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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修)


  杭喜鸣慌不择路似的逃出乾元阁,回到熟悉的大高玄殿,将四十九盏油灯全部添上清油,急剧的心跳才平缓下来。心不在焉地用拂尘在香案上挥舞着,见一名中年宫女四顾着殿内的陈设,缓缓走进来。

  “庄素姑姑。”杭喜鸣放下了手里的拂尘。前几日庄素来西苑传过皇后的懿旨,因此杭喜鸣还记得她。

  ”喜鸣小师父。”庄素怜爱地看着杭喜鸣一双清亮澄澈的眼睛,“皇后在永寿宫,请小师父过去说话。”

  “是。”喜鸣一愣,说道:“姑姑稍等。”便转入佛堂后,将染成柿子红的圆领衫换做一件洁白无尘的僧袍,手上捻一串黄杨木佛珠,虽然年纪不大,但举手投足间,很有慈恩座下高徒的风度了。

  庄素领着他往西苑走,一面打量着喜鸣,好奇地问道:“小师父是头一次觐见,不怕吗?”

  喜鸣抿嘴笑道:“听说皇后娘娘温和仁善,小僧不怕。”

  “难得你小小年纪,这样沉稳。”庄素道,“今年多大了呀?”

  “十六岁了。”

  “要是在平常百姓家,该说媳妇了吧?”庄素忍俊不禁。

  类似打趣的话,喜鸣已经司空见惯了,今天却仿佛心里有鬼似的,思绪总有些飘忽。眼神在瞬间的迷惘之后,喜鸣低着头说声:“阿弥陀佛。”便不再开口了。

  在西苑的这段时间,看惯了雕梁画栋、堆金砌玉,喜鸣早没有了刚进宫时的新鲜感,可等他看到后院配殿前的菱花扇门时,却凝滞了目光,似乎透过隔扇看见了里头轻微晃动的人影——瑞脑的馥郁如同一只妖娆的手,轻轻牵动他的袍角,领着他如在梦中般踏进了这绮丽堂皇的暖阁。晚霜带来的寒意顿时消散了。

  喜鸣并没有失态——虽然好像在梦中,可警觉的人,即使在梦中,心弦也是时刻绷紧的。他俯首帖耳,规规矩矩地对座上的中年妇人施礼,“皇后娘娘安泰。”

  皇后放下笔,瞧了瞧喜鸣那张异常清秀的脸,对庄素诧异地笑道:“怪不得俞泰要举荐他。你看这孩子,生的真如菩萨座下的童子一样,这还是个庄户人家的孩子吗?”

  庄素也笑道:“小师父年幼时就出家了,每日在寺院里侍奉香火,心无旁骛,当然比一般人清雅洁净。”

  “被你说的,我也想去清凉寺里清静清静了。”皇后一笑,和气地问喜鸣,“生的却不胖。寺里吃斋茹素,又见不着父母,辛苦吗?”

  “不辛苦。”喜鸣摇头,“小僧是胎里素,佛诞日生,自幼与俗家父母就断了亲缘,只一心向佛。”

  “果然是有佛缘的。”皇后看着他眉间的红痣点头,然后对庄素道:“这样的孩子,陛下必定也喜欢。”

  “是呀。”

  “今天都有谁去乾元阁拜祭了呀?”皇后起身,在铜盆里洗着手,漫不经心地问道。

  “六皇子殿下,”喜鸣停了停,他迟疑的瞬间那样短暂,连皇后也不曾察觉,他补充道:“还有婉徽公主。”

  “人死如灯灭,任你生前多么的得意,死后也不过如此冷清,所以呀,还是活着的好。”皇后柔和的眸子里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她微笑地看着喜鸣,“不论受了多少委屈,有多少不如意,哪怕残了废了,都得留一口气撑到最后,小师父,你说是吗?”

  皇后这话说的没头没脑。喜鸣眉头微蹙,想了想,他点头道:“娘娘说的对。”

  “好,记着这一点,这世上你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司礼监的侯公公也去了。”杭喜鸣道。

  “哦?”皇后有些意外,“他和婉徽都说了什么?”

