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2015年9月6日周日晴
我天生不是穿高跟鞋的材料，五厘米的跟，我没有走到车站，脚就开始疼了。如果不是为了拯救我的形象，如果不是因为赵叶诚之前对我的关照，而我有特意在群里发了言，我一定会转头回去睡觉。于是，我穿着勉强合身的连衣裙，踩着不舒服的鞋子，坐了三个小时的客车，转了两班公交车，到了目的地。
赵叶诚的婚礼很隆重，我特意看了，新娘的名字叫崔文玲。竟然不是茹函。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新郎的名字，我还以为走错了场。
赵叶诚的人缘真的很好，我们的大学同学们如数到齐。我穿着怪异的五厘米高跟鞋在这些人中穿行，好似一个大街上的乞讨者，受到一波又一波的奇异眼光。
“看，那个就是乔蓝荫，赵叶诚的前前女友。”
“不是吧，赵叶诚怎么那么没有眼光？看上这么一个人？长得那么丑，还留短发。就她这姿态，不是一条裙子可以挽救回来的。可怜了赵叶诚的大好年华。”
“你也不相信吧？就是她，我们是大学同学，我肯定认不错。你别看她这样，那时可是把叶诚迷的神魂颠倒的。”
“真的假的？没想到之前的叶诚喜欢这种类型。”
“要不是亲眼看见，我也不相信。谁知道她是用了什么手段，没脸蛋没身材没背景，赵叶诚怎么会看上她？”
“说的没错，八成是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
“要是早遇见我就好了，我要比她好上百倍......”
这些人真能胡诌，罢了。当你不在意的时候，谣言也会不攻自破。我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脚上已然没了力气，疼痛难忍。我真是后悔，这鞋子，太折磨人了。
“哎呀，好可惜啊，怎么赵叶诚还真的就娶了她呢？真的天理不容啊。像赵叶诚这么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书生，怎么也要娶到如聂小倩般耀眼的女子才可以吧？月老真是瞎了眼，看不出来这对真的很不配吗？”一个男声在我身后响起，我回头看过去，只看到一个背影。过了不久，那男子端在我面前坐着，看着我说：“你可比那台上之人好看多了。”
我扫了他一眼，大概二十七八岁，衣着光鲜，一眼就能看出，有钱人。只是，他早上出门的时候，一定忘了照镜子。头上的发胶没少用，都立起来了，也着实怪异。“怎么？我脸上有东西吗？还是说，你被我的相貌所迷惑，欲罢不能？”
“你想多了。”我冷笑一声。“新郎的朋友？挺自大啊。”
他倒是不以为意：“有句话说，没有那金刚钻，别拦瓷器活。在下不才，有的就是金刚钻，怀揣着一颗钻石心，不怕打压，不怕磨，一心向上。说的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罢了，你有金刚钻，你说啥都对。你有钻石心，别碍着我就行。不过他这模样，还真是像陈默。想想陈默那吊儿郎当的模样，他还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还看着我发呆？莫非，你是真的看上我了？可别啊，你看起来大我这么多，最多……最多只能做我姐姐吧？刚好我没有姐姐，收了你，也好。”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我将目光往他处看去，赵叶诚正跟各位宾客寒暄，身边的新娘如盛开的玫瑰般刺眼。
“等一下，你不会是……”他惊讶的看看我说，“你不是看上我哥了？”
可怜我的老痰还没有酿成，否则指定要喷他一脸。
“我的天啊，我告诉你啊，别打他主意，他有人了。”
无语。无视。要不是我脚疼，这种人，我看不过三秒。陈默是个例外。
“不说话？默认？你不会真的看上他了吧？我告诉你，他有人的，你休想动他一根寒毛。”他的眼睛瞪的浑圆。自己给自己一个不现实的设定，自己还当真了。真的很好笑。“你哥是谁？在这里吗？”
