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修）
皇后领诸人移步至殿前的廊檐下，见被日光照得白晃晃的院子里，庆王世子霍梦麟还穿着那件墨汁淋漓的衣裳，被五花大绑地跪在地上。一张面孔上青的青，紫的紫，比太子不知狼狈了多少。皇后将他这幅尊容收入眼底，转脸就瞪了太子一眼。
十八九岁的人了，怎么半点心机也没有？打人专挑显眼的地方，还嫌不够他来卖惨的吗？
太子捂着胸口，闷闷地咳了一声。佩蘅是个有眼色的，忙连声叫左右将太子架回床上，等太医来诊治内伤。
皇后对庄素冷笑道：“你瞧瞧，一个比一个会做戏。殴打太子，以下犯上，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被他这么不伦不类地一闹，倒好像小孩子过家家。你说说这个官司要我怎么断？”
庄素对室内的婉徽努了努嘴。一听说霍梦麟来，她便拉着兰徽避到了屏风背后，以示避嫌。这会两个公主正在里头和太子说话，你一言我一语的，也听不真切。
皇后嗤笑着，低声道：“出了这样的丑事，难道我就有脸了？我今天就是让她也来亲眼看看，她这位未来的驸马爷，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皇后声音虽低，语气中的厌恶之意，却是毫无掩饰。庄素心知不妥，只陪着笑不肯接话。
离得远了，皇后说话费力，霍梦麟是个聪明的，忙往前挪了几步到回廊前，又着意避开了阴凉处。他抬起头，面孔被河西的艳阳染得如同蜜色般明朗，汉戎混合的血液令他的眉目深刻。由此一来，他脸上那些淤青就格外显得碍眼了。
杂种。皇后在心里恨恨地叫。每每看到霍梦麟那异于常人的相貌，都让她有种莫名的不安之感。她嫌恶地将目光调转开，接过庄素奉上的清茶，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茶沫子。
“世子这是唱的哪一出，《将相和》还是《打金枝》啊？”抿了一口茶，皇后笑道。
“舅母，我错了，请舅母责罚。”霍梦麟讪讪求饶。
“呸。”皇后忍不住又气又笑，”你被晒昏头了，谁是你的舅母？“
霍梦麟笑道：”我娘是陛下圣旨册封的长公主，娘娘可不就是我的舅母，太子可不是我的表兄？“
”太子可不仅仅是你表兄。“皇后瞥了霍梦麟一眼，叹气道：”起来松了绑，把这身脏衣裳也换了吧，正好太医在，给你也看一看伤。我知道你是小孩心性，却难保朝臣们借机攻讦。庆王最疼你，自幼在军营里把你养大，这会他还在和戎羌打仗，你可莫要再胡闹让他挂心了。“
”是。“霍梦麟正色道。他一跃起身，身后的王府随从忙上来松绑。他从小被庆王练得一身铜皮铁骨，脸上那点伤丝毫也不放在心上，只是在日头下跪了半晌，背上沁了一层汗，黏腻得难受。他接过庄素打好的冷手巾，随意在脸上抹了抹，听见皇后说道：”去房里和太子讨个饶，这事情就算揭过去了。“顿了顿，皇后又道：”婉徽也在。“
霍梦麟把帕子在手里握了一握，咧嘴一笑，扯动了嘴角的伤口，他捂着脸说道：”我这副尊容，万一吓着公主就不好了。“
”你也知道丢脸哪？“皇后也不去强迫他，”回家安心歇着吧，脸上的伤让太医也给看看。“
霍梦麟答声是，脚步轻快地往外走了。
”世子平日里看着爽朗，竟然也知道羞了。“庄素抿着嘴笑道。
”他哪是怕羞，是心高气傲，不肯在太子跟前低头。“皇后冷冷地说道。直到霍梦麟的脚步声在宫墙外消失，皇后仍旧伫立在廊檐下。阴影中她的面色越发晦暗。
”娘娘。“太医的声音打断了皇后的沉思。
”太子的伤怎么样？“
”胸肋有几处肿胀，也不明显，略伤了气，可能还有些内损。”
