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要说的话
可等到花店正式营业，已是初冬时节，“万树无一叶”。用陈笑的话说：考虑到时节性，恐怕店里能摆上花的只有雪花了。
“你倒给我整出雪花的货源来。”喻谨没好气地回，她最近早出晚归，特别是前几天忙开业，因为没有任何经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亲力亲为，生怕中间出了一点差错，累成这样，结果只能卖雪花？
“那等初雪吧，看最近的天气，应该很快会飘雪的。”
不过，陈笑未待Y市飘雪，就不幸被发配到更冷的B市出差，丁新宇美其名曰：协助小分队。作为协助队队员的陈笑只听到了“凑人数”三个字，所以，她更愿意理解成另一种含义：此行为丁老大壮胆，毕竟人多还可以达成势众的效果嘛。
走出机场时，同行的赵琳琳捂紧毛呢外套，哆嗦着声音，一个劲儿抱怨天太冷了，“不管了，晚上我们要腾出时间去附近逛商城买衣服，不然非生病不可。”
陈笑也好不到哪里去，穿在身上的棉衣是初冬款，抵御不了B市的低温天气，耳边连绵不绝的冷风，更添一份寒意，她此时十分懊恼自己为何不裹一件羽绒服来，双手都搓得通红不止，才勉强感到一点暖意。陈笑望着远处灰暗一片的天空，不禁喃喃细语：“我们怕是赶上了下雪天气。”
“不是沙尘暴就好。我听说这儿冬天出门都得戴上防沙面罩，等会儿我们去买一个备着。”
两人守在路边，都快冻僵成雕塑了，才等来辆出租车，司机听说她们要去喜悦酒店，立即表现出不太愿意，因为机场过去的一段路正施行交通管制，绕过去的话，路程比原来多了3公里。陈笑和赵琳琳早就冻得受不了了，对此只好妥协，多出两倍的车钱。
兴许是看在多出了车钱的份上，司机语尽其祥回答她们的问题，包括喜悦酒店方圆几百米的小吃街都介绍了一遍，详细到哪一家味道正宗，哪一家价格便宜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陈笑心里顿时觉得司机先生可爱起来，愉悦地跟赵琳琳耳语：“这师傅可以出一本旅游攻略书了。”
赵琳琳白了眼陈笑，然后低声说：“反正比你靠谱，我怎么就信你了呢？”言下之意，她全因信陈笑一句“我实习的时候在B市待过”，就放心地以陈笑的话为指南，包括身上穿的毛呢外套也是参考陈笑说的“跟Y市差不多，不会太冷”。
陈笑手摸了下鼻子，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一个只待过半年的人，肯定不能跟一个老B市人比的。再说我也是两年前在这里，有变化是一定的。”
赵琳琳不置可否。
过了会儿，赵琳琳若有所思地开口说：“陈笑，说实话，你当初待在这里，说不定会有更好的发展。”B市的发展水平可甩了Y市一截。
“嗯，也许。”
但陈笑没想到这个问题，赵琳琳后来在两人去商城买衣服的时候又提及，“陈笑，你当时回去，是不是为了……林遥？”
见陈笑挑衣服的手停顿的动作，赵琳琳大概发觉自己的问题太冒然，而后解释道：“那么明显，你们两个一定有些什么的。”
人家一副“我要是不知道，岂不是白长了你几岁”的笃定神情，陈笑放下手里的羽绒服，面转向赵琳琳，笑得自然极了，“要有这么好的理由，我当时就不是哭着回去了，估计我妈那会儿睡觉都得笑醒。”
陈笑以为自己好不容易拿到B市的工作机会，陆老师至少肯定一番，谁料由此引发的是“关于工作地点就近的一百种好处”的辩论赛，最后陆老师更轻松拉拢了他爸爸统一战线，两人你一句，“你以后会懂我们的心情”，我一句“你一个中文专业毕业的，到哪里就业都一样，何必跑那么远呢”。
都说以后才会懂，那她现在根本不懂啊，还有既然哪里就业都一样，为何不能是B市呢？陈笑心中存有百般不愿，但最终以陆云一句“你爸患了哮喘”为她半年的实习划上休止符。
赵琳琳半信半疑，是不是理由先搁一旁，陈笑和林遥两人的关系耐人寻味毋庸置疑的。她之所以跟陈笑直接求证，是心存疑问由来已久，早在陈笑第一次参加公司聚餐的时候。
陈笑初来乍到，席间稍显拘谨，全程安静不多语的模样，赵琳琳觉得小姑娘这般很可爱，特别是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恰似欢腾不止的酒桌一味调味剂，中和掉周围的些许浮闹，让空气一下子都秩然有序起来。
