。”言下之意,太子便是这样将他从杨府抓入大理寺,其中愤恨,溢于言表。

  皇帝道:“太子所犯过错,朕已经责罚他了。邹案刑部已经审结,与你无关,朕说你无罪。来人,为杨爱卿松绑。”

  “谢陛下。”杨仕春含泪叩首,待除去枷锁后,他四肢麻痹,无法动弹,仍旧跪在地上,见太子在皇帝身侧傲然站立,并无丝毫要来致歉的意思,杨仕春余恨未消,沉声道:“陛下饶臣不死,那臣还想再多嘴一句:君之嗣嫡,不可以率师。太子抚军监国,确属旧例,夫率师,专行谋也,事军旅,君与国政之所图,非太子之事!太子年幼,被亲信所惑,皇权旁落,江充之祸,迫在眉睫。”

  此言无异于当场指着太子鼻子骂他要弑君篡权,众臣浑身抖颤,大气也不敢出,几名阁臣忙呵斥他道:“杨大人还不住口。”

  “爱卿受了委屈,朕懂得,但也不必这样耸人听闻。”皇帝眼中的戾气一闪而逝,仍旧温和地说道:“太子的禁卫印信朕已经收了回来,如此你可放心了吧?”

  杨仕春一愣,忙道:“陛下圣明。”他也是个聪明人,皇帝此举,已经是重重责罚了太子,他自然见好就收,不再去直撄太子锋芒。

  “太子说要查案,朕索性就来查一查这个案子。”皇帝道,“将刑部审案的卷宗给朕看看。”

  “是。”刑部郎官忙将卷宗奉上,因怕皇帝没有耐心将那蝇头小字一一看过,他简短地总结道:“臣等捉拿了邹明斋大人身边的随扈,苏州知府府中的管事,与当日闹事的所有流民,后来查明,确是流民误伤致死,致命伤便在太阳穴处,伤口正是锐石猛击造成。那些流民已经全部被缉拿,因为人多混乱,无法认定真凶,因此将率众闹事的那人判处绞刑,其余从众者尽数流放。”

  “太子擅自将此案重审,确实鲁莽,可臣妾这会听着,却也有些疑惑。”沉默许久的皇后缓缓说道,“乡民寻衅,不过是为了趁乱抢夺些财物,不敢伤人。那些乡民即便是身强力壮,想要一块石头将人当场砸死,非得有极强的腕力和极好的准头,普通百姓,哪有这样的身手,倒像是有人有意趁乱行凶。臣妾知道陛下想要朝政安稳,百姓定心,然而杨大人固然无罪,邹大人又何错有之?邹大人当初正是为解边关之急,为陛下分忧,才请命去的江南催粮,如今客死异乡,家人却连真凶是谁也不得知,岂不叫他们饮恨终生,岂不是天道不公?陛下为杨大人不平,要彻查此案,臣妾也认为该查,将这兴风作浪的人揪出来,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娘娘言之有理。”众臣纷纷附和。

  “照皇后所看,这凶手是名习武的高手?”皇帝道。

  “臣妾不懂什么高手低手,只是这人必定不是普通乡民。须知当日邹大人乃是扮作家丁的。能豢养这样的人在身边,又熟知邹大人相貌,对他江南之行心有忌惮的,多半也是同朝为官者,只要将这人府里仔细搜查,必定有蛛丝马迹。”

  “娘娘的意思,此人便是臣了。”杨仕春脸色难看极了。

  “杨爱卿莫急。”皇帝转身对皇后笑道:“被皇后这么一说,朕看那个邀邹明斋去他府邸下榻的苏州知府才是最可疑的人。何不去搜他的府邸?”

  “陛下说笑不成?”皇后安然地说道,“在自己府里动手杀人,他是生怕引不来别人怀疑吗?”

  “听说苏州知府曾经也不过是捧茶送水的下人,想来脑子也不甚清楚。”皇帝笑道。

  皇后沉下脸来,径自理着裙裾,对皇帝的戏谑不予理睬。

  见帝后两人说起了闲话,崔郦侯暗自松口气,对崔星楼使个眼色,两人悄然走到堂外无人处,崔星楼将崇智殿之事尽数告知崔郦侯。崔郦侯忧虑叹息道:“皇后擅权数载,陛下到底不悦了。你的婚事,其实不智,以我们崔家的门第,要选取王侯贵女,也非难事,本来不必非要和邹氏搅在一起。你父亲久居河西,却不知道江南一派,已经闹得快无法无天了。陛下今天重提邹明斋之事,就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事难了。”

  崔星楼想到今天皇帝在崇智殿那几句警示之言,还有夏衍时被擢升之事,微微有些心浮气躁起来,道:“现在要悔婚,却不能了。已经被陛下所疑,皇后那里若是再得罪了,岂不是进退两难?”

