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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修)


  婉徽扔下棋子往外走,百川忙领头去带路。走着走着,背后没了声响,转着圈一看,小殿下早自作主张循着钟声往大雄宝殿的方向去了。百川忙跟上去,进了殿前那方洁净肃静的场地,三足宝鼎中小指粗的檀香燃着袅袅的烟,与四周散栽的罗汉松和扁柏所散发出的草木清气杂糅着,令人如痴如醉。

  几缕青烟被风携带着,慢慢爬上数百级白玉石阶,石阶的尽头,便是巍然耸立的大雄三宝殿。

  百川仰头看着高处的殿堂,喃喃道:“殿下,住持授戒,是寺里的大事,闲杂人等不可围观。”

  再说,看一群老和尚念经敲木鱼,有什么意思?百川小孩儿天性,贪看热闹,见婉徽置若罔闻,拎着裙角拾级而上,他在后头自言自语道:“想必殿下知道霍世子在演武场,特地来避嫌。”女孩儿怕羞,心底必定对驸马还是好奇的,到了还是得善解人意的小百川出马,去演武场上探个究竟。

  再说,霍世子也算是他未来的主子,提前去磕个头,叫声驸马爷,也在情理之中嘛。

  百川这么自欺欺人地罗列一番理由,脚下不由自主地便往演武场的方向溜过去了。

  婉徽破开缭绕的烟雾,独自登上了一百零八级石阶。

  没等气息喘匀,婉徽先被三宝殿上的释迦牟尼像震住了。

  黑压压的人头之后,是数丈高的如来铜像。他结跏趺坐,一手做定印,一手做触地印,脸颊低垂,双眸微阖,曾为众生牺牲而得道的佛祖似乎以这种俯瞰人间的姿势沉睡了,在他那无所不至的威压之下,渺小的婉徽陡然打了个寒噤。

  如来两侧的迦叶和阿难两位比丘,一嗔一喜,以戒备的姿态端详着殿外孑然一身的来客,似乎她是依托草木而生,咻咻吐信,窥伺信徒的妖物。

  女妖满脸的忌惮化作一抹嘲讽的微笑。

  知客僧得了慈恩的指示,在戒律僧人将这陌生来客驱逐之前,行至殿外,对婉徽合掌为礼。

  “殿下。”

  “无量天尊。”婉徽没有白玉麈在手,只颔首道:“师父不必多礼。我奉旨住持琼华女观,也是修道之人。”

  以道姑的身份来寺院里观礼,这公主殿下的语气仿佛是来挑场子的。知客僧苦笑着,说道:“是。”

  她的身影在这皆是僧人的殿上太过显眼了。知客僧道:“殿下请移玉趾。”领着到了殿中幔帐之后,将身形略隐,知客僧道:“一会授戒之时,难免有弟子忍受不住苦楚,行为疯癫,真人先在这里躲避,以免被弟子们冒犯。”

  在幔帐之后,婉徽看着佛祖脚下慈恩那仁慈的面容,毫无芥蒂地道:“烧香疤很疼么?”

  “阿弥陀佛。受沙弥戒,是信徒们求得清净戒体,以身供养佛祖。不受苦楚,如何消除业障,断绝执念?”

  “断绝执念,以身侍佛?”婉徽窃窃私语,“怎么有和尚吃鱼狎妓,莫非是受戒时的苦楚不够?”

  知客僧憋得脸通红,又不能当面直斥她“胡言乱语,侮辱菩萨”,只好假装没有听见。幸而慈恩开始当众大声念起戒律来,将婉徽细微的声音遮盖了过去。

  婉徽鼻子里哼笑一声,忽听殿中刺耳的一声惨叫,一名小沙弥捂着脑袋狂奔出殿,戒律僧人阻拦他不及,只好将剩下跪列的数十名小和尚脑袋箍得越发紧了,念完戒律的慈恩接过艾绒,如蜻蜓点水般,熟练又轻快地点在小和尚白里泛青的头皮上,火苗一闪,他宽大的袖子自众僧的头顶上拂过,他们的面皮因胆怯和窒息而发红,红晕逐渐蔓延到了头皮上。

  难得由住持亲自授戒的荣耀并没有令这些未及二十的少年们的痛楚减少丝毫,救苦救难的佛祖脚下大雄殿成了修罗场,接连有人挣脱捆绑逃出殿去,剩下的人都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嚎哭。

  空气里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慈恩皱了眉,提高声音道:“口中默念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可消除痛苦。宿业能了!新业不造!往生极乐!我佛慈悲!业障,去!”

  他的疾呼没有压过嗡嗡的声浪,婉徽在起初的幸灾乐祸后,惊骇起来。她不由往后挪了挪。

  咦,那是谁呀?