赵琳琳几次要上前帮陈笑挡酒，但先后被人投下句“没事，我们有分寸”，“放心，酒精度不高”，加之那小姑娘潇洒一杯干的姿势，也许人酒量不可估呢，她想帮忙的心思也就此打消。
待赵琳琳再次回神时，发现陈笑此时脸颊殷红，分明不胜酒力的样子，但又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的状态，矛盾得异常痛苦，一切在林遥到来之后，悄然发生变化。
陈笑先于旁人的介绍，自己兴奋地跟人举起右手打招呼，“Hi！”面对林遥避之不理也不恼，傻笑应之，她全然没了之前的拘谨，倒是一派轻松自然，旁人只她当喝醉了；丁老大赶紧腾出个位子，刚好在陈笑的左边，林遥深深望了眼眯眼笑的人，才挪步过去空位坐下，嫌弃似的将手里的外套扔向座椅靠右边的地方，像是以此来隔开右边的人。
作为明察秋毫的法律人来说，赵琳琳敏锐力十足，林遥那意味不明的眼神，她当场能剖析出几种寓意出来，何况陈笑旁若无人的熟稔状态，搁哪里都有几分更深层次的缘由在其中的，或许两人熟识已久。
不过，赵琳琳此时只是感慨道：“笑笑，你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吧，水灵灵的，特别惹人喜欢，公司里几个单身小伙儿，誓言要追你，但后来发现你是老大那边的人，尤其有意无意表现出自己是林遥迷妹的属性，他们就默默敲退堂鼓了。”
林遥迷妹？
“迷妹”一词够前卫，看来赵琳琳跟着她的“逍遥哥哥”游历人间学会接纳了许多新鲜东西，陈笑疑惑的是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迷妹的事情，都让人对她不闻不问了。还有一点，“琳儿姐，你告诉我，我现在已经不水灵了吗？”
赵琳琳见人家愁苦不堪，双手捧起脸颊凑近她眼前，晃啊晃的，决心实话实说，叹了老长一口气，说：“岁月不饶人。你对照小张，再看看自己，就知道了一切。”
所以，二十四岁的陈笑确实水灵过二十六岁的陈笑。
意识到这一点的陈笑，接下来直接要求店员推荐彰显年轻色系的衣服，可在她过目了清一色的公主粉之后，毅然决定放弃此种想法，最终挑了件中规中矩的黑色大衣。付款的时候，陈笑才发现，赵琳琳竟然中意的都是粉色系，而人家对此的解释，显得非常理所当然：“我们家老李喜欢我穿粉色的。”
哦，老李就是“逍遥哥哥”，李逍遥的李。
陈笑默默把自己黑色大衣看了看，我也喜欢我穿黑色的。
两人从商城出来时，天空竟真的开始飘起雪花来，晶莹的雪花在灯光映衬下，更像是一个个活泼乱跳的小精灵，路面已然湿漉漉一片，空气里裹着的阴冷使陈笑不自觉的打了个冷噤，看情况过不了多久，地面会积雪的吧。
赵琳琳正在跟老李浓情蜜意的报备，陈笑莫名地想到了很久以前看过一部电影，电影里有个场景是：女主在雪花漫舞的时候与两鬓花白的男主重逢，两个老人痴痴对望，谁都没有上前一步，谁也没有呜咽说一句，只有眼泪止不住地默默顺脸颊淌，那些过往的时光就在此刻流转轮回，稍纵即逝得如同落在手心即化的雪花。
陈笑得出一个结论，雪花果然是悲伤的事物，导演才将下雪天气渲染得不留余地，她记得自己当时哭得稀里哗啦，揪心得就跟亲身经历了一样，这种艺术表达效果，可见一斑。
陈笑未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在雪花飘扬的时候，与有一段时间未见的人相遇。而当自己真的置身于这样的场景里，她早就没了看电影时的感概，悲伤什么，都没有寒气逼人来得有实感，她的脸都快冻僵了。
赵琳琳后知后觉地认出站在酒店门口的人，欣喜地拽紧陈笑的衣袖，朝她抛出个“这下你还不承认”的拷问眼神，都说两个人之间一定有什么的吧。
“遥哥，你这是担心我们陈笑走丢了么？”赵琳琳调侃意味十足，嘴角还擒有笑意，要在以前，她最多仗自己年长几岁，端起辈分直接喊林遥的名字，碍于两人并无其他直接打交道的场合，所以旁的话断然没机会说，像这种玩笑话甚之。赵琳琳话出口，方觉不妥，转念一想，眼下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况且此时陈笑算被拽在自己手里的。
所以，赵琳琳将陈笑往林遥面前一推，继续之前的语调，笑着说：“喏，人给你了，验收吧。”
