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修)
回了兆祥所,婉徽将百川叫至眼前,问:“演武场上出了什么事?”
百川眼睛一转,笑道:“嗐,也没什么!是太子殿下瞧见兰徽公主那一身打扮不像样,发了脾气。”
“见着驸马爷了吗?生的什么样,是什么脾性儿?”嬷嬷急着问。
百川摇头,“没、没见着。”
婉徽深知从百川嘴里掏不出什么了,便转过身去,对着镜子将头上的簪环卸下来,脑海里又浮现出在宫门口时崔宁那个审视的眼神。
“哪里去?”婉徽忽然问,在镜子里看着百川后退的身影。
百川一愣,答道:“奴婢一路跟着马车小跑,浑身是汗,公主不嫌腌臜?等奴婢去洗一洗,换身衣服,再来伺候。”
“去吧。”婉徽说道,从窗上看见百川一溜烟地往兆祥所外跑了,婉徽脸便沉了下来——在她面前半个字也不肯透露,倒急着去侯览那里通风报信,这个百川也是可恶!
嬷嬷老得快成了精,见婉徽气闷,她不失时机地说道:“姐儿,这宫里到处是别人的耳目,没个自己人,到底不方便。我这些时候也替你留了心,把新近进宫的小宫女看了个遍。”
婉徽精神一振,“有合适的吗?”
嬷嬷点头,到廊檐下招一招手,将一个十三四岁拖着大辫子的紫袄宫女领了进来。婉徽将这小宫女上下一瞧,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宽脸方下颌,一条辫子毛毛躁躁,身上的紫袄箍在腰身上,轻易动弹不得,她有些别扭地立着,挓挲的双手不知道被什么染得黑黑红红。十足是个乡下丫头,还不如杭喜鸣邻家那个没爹没娘的大妞洁净。
婉徽着意瞥了一眼嬷嬷,那眼神仿佛在说:让你去挑个机灵懂事的,你给我挑了个烧火丫头?
嬷嬷是有私心的——真来个机灵懂事的,怕她老人家就要靠边站了。她陪着笑说道:“太机灵了,像百川那样,也不好。这丫头生的粗壮,力气也大,以后公主领着她出门,好歹能防身。再说,老实人最听话,来了兆祥所,以后一颗心全向着你了。”嬷嬷口水飞溅,将这丫头夸得一朵花儿似的,谁知这丫头不争气,木愣愣的半点反应也欠奉,嬷嬷急得在她腰上狠掐了一把,说:“还不给公主磕头?”
这丫头恍然大悟,插蜡似的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叫什么名字?”公主忽道,一双缀了明珠的翘头履冲她点了点。
“姓曲,叫天青。”
“都会干什么?”
公主的声音清脆脆,不像是爱打人的,天青努力想了想,如数家珍道:“赶车放牛,撒网捞鱼,下套捕鸟,硝皮染布,腌菜酱瓜,跟爹娘多少都学了些。”
这说辞听起来有点耳熟啊。婉徽想起了勤快的小鸣子,对天青的恶感减少了,她好奇地问:“爹娘都还在,怎么不好好在家种地,要进宫来?”
天青便闷着不肯说话了。婉徽有些失望,嬷嬷生怕这天青再说出什么傻话来,更不讨婉徽喜欢,便把她一把扯起来,往外推着:“去吧,继续腌你的菜去!”
天青扯线木偶似的,同手同脚地退出去了。婉徽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这会希望破灭,心烦意乱,将嬷嬷也打发了,自己侧躺在床上,用指甲划着床靠上雕刻的人物楼台发呆。动作间,袖子里慈恩那几张表文掉落,婉徽随意看了几眼,都是些为皇帝祈福求佛祖消灾延年的陈词滥调。
言之无物,乏善可陈。
看到最后一张,却不是表文,似乎是慈恩在白纸上随手涂画,上头潦草地写着“密云县牛首村界碑以东以南各十丈桃杏李计一万五仟株”云云,因字迹模糊,只能辨认出些许,婉徽看了半晌,不解其意,将这一张纸单独折起来放在斗橱里,等日后再细看。
清静了几日后,慈恩寺演武场的事情却突然被揭了出来。
那一日婉徽去同皇后请安,兰徽却比她还早到一步。因自清凉寺回来后,坤宁宫里风平浪静,并没有走漏丝毫风声,兰徽遂放下心来,到坤宁宫向皇后拜了一拜,没等她开口,皇后对庄素笑道:“瞧瞧,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知道她必定又有事情要劳烦我了。”
兰徽脸也不红,笑道:“娘这话冤枉死我了——不过我今儿来,的确是想求个恩典。”
“说吧。”
兰徽往皇后下首一坐,开门见山地说道:“前几天我去清凉寺,寺里慈恩师傅正在主持授戒,里头有个小沙弥,生得很伶俐,我想西苑那里侍灯的和尚年纪也大了,再来坤宁宫传信送东西,不像个样子,不如换个年纪小点的进来。”
皇后道:“你向来不管西苑的事,这会无缘无故的,若不是那侍灯和尚得罪你了,就是这小沙弥托人走你的路子。”
兰徽笑道:“那侍灯和尚倒没有得罪我,是俞泰替小沙弥同我求的情。慈恩老了,难免有心思糊涂的时候,总得未雨绸缪,挑个机灵的在旁边看着他。这小沙弥是俞泰荐上来的人,娘总放心了吧?”