  婉徽将幔帐猛然一扯,清清楚楚看见在狼狈打滚的众人中,有名小和尚岿然不动地跪在蒲团之上,他的背挺得直,脑袋昂得高,因此眉间的一枚朱砂痣便闯入了众僧旁观的冷眼之中。

  若不是这枚朱砂痣,婉徽险些没认出杭喜鸣。他清俊的眉眼因为痛苦而略显狰狞,飞快翕动的嘴唇在喃喃地默诵着阿弥陀佛。

  困窘的杭喜鸣这百里挑一、难得一见的坚定和虔诚令他成了大殿上除慈恩之外最受瞩目的人。

  在烟雾的缭绕中,他忽而睁开眼,向来清亮的黑眸中闪过片刻的茫然。

  他在注目着殿外的晴空与浮云,心里想的是他立誓要终身奉养的佛祖,他流落异乡的爹娘,抑或琼华山下那一方养鸡种菜的小院?

  婉徽怔怔地看着杭喜鸣,心里将答案左思右想。

  也许,杭喜鸣此刻是在幻想着他身穿洁白僧袍,在莲花宝座上为千万百姓传道解惑的庄肃和威严呢?

  婉徽深信不疑地想。

  “殿下。”知客僧也回过神来,将婉徽往殿外领去,“这些弟子们自受戒到今夜子时,百无禁忌,来去随意,殿下还是带着随扈在方丈的禅房里略坐一坐,免得他们心智迷失,冒犯贵人。”

  他这话说的隐晦,婉徽可不傻。她一个身软如柳的姑娘家,在这一堆发疯的少年中混闯,万一出个岔子,一百张嘴也说不清。闹到皇帝那里去,兴许还要治她一个擅闯佛门清净之地的罪。

  婉徽问:“那九层佛塔上可能俯瞰演武场?”

  “能。”

  “我去佛塔上看看。”婉徽说走就走,知客僧只得跟了上去。两人到佛塔下,婉徽吩咐道:“你就在下面,别跟着我。”佛塔早晚有人看守,安全无虞,知客僧遂放心任婉徽一层层登上塔顶。九层宝塔,盘旋而上,越往上,雕花的廊窗上吹入的天风越清凉,堂檐上挂的金铎发出零零的悦耳响声,终于将婉徽耳际挥之不去的惨嚎声驱散。婉徽轻轻舒口气,在皇帝御笔亲书的“清心”牌匾下,鸟瞰着整个清凉寺。

  在寺院后方靠山的演武场上,彩旗翻飞,箭靶林立,混杂在人马之间,是一袭醒目的绯色儒衫。和她说话的是锦衣卫的俞泰吧?崔宁去了哪里?太子又是哪个?婉徽极力远眺,瞪得眼睛酸痛,只得放弃。

  咚咚的脚步声自下而上。婉徽回首一看,见一名小和尚微微喘着气,手扶着楼梯的栏杆,愕然仰视着她。他的额头上沁着薄汗。

  婉徽身子一扭,背靠着栏杆,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公主殿下的眼神,不像是认出他的样子。杭喜鸣张了张嘴,决定还是不自讨没趣,他一边掉头往下走,用袖子抹了抹额头的汗,大约是碰到了新烫的香疤,他肩膀抖了抖,龇了一下牙。

  这个小动作把婉徽逗乐了,她笑嘻嘻地说:“秃驴,见到本公主,还不来请安?”

  杭喜鸣勉强转过身来,双手合十,敛容客客气气地对婉徽道:“阿弥陀佛,道友别来无恙?”

  “有恙!”早上伤了风,婉徽说话时鼻子里嗡嗡的。

  她这硬邦邦的一句,憋得杭喜鸣无话可说。可在陌生的京城见到熟悉的观主,他心里也有点莫名的喜悦,暂且可以将头上的疼痛忽略不计了。摇摆不定地,犹豫不决地,他最终还是上了塔楼,和婉徽一起站在“清心”二字之下。

  “你来这干什么?”婉徽问。

  “烫了香疤后要到处走动,万一睡着,就麻烦了。”

  万一睡着,会死吗?婉徽想着,叹口气,原来和尚也不是好当的啊。

  她垫着脚想要去看杭喜鸣头上那三个圆圆的香疤。可是他个子比她高一点。而且杭喜鸣很警惕地往后仰了仰身子。“不好看,别看。”他闷闷不乐地说。

  “刚才很疼吧?”