“还想狡辩？你已经看了他二十秒了，可以闭上眼睛了。”
“为什么？”
“为什么？全天下人都知道我哥有人了，你还问为什么？别以为比我大我就会放过你，别以为我会对你客气，我不会！”
罢了罢了。我叹了一口气。“行，不管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我保证不会再看了。我现在就闭眼。也请你，从我面前消失。”
“我也是这么想的。再见！”他起身离开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再也不见。你这么老，又这么丑，就算看上我哥，我哥又怎么会看上你呢？笑话。”
我也没想过再见你啊。我在心里鄙视了他一番。还敢说我老，说我丑，真是个好笑的人。我看着他向赵叶诚身边的男子走过去，男子举手投足都很有礼貌，比他，好了太多。哎。忘了告诉他，我这个人，能记住的事儿不多，但一旦记住，就再也忘不掉。
“喂，那边帅气的那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回头：“喂什么喂，本王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不不不，行不更名，顷远是也。别喂了，说你什么事儿？”
“你早上出门照镜子了吗？”
“我这么帅气，何时需要照镜子？单是看一眼，都能把我自己迷死啊。”
“那好可惜，刚才就想说了，你的发胶，用的太多了。”
我淡淡的说。
一个女神级的姑娘走了过来，曼妙的身姿轻轻扭动，雪白流苏裙，在腿间肆意撒欢。她很礼貌，跟我打了招呼才坐下。我想着有人靠近是好事，至少不会被认为孤零零无人问津，更何况是这么美丽的一个人，招喜。可诧异的眼光越来越多，有对我的，也有对她的。
“快看快看，她竟然来了。赵叶诚怎么想的，把这么漂亮前女友请来，也不怕新娘生气。”
“她就是茹函？竟然这么漂亮！赵叶诚竟然会抛弃这么美丽的人，遗憾啊。”
“也不算是抛弃吧，叶诚不是那种随便的人。这姑娘可是追了叶诚两年呢，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她却提了分手。别把什么脏水都往叶诚身上泼。”
“女孩子还是要看对人，倒贴的没有男人稀罕。”
“哇塞，好漂亮啊，要是我女朋友就好了，我一定会好好对她的。”一个男声响起，让所有的女性闭了嘴。
茹函。在我和赵叶诚分手后不久，她就跟赵叶诚在一起了。按照她们说的这来算，她追叶诚的时候，叶诚应该刚好跟我在一起。现在看起来，他们露出诧异的眼光看我们，一点都不奇怪。一个一代，一个二代；一个不好看，一个美艳，坐在一起，哎。
她坐了没多久，眼泪就流了下来，滴答滴答打在她雪白的手上。我递了纸巾给她，说：“伤心吗？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未来总是好的，往前看。最适合你的，会在最后等你。”
她擦了擦泪，对我一笑：“谢谢。”
崔文玲挽着赵叶诚走过来的时候，她忽然拽住了我的手，小指甲扣在我手心里生疼。
她哆哆嗦嗦的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赵叶诚跟崔文玲介绍：“这两位是我好朋友，乔蓝荫，茹函。”
崔文玲的眼睛很贼。贼眉鼠眼形容最贴切。像是书上说的那种最克夫的面相，揭下来贴在了她脸上。毫无违和感。我有点遗憾，还以为她真的如群里说的那般美艳。呵呵，敢情他们说的新娘，还是茹函啊。
赵叶诚说：“谢谢你们能来。”
“早生贵子。”这是我觉得最适合他的话了。当初我们分手，他就是因为想让我早点嫁给他，早点要个孩子。很奇怪，他竟然没有在分手后娶茹函，要个孩子，倒是在这时候才结婚。