“俞泰?”皇后将茶碗轻轻放在一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兰徽,“你和他倒走得近。”
兰徽含糊地一笑,说道:“他在锦衣卫当值,因此比别人熟些。”见皇后不做声,兰徽挪至她身边,依偎着皇后娇嗔道:“娘啊,你点个头吧,我都答应人家了。”
“既然答应了,就换小沙弥进来吧。”皇后脸色淡淡的,“就有一个,你莫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俞泰是什么身份。你若是行差止错,我这个做娘第一个先赐你白绫一条。”
兰徽脸色一黯,半晌,低头答声是。皇后瞪她一眼,正要说话,听外头宫女们叫“婉徽公主”,便将话头打住,微笑地面向门口。
和婉徽一道进来的还有佩蘅。待请过安,赐了座,皇后道:“我记得下个月十六号是辛嫔的忌日了。这几年你不在,奕哥年纪还小,都是在宫里拜祭的,今年想要怎么办,你来拿主意吧。”
婉徽沉吟道:“这个我还没有想好。”
“慢慢想吧,不急。”皇后宽和地说,她瞥一眼旁边心神不定的佩蘅,嗔道:“怎么出去一趟,就跟没了魂一样?”
佩蘅按捺不住,对皇后附耳低语几句。
皇后脸色微变,问道:“伤得重不重?”
“不见有外伤,也不肯给太医看,说是没事。”
“好,好,堂堂太子,为了个女人,被人欺负到头上,他还要替别人说话!”皇后大怒,继而冷笑道:“好大的胆子,这些人是反了天了!”
皇后向来温和,极少动怒,这会室内众人大多不明所以,也不敢乱说话。静了半晌,皇后白净脸颊上因为怒气所生的红晕逐渐退去,她将纨扇一撂,说道:“先去看看太子。”
众人忙紧随其后。婉徽犹豫着没有动,皇后忽然回过神来望着她淡淡一笑,说道:“婉徽也来吧,太子这么大,被人打伤,也不过两次……”
“是。”婉徽定一定神,面色不改地跟了上去。
皇后挂心着太子的伤势,抬着凤辇的八名太监落足无声,走得飞快。不多时,这一行人到了太子宫苑中,皇后扶着兰徽的手正要下车,见几名太医踉踉跄跄地从屋里往外退,太子一连声地叫道:“滚滚滚!”
皇后听他嗓音,中气十足,的确不像是受了内伤的样子,心下略定,于是冷笑道:“好啊,听听这气急败坏的。在别人那里吃了瘪,对着自己人撒野,真是我的好儿子!”
“皇后娘娘驾到!”太监尖利的声音压过了太子的怒喝。瞬间的寂静中,皇后慢慢走进屋内,见满地被砸碎的瓷片,面红耳赤的太子端坐在地平宝座上,面对皇后一行,只是扬了扬眉,没有说话。
皇后平静地说道:“怎么,想让我也滚吗?”