一声脆响，皇后将茶碗掷在地上。见皇后气得浑身发颤，庄素忙同太医使个眼色，太医补充道：“娘娘莫急，都是轻伤，卧床歇息几日便不碍了。”
“知道了，你去吧。”皇后淡淡道。待太医退下，皇后余怒未消，想要去看看太子，又恨他懦弱，于是索性狠了狠心，不去管他，只对庄素苦笑道：“哑巴亏吃了一次又一次，你说，这样的太子，怎么让我不伤心？”
宫城门口，以夏衍时为首的一群贵勋子弟正等得心焦，见霍梦麟出现，忙围上去，见他四肢俱全，精神健旺，便放了心，一群人簇拥着他去锦香楼喝酒压惊。那锦香楼的老板早得了吩咐，将楼上雅室布置起来，叫了两名色艺双绝的□□，一个拍牙板，一个抚琵琶，靡靡之音伴着这一群纨绔子弟吆五喝六，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夏衍时得意忘形，推一推霍梦麟的胳膊肘，问道：“你去看时，太子伤得可重？”
霍梦麟筷子一停，笑着说道：“殿下在房里歇息，一群宫女太监围着，我哪能看得见？”
夏衍时扑哧一笑，遮着嘴小声道：“你没看见，在学堂里，你嘴角才流了一点血，太子脸都吓白了。听说那是小时候被他妹子砸出来的晕血症，哈哈，娶了这位娇滴滴的婉徽公主，你小心洞房夜被她挠得满脸花。”
霍梦麟不置可否。
夏衍时闷闷地吃了几口菜，说道：“唉，出了这一档子事，我爹发了脾气，不许我再去大本堂，以后要进宫当值了。你去不去？你要不去，我也不去了，想想就觉得无趣。”
霍梦麟毫不感兴趣地摇头：“不去。”
夏衍时唉声叹气，吃了几杯酒，听了几段曲，又与众人交流了一番狎妓心得，传阅了几本坊间难得一见的春宫册子，这才振作起精神来。那唱曲的□□唱的嗓子冒烟，眼波频传，也不见座上哪位公子来怜香惜玉，只好放下琵琶，自己摇曳生姿地走到霍梦麟与夏衍时之间，先将夏衍时的酒盅拿起来饮了一盅，留下一个殷红的唇印，又依偎在霍梦麟身上，用玉葱般的指甲轻抚着他微微隆起的臂膀，吐气如兰地低语道：“奴近来新得的方子，听说连国师大人都吃过，可以延年益寿，培本固元，公子想不想试一试？”
“老和尚也吃丹药？”霍梦麟来了点好奇心。
“佛道本一家嘛。”那□□笑嘻嘻道，命人将一匣子丹药取来，从里面拈起一颗洁白如玉，芬芳扑鼻的丸药送进霍梦麟嘴里。药一入喉，冲得眼前一黑，从肺腑里有种温暖之意游走在四肢百骸之间，霍梦麟如堕云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一会，那包裹他的暖云忽然变成了烈火，灼烧着他薄薄的皮肤，似乎要把底下的骨头都烧做灰烬。
夏衍时等人早把剩下的哄抢了，不一会，都焦躁不安地笑骂起来，说道：“呸，老和尚吃了这丹药还能修佛？修的欢喜佛吧？”
那□□没骨头似的直往霍梦麟身上靠，霍梦麟心浮气躁，将她一把搡开，说道：“不如甘泉山上打猎去。山上有瀑布，清凉极了。”
“好哇！”夏衍时兴致勃勃跟着他往外走。
两人脚步虚浮到了楼下，一名小厮在街角翘首以盼，见人忙迎上来，招呼道：“世子，我家公子请世子到马车上一叙。”
“公子还是小姐啊？”夏衍时轻浮地打量着小厮娇俏的面孔，又探头看了看角落里的马车。他对霍梦麟挤眉弄眼道：“是崔家的徽记。债主找上门了。”
霍梦麟眼神顿时变得清明，他将马鞭往手臂上一挽，说道：“我今天还有要事，改日吧。”
“择日不如撞日。”身穿青色儒衫的崔宁撩起车帘，探出半张秀丽的面容来，“世子，几句话功夫，不耽误你吃酒。”
“不耽误、不耽误。”夏衍时笑着把霍梦麟从马上扯下来。
霍梦麟无奈，只能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下，浓郁的酒气在逼仄的空间里弥漫开，他隆起的眉骨在眼窝处落下一片阴影，使得他的面孔略显阴郁和冷淡。崔宁不禁屏住呼吸，有些紧张地攥了攥拳头。