  “是你父亲不慎,我早告诫他,为官宜取中庸之道。然而他在河西那虎狼之地,要无偏无党,不营不私,也难自保。”崔郦侯摇头道:“为今之计,只有告知你父亲——还有你也是,切勿轻举妄动,离皇后那里先远着些,看看风头再说。”

  “是,伯父。”崔星楼的手握到腰间熟悉的刀柄,心下略定,与崔郦侯二人分先后回到堂上。

  “郦侯回来了。”皇帝今天却莫名其妙地眼尖,一瞅见崔郦侯的身影,便说道:“朕与皇后正有些异议——邹明斋之死,真凶是谁,尚无人可知。此案还需追查,我们在这里猜来猜去,都是口说无凭,不如将此事暂且留待他日再议。今日,正好趁阁臣们都在,朕想要议一议这流民之祸。毕竟邹明斋是为流民南下,亦是为流民所害。”

  “流民之乱,祸及江山社稷,陛下所虑甚是。”崔郦侯道,见皇后悠远的视线扫过来,他谦和地垂下头。

  皇后在瞬间的愤怒之后恢复了镇定,她淡淡笑了一声,说道:“陛下说笑了。陛下是君主,也是夫主,臣妾唯陛下之命是从,安敢有半点异议?流民为祸,江浙巡抚责无旁贷,杨大人?”

  “臣治民不力,臣有罪。”杨仕春终于等到此刻,激动地在地上叩得咚咚数声,悲呼道:“陛下,江南富庶之地,如今流民成灾,天怒人怨哪!”

  “哦?你同朕讲,流民之乱,有何而来?”皇帝沉声道。

  “所谓流民,便是无家可归,无田为生之民。究其根本,一为徭役,二为田赋。”

  “徭役、田赋,都是为边关战事所累,然而朕三令五申,不可竭泽而渔,杀鸡取卵,若是逼得江南民变,朕是要管边关,还是要管江南?朕记得,你之前的折子里,亦是这样讲的,为何如今河西军队这样索取无度,到如今还在同朕哭诉缺兵少粮?”皇帝怒极,喝令侯览道:“传朕口谕给庆王,令他以八百里加急,将请罪陈情的折子送到朕手上。朕要知道,江南百姓的田产和人丁都去了哪里!”

  “是。”侯览答应着,见皇帝胸口不断起伏,面如金纸,虚弱以极,侯览惴惴不安,皇帝却对他摆了摆手,又道:“既然流民之多,已然成灾,想必也不是一日间成灾的,杨仕春调任江浙巡抚不过三年,三年前到如今,除杨仕春外,朕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江南官员的折子里提到民乱这两个字,年年都是民富国强、歌舞升平的话,将江南自县到府大小官员列成名单,朕要看看,是哪些人这样只手遮天,数百名官员一同欺压百姓,欺瞒朝廷。”

  “陛下圣明!”杨仕春道,“百姓的田地没长脚,跑不去河西,自然还在江南,却不在百姓手中,而在贪官私囊。”

  “你先将你所闻所见,详尽地写个奏折给朕。”皇帝还要再下令,却被一阵眩晕卷来,在交椅上不能动弹,半晌,他才抚着额头低吟一声,挣扎对杨仕春道:“江南这样一派狼藉,你奉旨巡抚,连一群地头蛇都压不住,你也有罪——朕罚你就在这大理寺衙门写折子,不许走出衙门一步。”

  “谢主隆恩!”杨仕春心知皇帝乃是提防着他被奸人所害,留他在大理寺避祸,一时感激涕零,又不好宣之于众,只能在恭送皇帝起身时,喊得格外大声,以表丹心。

  “陛下。”在步辇前,皇帝身子眼前发黑,险些栽倒,朦胧中,却见皇后衣襟上繁复的刺绣在视野中晃动,被皇后那温热的手一抚,他勉强上了步辇。

  “国事家事,都不如陛下的龙体重要,陛下别气坏了身子。”恍惚间皇帝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皇后温和的声音如同涓涓的清溪,总能减轻他心头的焦灼。他不禁被皇后牵引着,将头枕在皇后膝上,感受着她若有还无的柔情抚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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