“儿子不敢。”太子不情不愿地立起身来,请皇后落座。
宫女们这才大着胆子进来,将满室狼藉飞快地清理了,请两位公主在锦杌上落座用茶。太子这才留意到婉徽也在——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幼妹,太子并没有太深的印象,只除了她曾经用一块利石将他的额头砸的鲜血淋漓,伤疤好了之后,他就把对婉徽的可恶忘到了脑后。一个不懂事的丫头,能有什么坏心呢最多失手而已。因此,太子对于皇后的耿耿于怀总是不以为然。
太子对婉徽勉强点一点头。因为发怒,他额头上寸许长的疤痕越发显眼了。
婉徽起身回了一礼,目光在太子脸上飞快地掠过——她的面上,似乎还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吧?皇后疑神疑鬼地想,每次看到太子的旧伤,皇后都会心中绞痛,而此时婉徽若无其事的样子令皇后恨意更盛。她极力维持着和蔼的面容,不让自己的情绪有丝毫的泄露。
“一五一十地说,今天这是怎么回事。”皇后强迫自己将心思从婉徽身上转移,开始审问陪太子读书的小内侍。
小内侍吓得连忙磕了几个头,然后说道:“回娘娘,今天在大本堂里,师傅考校殿下的学问,问到’有征无战,道存制御之机,恶杀好生,化含亭育之理’作何解。又问如今河西战事频仍,如何应对。“
”哦?“皇后道,”太子是如何答的?“
”太子称道:今宜先驱诱谕,暂顿兵刑,书箭而下蕃臣,吹笳而还虏骑……”小内侍说着,见皇后眉头微蹙,知道她心里大概是不喜欢太子的答案,又忐忑地接着说道:”正说到这里,旁边夏太常的公子却无故嬉笑,太子因问夏公子笑什么,夏公子说:’如今朝中正对西戎用兵,青宫却要做此丧气之论?’太子说道:’师傅前一句已经提醒过,有征无战,恶杀好生,要套这一句,当然还是罢战息兵的好。’那夏公子当即便笑殿下’妇人之仁’……“
皇后不耐烦,呵斥道:”说这些废话做什么?后来是怎么动的手?“
”奴婢该死。“小内侍忙道,”夏公子无视尊卑,惹得殿下不悦,殿下便拿了一方砚台去砸他。谁知失了准头,砸到了霍世子身上,淋了他一身的墨……“
”失了准头?“皇后怒其不争地瞪了一眼太子,”世子怎么说?“
”世子倒也没有说什么,只说要去换衣服,太子殿下便笑着问他:’听说胡虏骈足散发,浑身的牛粪味道,世子怕不怕臭?’太子还说,夏公子家都是读书人,不比世子自小在河西的军营里与西戎奴隶打滚,哪懂得什么征战杀伐。讽刺太子那些话,必定都是霍世子教夏公子的。“
”这说的都是什么屁话!“皇后冷笑,若不是看在太子是她亲生的,真想唾在他脸上。
太子脸一阵红一阵白,闻言昂首道:”难道儿子说的不对?一个蛮夷种子,在京城为质,不知收敛,整日拉帮结派,呼朋唤友,半点尊卑上下都不分……“
”就为这个?好冠冕堂皇!那前几日在清凉寺又是为的什么?”皇后喝道,见太子脸色微变,皇后冷笑着将小内侍一指,说道:“你整日里替太子跑腿送信,干的那些不嫌丢脸的事,我都一清二楚。太子是为的谁和庆王世子结的仇,再不照实说,乱棍打死!”
“娘娘饶命!”小内侍瘫软在地上,也顾不上太子使眼色,他竹筒倒豆子似的说道:“那天去清凉寺,原本是去看举子们比武,奴婢无意中看见崔府的丫头捧雪打扮成个小厮样在文殊菩萨旁边转悠,捧雪是崔三小姐的贴身丫头,奴婢送过几次东西,因此认得她。奴婢一时多嘴,禀告了太子,太子赶来查看究竟,结果见到崔小姐和霍世子正在菩萨背后窃窃私语。太子当时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用剑将菩萨两边的布幔割了半片……”
“原来如此。”皇后勉强笑道,“崔小姐的伯父是宁夏总兵,与庆王常有来往,两家也算世交。崔小姐和霍世子见了面,寒暄几句,也是情理之中,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太子一张脸阴云密布,虽然嫉恨崔、霍两个,这会却巴不得实情真如皇后所讲的这样,毕竟崔宁与他多有来往,也并没有表现出对谁情有独钟。这么一想,太子脸色缓和下来。穿着一身墨汁飞溅的衣裳,太子顿觉坐立不安。
“把衣裳换了吧。”皇后见宫女送上来干净的袍服,便亲自替他太子换上。一边整理着衣领,皇后说道:“知道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叫你这些奴婢们也都闭紧了嘴,别到处去嚷嚷。所幸今天这里就咱们娘几个,没有外人,下次可不能这样鲁莽了。婉徽?”皇后忽然想起来,回首一看,婉徽就站在身侧,正把一枚玉璧送上,皇后便将玉璧为太子佩上,缓缓说道:“今天我是有意叫你来,也好清楚知道到底是出的什么事。毕竟事关你以后的驸马,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等你以后听到,再疑神疑鬼的,倒不好了。我方才说的,既是说给太子,也是说给你。”
“娘娘说的是。”婉徽天真地一笑。
“这就对了。”皇后畅快地看着她,目光里似有讽刺,又有怜悯。
安抚过太子之后,皇后当即做主,令太子自此不必去大本堂进学,搬回文华殿由太傅单独教导。并且因为太子已经满了十八岁,也可以与阁臣们商议,令他时常进内阁参知政事了。
太子被皇后安排了一大堆,早心烦了,一叠声说道:“知道了。”
皇后微笑地看着他,说道:“知道就好。你也该上进了,不然以后选定太子妃,岂不是叫人家女孩儿委屈?”
太子呼吸一窒,待要细问,皇后卖了个关子,却不肯继续了。她将手揩了揩,说道:“回坤宁宫吧。”
“娘娘。”庄素走进来,还在捂着嘴笑,“霍世子来给您请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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