  “提到了辛嫔曾经的一些旧事,没有说别的。”

  “唔。”皇后把手巾轻飘飘地扔回盆里,嘴边带着一丝冷笑,“侯览也是个贼心不死的。从杨妃那跳到辛嫔身边,又从辛嫔身边跳到司礼监,如今见跟着皇上没了指望,又想往别的树上跳了。只是这会他可看走了眼,一个半大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

  “就怕他想借着公主投靠庆王。”庄素道。

  皇后一阵笑,“庆王真有了二心,那对父子头一个就得手刃婉徽这个大周朝的公主殿下。他一个宫里出去的阉人,还想保命?”

  庄素点头称是。皇后虽然不以为然,但是想到侯览去拜祭辛嫔,心头到底不是滋味。这些日子皇帝精神好转,每日还要看上几个折子,侯览在御前又有了进献谗言的机会。得想个法子煞煞他的威风啊。皇后心里一连转了好几个念头,回眸一看,见小和尚正望着泛白的窗纸发呆,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紧皱的眉头下一双药玉似的眸子越发漆黑了。

  “小师父会写字吗?”

  “会。”喜鸣的眉头立即舒展了。他走到皇后的案前,蘸一点墨,书写了几个浓黑的大字。

  “不经冰霜苦,怎识岁寒心。”皇后默念着这几个字,不由一笑,点头道:“字写得也尚可,很好。你这就跟我去西苑见陛下吧。”

  “娘娘。”庄素却有些不放心,她跟上去在皇后耳际低语道:“他毕竟年纪还小,皇上久病,喜怒无常,万一说错话……”

  “富贵险中求啊。你看他像个胆小的吗?”皇后笑道,“慈恩进来行事有些失格了。兰徽有句话说的不错,凡事总得未雨绸缪。”

  见过皇后之后再见皇帝,喜鸣完全地不紧张了。他甚而在皇帝不曾留意的时候,用余光悄然打量着婉徽公主的生父——这个苍白瘦削的中年男人,即便是像众人所说的“精神极佳”的时候,也只能依靠着引枕,有气无力地歪在榻上。他的眼睛从不与人正视,多数时候只落在来人的头顶上。大约是因为天下人都是维持着一副跪伏的姿势出现在他面前的。

  “上回陛下说,这里还缺一个抄经的童子。陛下看一看,慈恩师傅的这位小徒弟怎么样?”皇后笑着将喜鸣指给皇帝看。

  听到慈恩的名字,皇帝的神色略微温和了些,他的目光懒洋洋地在喜鸣的脸上一停,仿佛在习惯了黑暗的人忽然看到光明,又似乎跋涉于沙漠的人见到绿洲,他眯起眸子,说道:“他的眼睛像一泓水。”

  “陛下说对了,就是这么个感觉。”皇后笑道,“民间来的孩子,不像宫里的人心思那样重,所以眼神格外清澈。”

  皇帝点点头,捂着嘴低咳了几声。门外守着的侯览见机提醒道:“陛下该吃药了。”

  皇后对庄素使个眼色,庄素将药碗从侯览的托盘里接了过来,递给皇后。清亮的汤汁,微涩的苦味,皇后每隔几日都会查看皇帝的药方——不过都是些强身健体的方子,多吃无害。太医来看过几次诊,都说龙体安泰,便惹得皇帝怨怒了,认为这些人都不肯尽心,盼着他早死——久病的人,总是疑神疑鬼的,皇后索性叫太医开了安神补气的方子,亲自拿起汤匙,伺候皇帝吃药。

  吃过药后,皇帝照例要小憩的。皇后将药碗挪开,问道:“陛下今天觉得好些了?”

  刚吃过药,皇帝略微安心了。他点一点头。

  “近来陛下的气色是好了一些。”皇后替皇帝掖着被子,微笑道:“这事说来也巧。这小师父是十月头上领的度牒,受的戒,依稀就从那时候,太医就说陛下的病似乎有好转了。我记得前几年慈恩师父便说过,陛下的病是苦厄,若要解厄,须得寻一名有缘人做了陛下的替身,投身寺庙。我近来时常琢磨这话,兴许是灵验了呢?”