  “疼,但是要忍着。”

  “你真厉害。”婉徽真心实意地说,“慈恩大法师一定把你记在心里了。”

  杭喜鸣吃了一记赞美,赧然之余,又有些自傲,以至于他没有留意到婉徽提到慈恩法师时那忽然变得讥诮的语气。

  “清心塔真高啊,可以看见整个京城。”杭喜鸣将憧憬的目光越过古柏林立的清凉寺,越过熙熙攘攘的街市,越过了金碧辉煌的宫城,投向他所能及的最远处。天际如棉絮般的缕缕云彩被乍泄的阳光染成七彩的色泽。塔顶精雕细琢的金顶罩檐反射着刺目的光,照在他的脸颊上。

  “小鸣子,你不该当和尚啊。”婉徽呓语似地轻叹着,“我现在可讨厌和尚了。”

  鬼使神差的,杭喜鸣想到了公主殿下强迫他私奔的事,还有他脸颊上那个敷衍的吻。公主突然的忧愁简直令他惭愧了。杭喜鸣没敢去看她玲珑的嘴唇,只低着头说:“我刚到京城那天就买了度牒,现在又受了戒,晚啦。”

  他一低头,婉徽就看见了他头皮上的香疤。她问:“为什么老和尚们都有九个,你只有三个啊?”

  “沙弥戒就三个,比丘戒的时候还要烫。”

  婉徽呲了呲牙,仿佛被烧的是她。“还要烫啊?”

  “等到我二十岁,就能受比丘戒了。”杭喜鸣很有雄心壮志,“等烧够十二个,我也能做法师了。”

  “然后你就当上住持了。是啦是啦,我已经听得耳朵长茧了。”婉徽夸张地抱怨。

  “要做住持的话,你别告诉别人。”杭喜鸣冷不丁地说。他那双黝黑的眸子,认真的时候令人觉得有些冷淡。

  婉徽没有吱声。两人安静地站着,金铎零零的声音中,杭喜鸣有些昏昏欲睡起来,他靠在栏杆上打了个哈欠,猛然警觉,他从怀里掏出纸和炭条,盘腿坐在地上,一笔一划,专心致志地抄起佛经。那浓重的睡意便消散了。

  婉徽对佛经的内容毫无兴趣。她蹲在旁边,看着杭喜鸣写字,他炭条捏得紧,字非常的工整,婉徽嗤一声笑出来,说:“小鸣子,你写的字真难看,还不如我十三岁的小六弟。”

  杭喜鸣脸上微热,他家里太穷,买不起笔墨,都是拿着树枝在地上学写字,只知道横平竖直,哪懂风流写意。被婉徽灼灼的目光看着,他眉头微蹙,背过身去。

  “我教你。”婉徽很热心地说,她蹲在杭喜鸣背后,握住他的手腕示意,“手腕用力,一起一沉,皆有章法。世人都推崇柳体颜体,僧人还是写魏碑好,你们山门外那方石碑刻的就是魏碑。笔力之健,可以博龙蛇,你该去临摹它……”

  被婉徽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通,杭喜鸣有些心烦意乱,他避开婉徽的手,说道:“颜体柳体还是魏碑,与我有什么干系?我临摹的是住持的字体。”

  “慈恩法师?”

  “住持当初是因为表文写得好,才被鸿胪寺卿举荐,得了陛下青眼。”杭喜鸣不满地看着写了一半的佛经,可惜慈恩将自己的表文视作机密,轻易不肯给人公开传阅,他只在俞泰那里看到一鳞半爪,这会靠着记忆照猫画虎,终究不像。

  婉徽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莞尔道:“想看慈恩的表文?我可以替你去偷一张啊。”

  杭喜鸣一愣,摇了摇头,又没有说话。

  “你等着。”婉徽拎着裙角轻快地下塔。

  在清心塔下,她命人将知客僧找来,说道:“我去住持禅房里小坐一会。”知客僧不敢有违,忙领路到慈恩禅房。慈恩这会去了演武场与太子等人见礼,房里空无一人,案几上的镂金博山炉熏着浓郁的迦南香,玛瑙印章,青玉纸镇,无不珍奇。婉徽背对着知客僧微微地冷笑,将禅房内的陈设细细欣赏着,随口说道:“怎么没有茶?”

  知客僧去沏茶时,婉徽大摇大摆地拉开榻边的楠木柜子,将里头一摞摞的佛经表文迅速翻看一遍,拣了几张藏进袖子里,正要送去给小鸣子,在门口却撞上了面色匆匆的兰徽和百川。

  “时候不早了,回宫吧。”兰徽懒得去回答婉徽的疑问,对她招了招手,便径自去了。

  婉徽满腹狐疑,在兰徽背后看了看百川,百川眼睛滴溜溜转着,不敢说话。

  崔宁也没来,不知道演武场上又出了什么岔子。

  婉徽琢磨着,也顾不上小鸣子了,揣着慈恩的表文跟随兰徽上了回宫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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