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修)
这些日子众人都知道素明小和尚时常随驾,又知道他是替皇帝舍身事佛,一听皇帝发话,忙飞跑到大高玄殿,将小师父请至澄碧亭。等他的时候,亭子里的这些人都沉闷地坐着,直到看见一个穿僧袍的人影缓缓而来,灰袍衬着洁白的交领,令看惯了各色绮丽宫服的皇后也顿觉清爽无比。
皇后对皇帝笑道:“我今儿个才回过味来,素明这个法号起的真是好。素魂冰魄,明如鲛珠。”
皇帝也笑了,对素明招招手,叫他到亭子里来,又问:“你师父最近怎么不进宫来了?朕近日常有些疑惑之处,想同他请教。”
“师父最近日日在寺里讲经,所以不得空。”
“看看,”皇帝对皇后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天下就慈恩师父一个人,敢把朕排在寻常百姓之后。”
“国师仁慈,心系黎民。”
“是啊。”皇帝长吁短叹,“比起来,朕这满朝的文武百官,全都尸位素餐,没心没肺。”
——侯览在旁微微地冷笑。从袖子里洒下一把鱼食,他看着池中的鲤鱼蜂拥而至,顷刻间将鱼食抢个精光。“贪得无厌的东西。”他喃喃地说道,知道婉徽一直心怀鬼胎地打量着自己,他背对着帝后,倒也懒得遮掩了,对年轻的公主露出一个阴测测的笑容。
“侯公公节哀啊。”婉徽没有被吓到,反而同情地说道。
侯览冷笑几声,对婉徽道:“公主养过水竹吗?我们这些人,就像水竹一样,没有根,拼了命地发几根细白纤弱的须子,被人一指甲掐断,心里的疼和恨,不啻于被人抽筋拔骨哪。”
“侯公公这根水竹养了许多年,根须数都数不清了吧。”
侯览哼笑一声,说道:“仇总是要报的。”
婉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侯览。平日里温文和雅的司礼监太监泄露了阴毒的本性。都说太监无情无义,伍齐芳的死却似乎对侯览打击甚大,也不知道这里头丧子之痛有几分,不可一世的大太监逆鳞被触的懊恼又有几分?
在她还在回想乾元阁那日侯览提起辛嫔的表情时,亭子里言笑晏晏的话音清晰地传至耳际。
“素明,来铜炉边烤烤手吧,看你穿的那样单薄。”
“谢娘娘,小僧不冷。”
皇后笑着对皇帝说道:“头上光秃秃的,连我都替他害冷,不知道那些大和尚们冬天都怎么过的。”
“赏他一顶毡帽。”皇帝笑着吩咐道。
素明推辞不得,只能接过毡帽戴上。习惯了光着脑袋,柔软如云的皮毛沾到头皮的刹那,温暖得好像坠入了云端。不一会儿,从耳畔到颧骨都滚烫起来。皇后见他热得连脸颊都红了,不禁啼笑皆非,说道:“火也不烤,帽子也不戴,这桌上都是素的果子,你也别拘着了,坐着吃吃果子看看雪吧。”皇后一面对皇帝道:“我一看到他,就想到太子小的时候,总觉得这孩子吃了许多苦似的。”
“谁能给太子苦吃?”皇帝淡淡道。
皇后报之一笑,转而对素明道:“拣自己喜欢的吃吧,寺里没有这样精致的糕点。别像你那些师父师兄一板一眼的,你还是个孩子呢。”
素明视线在桌上盘旋,黄澄澄的福橘饼,乌溜溜的松子糖,红琥珀似的桃膏,还有各样叫不出名目的精致点心。他看了几眼,并没有露出垂涎欲滴的样子,只是摇了摇头。
皇后惊讶道:“都不喜欢?”
“都没有吃过。”素明老实地说。
皇帝笑道:“那怎么还摇头?”
