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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修)


  霜降之后,很快就迎来了今冬的初雪。皇帝的身体并没有像往年那样,一入冬便越发沉重,反而觉得轻快起来。在御医们卯足了劲地再三保证之下,皇帝大概真觉得自己有希望恢复康健,心情一反常态地畅快起来,遂命人在澄碧亭布置了一桌酒席,召皇子皇女们一同赏雪,以享天伦之乐。

  “也别忘了婉徽。”皇帝特地加了一句,“经年不见,朕倒有些想念她。”

  “是。”左右领命,便去各处传旨。皇帝披衣起身,在内侍替他穿上皮裘时,却忽然问道:“怎么不见侯览?”

  “侯公公今早受了风,头疼脑热,在北五所安养。”

  “朕都没有受风,他倒娇弱起来了。也不过三十挂零的人。”皇帝摇摇头,大为不快,也不去理会他,便乘着御辇往太液池畔去了。

  皇帝口谕传到兆祥所时,婉徽还披着被子窝在榻上犯懒,被嬷嬷从被窝里拖出来,她浑身骤然一冷,来不及抱怨,便忙着去理妆换衣。因为听说皇帝特意说要请婉徽,兆祥所里人人都是喜气洋洋的,唯有百川如呆头鹅般立在角落,抖抖索索地不时打个寒噤。婉徽将一袭斗篷覆在身上,往冰凉的指尖哈了哈气,她转脸对百川道:“看你冻得那样,还是别去凑这个热闹了吧。”

  “谢公主。”百川似乎真的冷极了,一张嘴,连话音都在打颤。摸了摸自己白中泛青的脸颊,小太监忍不住呜咽起来,“公主,我师哥死了!”

  “哪个师哥?怎么死的?”连嬷嬷也吓了一大跳。

  百川自昨夜听到这个噩耗,又惊又怕的,忍了一早上,这会是黄河水泄了洪,拦也拦不住。他一边打着哭嗝,说道:“我伍师哥,昨天小雪,他领了赏,回宫外自己家孝敬爹娘去,结果在回家路上被人给打死了。”

  伍齐芳?那个举着粘杆四处寻知了的机灵太监被人打死了?婉徽还记得刚回宫的次日,伍齐芳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打量她的情景,心里也一阵的五味杂陈。

  “当街打死人,好大的胆子!”嬷嬷啧啧道,“小伍不是侯公公的干儿子?这事侯公公总得出头吧?”

  “我干爹出头也没用,他也气病了,这会还在北五所养病呢。”百川抹着鼻涕眼泪,“是我师哥自己不好……好赌,欠了别人的债,一时还不上,越滚越多,人家知道他昨日领了赏出宫,特地在外头等着,抢了钱,人也打死了,呜呜呜。”

  嬷嬷也跟着叹了一阵气,到底还是挂念着要去西苑赏雪,安慰了百川几句,叫他在兆祥所好好呆着,便打发婉徽出了门。

  她们这一耽误,到西苑时,天边已经见了日头,被薄雪覆盖的瓦檐上露出鲜亮的明黄色,太液池上如轻纱般的白茫茫雾气也散去了,一片的银装素裹,晶莹剔透。因怕阳光下看雪伤眼,太监们用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将整个澄碧亭都笼罩了起来,里头皇帝和兰徽等人说话的声音随着舞动的轻纱一起飘浮着。

  “婉徽来了。”随着太监通报的声音,亭子里顿时一静,皇后素白的手拂开纱帐,冲着婉徽点头示意。

  “爹爹安泰,娘娘安泰。”婉徽在亭外屈膝福了一福,她的帽子从头发上滑下,微垂着脸,露出两道娟秀的眉毛和光洁的额头。

  皇帝仿佛被雪光灼了眼。方才看着婉徽走过来,他恍惚看见了辛嫔一般。因为当初慈恩的断言,皇帝对自己曾经宠爱过却命格不祥的辛嫔总有种愧疚与鄙弃兼而有之的感觉。而和庆王府的这一桩婚事,令他对婉徽越发地愧疚了,以至于他不愿意去看婉徽和辛嫔神肖的面容。

  “唔,坐吧。”因为突然的懊恼,皇帝的表情里并没有显出很大的热情,“这几年在外面过得可好?”

  “托爹爹和娘娘的福,女儿在外头平安无事。”

  “平安就好,平安是福啊。”皇帝有些自欺欺人地点点头,他转脸阻止了皇后想要将纱帐放下的动作,“就这样吧,别挡着,让我好好看看外头的雪景。”

  皇后默然,亲自替皇帝披上斗篷,左右随即上来将纱帐撤去,耀目的雪光顿时从四面八方涌入眼帘,空气中似乎还漂浮着雪后的清气,众人不觉精神一振。皇帝痴迷地瞭望着白茫茫的太液池上一叶扁舟在水边飘摇,背后披霜挂雪的万岁山,山顶亭上飞翘的檐角上有孤鸟振翅飞来,静静伫立。

  皇帝轻轻舒口气,沉寂数年的心田中有种豪气陡然而生,“过午醒来雪满船,雪尽马蹄疾……朕要去雾中划船,去雪后围猎!”