继“迷妹”之后，“验收”两个字再次令陈笑哭笑不得，她又不是市场流通物品。随即反手掐了把赵琳琳的手臂，以示自己内心的不满，但这根本起不了作用，人家笑得更甚，当然不是对她笑的。
“谢谢。”林遥从善如流，他的声音穿过漫落的雪花，融进冷冷的空气里，陈笑觉得自己的脸上腾起一股热流，寒气逼人的环境里，竟有些发烫的错觉。
“不客气。”赵琳琳潇洒转身，独自上前，走进酒店的大门。
陈笑直到那一抹粉红背影彻底消失，才回头来。
林遥今天穿了见深蓝色大衣，脖子上的浅色围脖松松的，很随意，双手兜在自己外套兜里，悠闲放松的姿势，像是在说“你爱怎么看就怎么看”。算起来两人自从上次在花店里不期而遇之后，就没再见过，此时的情形，陈笑竟莫名感觉有些尴尬不已。
大概是林遥一瞬不瞬注视她，眼神分外撩人。
陈笑无意识地将脸埋进大衣里，脸是不是烫得更厉害了？林遥显然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开口轻声问道：“很冷？”但未待她有所回应，径直取下自己的围脖给她戴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只让她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转啊转的。
林遥不着痕迹地收回手，陈笑大脑终于恢复运作，他会不会太自然了点？撩人的眼神……哦，跟那次花店里问她是否有优惠券时一模一样，他唇角的梨涡有一种牵引她目光的魔力，额，完了，脸好烫。
陈笑的睫毛刚好沾上一片雪花，一时打破了她来不及眨眼的凝视，她用力地闭上眼睛，抖落不及的雪花，融化成晶莹的水珠，令她的眼眶沾染些许湿意。而后她睁眼的瞬间，好像看见了对面的人嘴角的笑意更甚。
“你……怎么来了？”都这么晚了，丁新宇跟她透露过林遥在B市，可没跟她透露过林遥在B市喜悦酒店门口，她刚才见到他那一瞬间的冲击余留至此刻，以至于脑子不甚清醒，“是不是突然不适应……”话说一半时，才发现此话太不要脸了，生生咽下了后半句，不好意思地伸手摸了下鼻子。
她要说的话是：“是不是突然不适应我这么长时间不在你眼前晃悠？”
陈笑在明白了自己对林遥的病态执着对与否，“好像谁也不能告诉她一个确切的答案”时，心底竟有那么一瞬豁然开朗，因为少了对林遥“死缠烂打”的愧疚，少了对喻谨说的“倚着别人而活”的彷徨，可也仅有一瞬清朗，她担心依照自己的意思等待，最终落得一场空，不安全感就此而生。
所以，她裹足不前，是因为突然害怕。
林遥依旧保持之前的姿势，静静观望她，最后叹气，开口：“确实有些不适应。”像是知道陈笑刚才隐去的后半句话似的。
“不适应什么？”
陈笑真的随口一问，但她发现林遥眉头一拧，再次无声叹口气，笑着说：“我发现你有时挺笨的。”
笨？陈笑从小让陆云说笨多了去了，特别是面对她不理想的考试分数时，她得到亲娘无奈的“你这么笨，一定不是我生的”的否决，其实心底深处有抵触情绪，而此时，她再次得到林遥对她笨的认证，她觉得他语气里蕴藏的一丝无奈竟与陆云有那么一点点相似，奇怪的是，她心底并未生出抵触反应，或许是他嘴角的梨涡刚刚好落入她眼里，有些好看呢。
陈笑不禁顺从点头，含笑说：“是挺笨的。”
林遥的视角看去，陈笑眯眼的动作有些像小时候家里养的那只猫，温顺却又张扬，眸子里闪烁的光，狡黠竟又温良，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回到初见她的时候，怀疑这姑娘是不是又喝多了，可喝酒的明明是自己啊。
他自己笑了笑，开口：“既然这样，我要说的话，你只管听明白。”
“嗯？”陈笑的思维没跟上。
“上回在李叔的粥店里，你问我会不会拒绝你，我现在给你答案：不会。”他顿了下，眸色澄明，望着她，继续说：“陈笑，如你所见，我有缺点，有脾气，但以后，我愿如你所愿。”这句话，不多不少，刚好戳中了陈笑满心的迟钝和迟疑。
那是她第五次表白，在李叔的粥店：“林遥，你这样子好让人心动，我要是现在跟你说‘咱俩在一起吧’，你……这次会拒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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