他们走后，茹函的眼泪就再也没有停下来。她是在医院认识的赵叶诚。那个时候，她还只是在读大二的课间实习生。赵叶诚对她很照顾，教会她很多东西，也会帮她处理一些生活上的麻烦。她的脑袋反应慢，所有的医生都会训斥她，只有赵叶诚会耐心的跟她慢慢讲解。她很感激，机缘巧合之下，她表了白，他拒绝了。平平静静跟了他两年，他终于默认了。关于为什么会分手，她也没继续说。我也没问。
没过多久她就走了，说是工作太忙，给的时间不多。我也想离开，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意思的地方，若是让我留下来，倒是把上面的新娘换成我才好。罢了，我早已对赵叶诚没了感觉了。
回S县的车一天有三班，早七点，上午十一点和下午三点半。现在是一点整，我没有能赶上的车。
几个大学同学坐到了我身边，我看着眼熟，但能叫出来名字的，只有钱露一人。她是我的室友。钱露跟我的关系并不好，跟赵叶诚挺好。之前因为我跟赵叶诚分手，她有两个月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呵呵一笑。
钱露在我旁边停下。高傲的脸映在红酒杯里，应当不是很好看。
“够没脸的。这种地方，你也敢来。”她说话倒是不客气。
“这种地方，难道不是人能来的地方吗？我来，给赵叶诚面子，不来，你也管不着。”我也没客气。
钱露张了张嘴，却没生气。“几年没见，嘴上功夫好了不少啊。看来乔大小姐这几年离了赵叶诚，是顺风又顺水啊。之前我看在赵叶诚对你死心塌地的面子上，几次三番在他面前帮你说好话，不想你生得丑就罢了，还那么高傲？不知道的还以为赵叶诚配不上你呢。乔大小姐，看见今天这场面，心里不好受吧？”
真是个奇怪的人，我们分开了十年了，她还在咬着过去的残羹不放，有什么意思？之前不是她最喜欢粘着叶诚吗？甚是无聊。我口才不好，不知道如何接话，就不打算再说话了。这是我一贯的做法，无视。
钱露并不饶我。“听说乔大小姐现在是副高了？不知道现在在哪儿高就呢？中立医院？不是吗？你不是说谎吧？这也没必要，大家都是同学一场，别那么虚荣，就算知道你是S县的，也没有人会笑话你的。”
“S县？是那个传说中的S县吗？我要赶快逃，可别惹上我，我还不想死呢。”一个同学闻言，连退两三步。
“哎呀别怕别怕。你们有点医学常识好不好？HIV又不会因为你跟她说两句话就会传染，我跟她说了这么多年话，不也好好的？再说了，不就是HIV城嘛，发病率虽高，也没说人人都有对不对？你们这样，只会让别人以为我们对她有歧视，这怎么能行呢？乔大小姐，你说是吧？”
她说的没错，HIV不会因为她跟我说两句话就传染，若是她碰了我的血，就不一样了。她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我将刚刚提鞋时候划伤的右手食指伸了出来，上面的血迹还在，刚好。
“你说的没错，歧视我是不对的。”我指了指她手中的红酒杯，“我的血，好喝吗？”
我微微一笑，钱露就吐了。
看她们在慌乱中逃窜，我有些得意。S县在外人眼中是HIV城，这个招牌已经悬挂了五十多年了。之前S县是H省最贫穷的小镇，被逼无奈的人们，为了养家糊口，就去卖血。简单低劣的设备，染上的疾病不只是一种。那个时候的HIV还被称为死症，到大城市就医的人们，都没有再回来。HIV城，也就此传开。
我，没有。我也没有往她们酒杯中滴血。那不过是我刚才揉脚的时候不小心刮到了桌子的棱角留下的伤口。若是她们对我没有歧视，也不会相信这事。
我得意完了，才发现身边坐了一个一身黑色西装的男子。他的侧脸很熟悉，留着胡茬，看起来苍老又疲惫。沈春贤？我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没有对他尽过孝道，甚至都无从知晓他的消息。如今他竟然就坐在我面前！我的心里一阵酸楚，真的是他吗？
“您这些年，还好吗？”一句话出口，我老泪纵横。
可男子看起来不过四十多岁，我认识沈春贤的时候，他就已经四十多岁了。他推了推半框眼镜，给我递了张纸巾。“我很好，谢谢关心。”
不是……我赶忙擦干了眼泪，心里的触动还没有完全缓解。“不好意思，认错人了，不好意思......”