  “皇上!”皇后嗔怪地看他一眼,“雪后山道湿滑,万一有个摔着磕着怎么好?”

  她这一句令皇帝顿觉扫兴。像个孩子似的撇了撇嘴,皇帝环顾四周,婉徽领着奕哥在旁边看鱼,兰徽把栗子往炭火上扔,一群年幼的皇子皇女们听了皇帝的话,正闹着要去放那只小舟。红泥炉上温好的酒却无人问津。皇帝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说道:“怎么不见太子?”

  皇后笑道:“今日阁臣们议事,太子去旁听了。”

  “听说太子近日不在大本堂读书,搬去文华殿了?”

  皇后捻了一枚晾凉的栗子递给皇帝,笑道:“大本堂的师傅们,都是饱学之士,然而毕竟不曾参与过朝政,难免纸上谈兵,倒不如让他去听听阁臣们议事。再者,太子毕竟身份不同,大本堂的师傅们哪个敢真去管束他?一群大小子们,整日胡闹罢了,也不见得能学成个状元榜眼。”

  “说的也是。”皇帝想了想,说道,“既这样,年满十六岁的勋贵子弟,也不叫他们去大本堂读书了,索性都进宫来当值。先祖马上得天下,如今的少年们各个手无缚鸡之力,日后去哪里选取统兵的将帅?”

  “庆王世子……也让他进宫吗?”皇后说完,掩饰似的,又一笑:“毕竟在西北放纵惯了,一进宫当值,就像圈进了笼子里,怕他不自在。”

  皇帝脸色沉了下来,到底不想婉徽听见,遂低声道:“还是放在眼皮底下好些。”

  “那就吩咐司礼监去拟旨吧。”皇后说道,转脸一看,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侯览来了。”

  “陛下吉祥,娘娘吉祥。”侯览在亭外施礼。

  “你……”皇帝指着侯览,冷笑道:“你如今当值越发懈怠了。”

  “奴婢该死,奴婢刚才绕道去了一趟文华殿,因此来晚了。”侯览将怀中的包袱取出,里头是厚厚一沓奏折。他将奏折呈给皇帝时,忍不住咳嗽一声,面色被雪色映得越发暗了。

  皇帝这会正是兴致勃勃的时候,他将奏折翻开,被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晃得头昏眼花,顿时失去了兴趣。他将奏折扔到一边,问道:“内阁今天议的什么事?”

  “西北军事。”侯览嗓音还略有些沙哑,“一入冬,又到戎羌南下的时节,河西屯兵的粮草、棉衣都短缺得厉害,庆王爷请朝廷调粮,江浙总督也上了折子,称’三冬时令,严寒之际,江浙穷苦小民,无以资生糊口’。这个粮还要不要调,怎么调,还请陛下下旨。”

  “请朕下旨?全都要朕来干,还养他们这些大臣做什么?”皇帝的头越发疼了,“照他们的意思,调了粮,江浙百姓就得饿死,不调粮,河西就要任戎羌肆虐?”

  “我听着,大概是这么个意思。”侯览不敢回话,皇后便替他答道。

  皇帝呵呵冷笑,一张脸涨得通红,“霍准他一个灭族的蛮人之后,先帝封他为异姓藩王,命他戎卫西北,为他耗费举国之力,到如今二十载,一个小小的戎羌,成了拔不去的芥子,赶不走的苍蝇,年年打,年年来,这还有完没完了!’集东南之富庶,举西北之戎马’,这是当初内阁条陈里奏定的!这会又说江南百姓要饿死了,怎么,朕才病了几年,江南的万顷良田都变成荒地了吗?是蝗灾,水灾还是旱灾?亦或不是天灾,是人祸?!”

  皇帝愤怒之下,一脚踢翻了红泥炉,众人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吱声。酒壶也翻倒在地上,被炉火蒸腾许久,浓香四溢,皇后将酒壶扶起来放在石桌上,责怪侯览道:“陛下最近身子才刚好一些,你们又拿着这些事来惹他心烦,日后再有类似的事,先让内阁商议着办。”

  “是。”侯览忍气吞声道。

  “江浙总督是哪一个?”皇帝皱起眉头,努力回想着。

  “是杨仕春杨大人,”皇后微笑道,“还是杨妹妹封妃那一年晋升的总督。”

  皇帝哼了一声,只觉心烦意乱,命侯览斟了杯酒给自己,慢慢饮下,却又被呛得连声咳嗽起来。

  侯览怕皇后又要借机找自己的不是,便悄悄往旁边退了退,正见婉徽依靠在鱼池边的栏杆上,一脸揶揄地看着他。侯览不禁对她皱了皱眉头。

  “今天陛下是来赏雪的,不谈朝政了吧。”皇后说道,然而刚才被皇帝那一通怒火,皇子皇女们都明哲保身地离得老远,不肯再凑过来,原本好好一个家宴,陡然冷清下来。皇后便笑道:“有些日子没看到素明小和尚了。他一个小孩儿每天在佛堂里抄写佛经,恐怕也寂寞的很,不如叫他也来看看雪。”

  “叫他也来。”皇帝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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