“不知道什么味道,就不会去想。一切由贪起,有求皆苦,无欲则刚。”
皇帝一愣,哈哈笑道:“年纪虽小,到底是修行之人。只是以我所见,如你这样无欲无求的人真是寥寥无几啊。”
素明在亭子里看了半天的雪,又随着皇帝到崇智殿讲了半天的经。皇帝是俗人,但崇尚佛学许多年,佛理甚是精深,幸而素明涉猎庞杂,又心思敏捷,倒也勉强能应答得上来,这已经令皇帝十分惊喜,待到一更鼓响的时候,才放他回去。
素明提着灯笼,踩着薄雪而行,快到大高玄殿时,见雪色莹莹,映照着微茫,他索性吹灭了灯笼,将各殿的灯烛查看一遍,要回耳室时,却心念一动,走进乾元阁去。乾元阁里依旧是冷清的,大约是因为祭祀有宫妃们的灵位,连洒扫的太监们轻易也不敢涉足。素明犹豫片刻,合掌对着辛嫔的牌位低声道:“娘娘,恕小僧无礼。”拿起拂尘,将牌位上沾染的尘埃小心拭去。
然后,他又往铜仙鹤噙着的烛台里添了些灯油。奄奄一息的火苗猛然蹿高了,将室内照得赫然一亮。
“咦。”靠在八仙桌的桌腿上昏昏欲睡的婉徽被乍亮的灯光晃了一下眼,她打了个哈欠,然后遮着微张的嘴,和素明两个大眼瞪小眼。
“几更了?”婉徽有些慌。
“一更了。”素明还在愣着,不由自主地回答她。
“嬷嬷他们快上门闩了,我该回去了。”
素明本来想问她来做什么,迟疑了一下,他没有开口,等着婉徽先走。
婉徽说的着急,可动作却不紧不慢,她起身四处看看,自然也看见了素明手里的拂尘。她想起了在澄碧亭那一幕,她皮笑肉不笑,一字一句地说道:“小鸣子呀,你今天在陛下和皇后跟前,真像他们养的一只猫儿,转着圈儿地追自己的尾巴,好讨他们欢心。”
素明先是一懵,他白净的脸飞快地变得通红,跳跃的火苗在他瞳仁里,似凝结了潋滟的水光。小鸣子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不对啊,小鸣子在乡村里舍长大,污秽恶毒的话听过无数,他都装聋作哑地过去了,最多在心里嗤一声。可是这会怎么脸发起烫来?难道是因为那些说话的人没有这样芙蓉般的脸颊,这样蝶翼般的长睫,这样如新剥的菱角般白生生的手腕和脚丫?在那滚烫蔓延到额头时,小鸣子顿时醒悟了,是了,是那顶惹祸的毡帽——他戴了一下午,习惯了它的存在,贪恋了不该贪恋的温暖。他立即将毡帽摘下来,在突然的寒气侵袭下,他脸上的血红褪去,恢复了常色的素明和尚没有看婉徽一眼,抬脚就往外走。
梦游似的走到半途,他想起手里的灯笼来,又折返回来,将灯笼递给婉徽,“路上湿滑,公主当心。”
婉徽扬着尖尖的下颌,没有接。
素明抿了抿嘴,把灯笼放在她脚下。
他起身的时候,头皮上一凉,被雨点儿打了似的。他不禁抬起眼,见尊贵的公主殿下仍旧维持着那副趾高气扬的姿势,下颌上却挂着晶莹的一滴水珠子,摇摇欲坠。公主用袖子将脸一抹,她踢开熄灭的灯笼,雄赳赳气昂昂走到八仙桌旁,往蒲团上一坐,她幽幽地抱怨道:“小鸣子,我爹爹一天和你说的话,比和我一辈子说的还多。”
素明想:该提醒她回去了,不然兆祥所要上门闩了。他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陛下和我讲的都是佛理——而且,你一辈子还长着呢。”
婉徽扑哧一笑,说道:“是哇。你的一辈子也长着呢。可是你已经早早地把它献给佛祖了!”
素明垂下眸子,有些冷淡地说道:“要是不当和尚,我早就饿死了。”
“怪你爹娘吗?”
“不怪。”
“一定想他们了吧?”
“小时候想。时间久了,就忘记了。”他清秀的脸上很淡漠。几年不通消息了,他很早就明白,他们大概已经都不在了。
“知道啦,有求则苦,无欲则刚。小鸣子,算你厉害。”婉徽故意说道,她卖关子似的,将一叠丝帕一层层揭开,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看这是什么。”
“山楂糖。”素明还清晰记得它的味道,好像酸味溢满了口腔,他不禁皱起了眉,意识到婉徽的用意,他想也不想地拒绝了,“我不要。”
“还装!今天你在亭子里,一直盯着山楂糖看哪,我都看见了。”
“……我没看。”素明急忙分辨,又溜了她一眼,“你老盯着我干嘛?”
“尝尝吧。”婉徽的声音软软的,“我在这等你等了半天啦。又冷又怕。”
“你快回去吧。”素明催她走,他背过身,做出自己也要走的样子,可是又没动,只留给她一个颀长笔直的身影。
小和尚又长高啦。
婉徽悻悻地把山楂糖收起来。抱着膝盖呆望外头的夜色,这会嬷嬷他们该着急了,会到处找她吧?婉徽好整以暇地想。她咬着嘴唇,瞅着素明的背影,拖着长长的调子说:“小和尚,我发现,你从来不敢正眼看我。”
“没有。”
“那你看看我呀?”
素明这会真地走了。婉徽急忙跟上去,紧追了几步,她慢了下来,在素明要跨过门槛的时候,微笑着说:“小和尚,我爹爹那么喜欢你,你帮我求求他,早点让我嫁去西北吧!反正这宫里无聊透顶,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素明身形一滞,停了一会,他闷闷地说:“陛下怎么会听我的话?”
“哦,你不肯啊?”
素明抿着嘴摇头,抓紧了手里柔软的毡帽。
她慢慢走近素明,在他背后,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唉,那就没办法啦,只好暂时先留在宫里咯。”语气里似乎很有些失望。然后,她嘴角一弯,说道:“我有了好东西还送给你,你要在这里等我啊。”
她的声音好像一线精魄,自他眉心侵入,直达心扉,在他心中兴风作浪。小和尚的意志力好像一叶扁舟,被抛高抛低,而后失去了方向。他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跨过门槛走了。
小和尚喜欢我呢。婉徽心里琢磨着,看着他步履匆忙的背影,她眼睛一转,得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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