他礼貌的笑了笑。这点跟沈春贤也是好像。“刚才很勇敢。我是说，对刚才那些人。”
我尴尬的笑了笑，这种场合被人看到，总不是太好。说自己有病的人，也只有我吧。他看起很温柔，我若是没有理智，绝对会一直将他认做沈春贤。
“你不怕我？她们都怕我有HIV。”
“血已经凝固了。”
“见笑了。”
“新郎的朋友？”
“前前女友。”这口，还真的顺，回答的一点都不磕巴。
他意味深长的笑了：“好巧，我是赵叶诚的朋友。高顷知，很高兴认识你。”
我收回尴尬的面容，礼貌的回复：“不必了，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我没有再跟赵叶诚有牵连的打算。
“乔医生真的很不给面子。总是听叶诚提起你。今天可算让我遇到了真人。”
“提起我？”他叫我医生，说明他没有说谎。
“我跟叶诚打小就认识，他大学的时候，经常给我打电话说你们的事，不胜其烦。每次说起来你，都是滔滔不绝。浪费了我不少电话费。搞的我现在听见你的名字，还要先想想有没有电话费。”
我深刻的认识到了，今天我本不该来。旧事重提，毫无意义。“高先生很爱说笑话。我们已经过去了，高先生还是换个别的话题吧。”
“当笑话听也行。过去了就过去了，重提也没有意义。现在叶诚也有了属于他的幸福，你也会找到属于你的那个人。把眼泪擦干，大步前行吧。”
我猜，他肯定误会了什么。不过也好，总比让他知道我把他看成沈春贤的好。“谢谢你，高先生。”
“我叫高顷知。”他再次介绍自己。
“谢谢你开导我。我要回去了，再见。”这种氛围过于尴尬，持续在这里，我可能会坏掉。可我的脚在起身的时候格外的疼，我有一瞬间的无力感，倒在了椅子上。
“我送你吧。”
他扶着我刚到酒店门口，我就再次看到了钱露。她已经整理好了仪态，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向我走来。显然，她已经想明白了，我并没有HIV。
“哟，不愧是乔大小姐啊，这才多大的功夫就又勾搭上了一个。怎么？现在连年龄都不挑了？这种大叔都要？”
高顷知一下没忍住，笑了。“没想到乔医生魅力四射，连我这种大叔都不能幸免。”
我的脸面还是要有的，刚才被高顷知看到那么丢人的一幕，现在又被钱露损，不扳回来可是不行。“钱露，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心思，请你不要中伤我身边的人。高先生是我刚刚认识的，你嘴巴放干净点！”
“哟，高先生？你不是应该叫他高~宝宝吗？女人嘛，嘴巴甜一点才更能勾搭。等等，也不对，你可是乔大小姐，不能叫高宝宝，那叫什么合适呢？让我想一想……”
“你适可而止吧。我知道你为什么一直针对我，不就是喜欢叶诚吗？你去表白啊，去告诉赵叶诚你喜欢他。趾高气昂的对我指手画脚，不觉得自己更没用吗？赵叶诚喜欢我时，你得不到，喜欢茹函时，你也得不到，现在跟崔文玲结了婚，你更得不到！怎么样？觉得自己没用吧？快去再看赵叶诚一眼吧，马上就散了。以后可就没机会了。哦，我忘记了，你已经嫁给煤老板的儿子了。恭喜你呢。”
我说完就拽着高顷知一高一低的走了。一阵畅快淋漓，散就散的痛快，我今天来，不是来受气的！
高顷知坚持把我送到了车站，我提前到了一个小时，所以认真的跟他道了谢，礼貌的挥手离去。这一别，再也不相见，感谢你今天的帮助，高顷知。
写完这一句，跟黑夜说晚安。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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