  “哦?”皇帝半信半疑道。

  “我看这小师父和陛下是有缘的。恰巧他和陛下一样,也是佛诞日生的。”

  皇帝振作精神,半坐起身来,这回将喜鸣从头到脚端详仔细,看他那样的相貌,若说有缘,也有几分说服力。皇帝叫他走近些,气息间有檀香的味道浮动。皇帝顿觉心旷神怡,脸上不觉带上几分笑意,“你身上有檀香味。”

  喜鸣道:“小僧近来都在大高玄殿侍奉灯火,兴许是香火的味道。”

  “大高玄殿?”皇帝脸色有些晦暗,他问皇后,“今天是辛嫔的祭日吧?”

  皇后淡淡道:“是。陛下好记性。”

  “她也是为了替我解厄才没了的。”

  “既然厄没解成,说明辛嫔不是陛下的有缘人哪。”皇后道。

  皇帝点一点头,又叹口气。

  “陛下不必懊悔。”喜鸣握着佛珠,清朗的声音徐徐道:“辛嫔娘娘一念颠倒,起惑造业,因而轮回生死,来世定能得到清净智慧。陛下不闻’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能将这些旧人旧事放下,陛下很快便能解厄了。”

  皇帝不由笑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皇后目视喜鸣,微微一笑。

  皇帝问喜鸣道:“你可愿意代替朕一生侍佛,替朕消灾解厄?”

  喜鸣轻吟一声佛号,坚定不移道:“小僧受沙弥戒时就已经发下誓愿,以身事佛,断绝俗念。小僧会日日为陛下祝祷,愿海内安乐,三灵康泰。”

  “好、好。”皇帝大喜,一连说了几个好字。

  “小师父还没有法号,陛下赐一个给他吧。”皇后建议道。

  “朕想一想。”皇帝沉吟着,他看着喜鸣那双澄澈如水的眸子,忽而一笑,说道:“‘素曰:可以入佛,而不能入魔。’鸣明同音,就叫素明和尚吧。”

  喜鸣愕然,之后皇后同皇帝说了句什么,他也没有听清楚。忽听耳边庄素唤道:“素明小师父。”他才如梦初醒,在皇后服侍皇帝午歇时,他和庄素两个一同退了出来。

  “小师父。从此风口浪尖之上,要小心谨慎哪。”庄素道。

  “多谢庄姑姑。”

  回到大高玄殿后的耳房,喜鸣在窗边托腮而坐,清霜的寒气从窗棂处飘洒在脸上,将他从初次觐见帝后之后的浑噩中唤醒。可以入佛,而不能入魔。他咀嚼着皇帝这句不经意之语,用手指在桌上,认真地描绘着素明二字的一笔一划。

  手指顿了一顿,再写一撇,一捺......这是一个婉字。

  叩门的声音驾驾响起。

  喜鸣慌忙收了手,遮掩似地在干净无尘的桌面上乱拂着。

  一名小太监自门外探头探脑。他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小和尚,笑着说道:“师父,奴婢百川,奉婉徽公主之命送东西给师父。”

  喜鸣皱眉看着自己的手指:难道是刚才无意之间描画着婉徽的名字,所以才将她宫里的人都招了来?

  “师父这里真清净,跟兆祥所一样。”百川自说自话地走进来,将手里捧的紫檀匣子交给喜鸣,“公主殿下感谢师父照管乾元阁,这些都是赏给你的。”

  “多谢公主。”喜鸣将匣子接过来,见百川还杵在眼前,他黑黢黢的眼睛瞥一下百川。

  “师父慢慢看。”百川恍然大悟,干笑着告辞。

  等百川离去后,喜鸣捧着匣子回到桌前,犹豫了半晌,他将铜扣一揿,见匣子里头躺着一方簇新的松花石砚,另有墨锭数根、紫毫几支。砚台下头垫的纸上字痕隐透纸背。翻开来看,却是婉徽当日从清凉寺慈恩的禅房里顺手牵羊得来的表文。喜鸣将那一沓纸细细翻看,满篇都是慈恩的絮絮叨叨,却不见婉徽的只言片语。他不禁有些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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