“崔公子有话请讲。”霍梦麟显然是有些不耐烦的，一上车便催促道。
连她的身份都要假装不知道。崔宁心中不悦，面上的笑容越发柔婉了，“在清凉寺那天，我给世子惹麻烦了。”
“没什么麻烦，公子言重了。”
“今天请世子来，是要把那天未尽的话说完。”崔宁凝视着霍梦麟，低声说道：“世子不记得我，我却记得世子。七年前你刚刚被册封为世子，奉旨进京，当时庆王爷正与戎羌人交战。他铠甲上挂着一身的血，亲自护送世子出关。当时世子就坐在王爷的身前，穿着一件银白色的衣裳。”
“你……”霍梦麟皱起一双浓眉。
崔宁点头，“是，是我。那一天我家人护送我到伯父府上，路遇戎羌人，我的随从都惨遭不幸，是世子救了我。我那时穿着一件绿衣裳，脚腕上还绑着一串铃铛，世子不记得了吗？”
遇到戎羌人，不过八岁的崔宁晕倒在嬷嬷的怀中，再睁眼时，嬷嬷的身体已经冷了，数十名家丁和护卫都被戎羌人杀得横尸道旁。年幼的崔宁牙关打颤，一睁眼，年少的庆王世子就坐在庆王身前，马蹄下踩着戎羌人的尸体，他趾高气昂地看着她，手上的弯刀还在滴血。
那张少年的面容就此深深地印在她心里，在她梦中无数次闪现。
崔宁的面色时而因往事惨烈而泛白，时而又因甜蜜而生出红晕。
崔宁微笑道：”世子，是你救了我。“
霍梦麟始料未及。在崔宁满含爱意的目光下，他沉默半晌，忽然露出一抹含义复杂的笑。崔宁紧紧盯着他，心里一沉，这笑容里头有讥讽，有同情，亦有轻蔑，独独没有倾慕。
崔宁羞愧地脸上发烫，她将脸一扬，掷地有声地说道：”世子是在笑我不知廉耻？世子错了，正是因为知孝义廉耻，我才一直对世子念念不忘。世子，我伯父是宁夏总兵，崔家在朝中也占有一席之地，世子若不嫌弃，崔宁愿意说服父亲和伯父以整个崔家相许，有了我家的助力，世子何愁要龙困浅滩，壮志难酬？“
霍梦麟不为所动。他言简意赅地说道：”我并没有救过崔小姐，崔小姐要为了报恩以身相许，大可不必。“
崔宁眼眶一热，低声道：”若不只是为了报恩，是心悦君子呢？“
”我已有婚约了。“霍梦麟冷淡地说道。他意欲离去时，袖子却被崔宁扯在手中。崔宁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在这青天白日的大街上，在这狭窄的马车里，她将自己衣襟一松，少女莹洁如玉的脖颈和锁骨便袒露在霍梦麟的目光之下。令人迷醉的少女芬芳和丹药的后劲杂糅，霍梦麟背心又是一层汗，他搓了搓紧皱的眉毛，暗暗骂了句娘。
”世子，别对我这么冷淡。“少女娇颤的声音摧枯拉朽般，能令人迷失心智，她深知自己声音中的魔力，于是嗓音越发柔和了。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崔宁明亮的眼睛里荡漾着醉人的柔波，”难道我还比不上酒楼里唱曲陪酒的□□，也比不上无权无势，空有个头衔的公主？“
霍梦麟的手触到了她的衣领，崔宁身子一颤，既害怕，又喜悦。
”崔小姐有这样的胆识，嫁给太子，将来必定能母仪天下，又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霍梦麟将她的衣襟拢起来，他的动作那样粗暴，简直要将崔宁拎着领子提起来。
他果真将她拎了起来，像拎起一只爬上身的虫子样，丢到了马车里头。
”只是你在太子面前可得装得傻一点。没人喜欢太主动的女人。“霍梦麟对她恶意十足地咧嘴笑笑，便跳下车去。
(https://www.xdlngdian.cc/ddk97397/5620356.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