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男朋友

　　陈笑回头见着陆云时，并不惊讶，悻悻然地喊了一声：“陆老师。”每当她叫自己亲娘陆老师的时候，多半是深知自己触了底线，做好了一切准备，等待陆云蓄势待发的怒气爆发。

　　而陆云这次只是带有几分审视的目光望向站在女儿旁边的年轻人，心里暗暗对比钟义，仅从外貌上来说，各有姿色，还不算差，随即转头问陈笑：“陈笑，这就是你说的男朋友？”她原以为陈笑上次在电话里是敷衍自己说的男朋友，但人都带到跟前来了，不得不相信。

　　陈笑虽然本意是想让林遥来冒充男朋友这个位置，但事态真的到了这个千钧一发之际，她又有些退缩，要是点头承认的话，只能暂时稳住局面，谎言终究是谎言，何况林遥还不一定会帮她圆这个谎。

　　陆云见女儿面露难色，以为她是因为刚刚的相亲的事情，转而说道：“陈笑，你怎么每次尽惹祸事呢？你姑姑要知道的话，还不得以为我成心的。”

　　林遥聪明地一眼就看明了事情，既然如此，索性将就着既没承认，也没否认，礼貌地向陆云点头招呼，“您好，我是林遥。”

　　“哦，你好，我是陈笑的妈妈。”陆云庄重地说道，“陈笑就一小孩子脾气，尽让人操心。”虽没点明，但言下之意却路人皆知，一是你们俩的事作为长辈，我暂时不发表意见；二是你平日多担待点自己的女儿。

　　林遥并未置一词，冷静地点了点头。

　　陈笑这方却忧心忡忡的，眼看事情像她之前预想的那般发展，可自己非但没有感觉轻松，反倒非常担心之前被忽略的问题，将林遥这样拉出来充数，他一定是不愿意的，何况他前不久才态度明确地拒绝过她，而林遥要是真的生气了，当场拆穿的话，依陆老师一贯的风格，可能会跟她直接来两个小时“纠错教育”；即便林遥善心发作，配合她糊弄过这场戏，那她接下来要怎么去跟人家解释？

　　就在陆云开口邀请林遥去家里吃饭时，陈笑急忙阻止，面露讪笑，说：“妈，林遥下午有事，必须得赶回去。”

　　“哦，那好，反正离得近，你们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陆云改口说，语气听不出来什么。但这话说很是亲昵，让陈笑有那么一瞬间真的以为她和林遥这是在见家长。

　　可事实是，陆云转头离开后，林遥甩头开车门进去，从头到尾根本没有要理她的意思，而陈笑伫立那儿，尴尬地不知要不要继续秉持自己一贯不要脸的精神，拉着他解释一下，或者两人就此别过，但仔细一想，确实是自己无耻地利用了他，耍了心机还不说，人家还被迫从大老远地赶过来，怎么说，有错的是自己，心底满满的愧疚之情都快溢出来了，却又不好倾盆向他倒出，这感觉不好，哦，不，是非常不好。

　　片刻，旁边的车副驾驶位的窗缓慢降下来，传来驾驶座上的人不耐烦的声音：“不上车就挪开一点。”

　　陈笑这时候不假思索地直接走向车门，拉开一跃而进，安稳坐在副驾驶位上，当然这一系列动作在转头看见林遥一声不吭，目不斜视盯着前方时，方觉自己的莽撞，不管是之前冒然让他过来，还是此刻不管不顾地坐上车，颇有种死皮赖脸，不知天高地厚的意味。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哪个时刻没有不死皮赖脸过呢，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了自己，随即讪笑，说：“辛苦了，林师兄！”

　　林遥自顾自地启动车，也没管她有没有系好安全带，将车开得老快，无不显示自己真的生气了这个讯息。

　　陈笑就是在这般强烈的压迫之下，摇摇晃晃中慌乱地拉过安全带系上，要不是因为比较爱自己的小命，她肯定会坚持让林遥被交警扣去几分的，不就是拉他在陆老师面前遛一遛吗，何必呢？

　　虽然一度觉得林遥的反应过激了些，有小题大做的嫌疑，但自己有错在先，并不能学人家撒泼，反倒是低眉顺首地解释说：“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我妈太厉害，我想用一招致胜，要不然我就是装死都不得安宁。”

　　这一番胡扯的话即便加了夸张的特技，效力依旧没能加特技，旁边的人只是稍微放慢了些车速，平稳开出一段距离后，恰好遇到路口的红灯，林遥这才转头过来，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这会儿有些过分安静的某人，才发现人家脸朝向车窗外，目光专注盯着车窗外的某处，看来懂得知难而退，可按照她一贯的性子，不应该如此知趣的。

　　而被人认定不知趣的人突然转过头来，一脸得逞的奸笑，说：“林遥，你是不是打算原谅我了？”

　　果然，本性难移。

　　林遥冷哼了声，未置一词，恰好绿灯亮起，继而掉头发动车子去了。

　　“林遥，我承认我有私心，你……”她见人家依旧板着脸，趁此继续解释，沉默的人终于不忍她的聒噪，打断她，反问：“你的一招致胜就是我？”她早上在电话里那般纯良无害的声音哀求他过来一趟，他应该猜到不会有好事的。

　　陈笑松了口气，总算跟她说话了，点头，低声说：“我原来以为是。”

　　“陈笑。”林遥冷声喊她的名字，然后停顿了很久，才冷冷地说道：“说话算数，以后别再找我。”

　　做这种事。

　　哦，她刚情急之下，作为交换条件的“保证”，没料想，人家真的是因为那个条件才答应她过来的，他显然极力不想跟她再有任何牵扯，虽然陈笑内心非常清楚这个事实，但是他这么直白地表现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她以后连自我欺骗的机会都被拒之门外，那还怎样继续自得其乐。

　　也好，他从来就不属于谁，而她的一厢情愿，应属于负担，或者更准确的说，应属于无耻。喻谨曾劝诫她，女人的绝情和温情，都是相对的。而男人相反，他们绝对分明，不喜欢就不喜欢，你要妄想用持久战打破他们的原则，愚蠢之极。

　　现在看来，喻谨的话竟还有那么丁点儿的道理。

　　陈笑点头，干脆地应道：“好。”

　　她目光正好落在那个欢快摇曳的公仔身上，太晃眼了，所以，它一定是高兴地笑了。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沉默无语。

　　直到车停到陈笑宿舍的楼下，陈笑对林遥轻声说：“谢谢，再见。”

　　林遥看都没看她，硬邦邦地回了句：“不用，应该是最后一次。”

　　陈笑这个时候很想套用一句韩寒电影里的话来说，正因为可能是最后一次，才要认真地道别，后会无期说起来很干脆帅气，实则是一句无奈之语。就像此时，她心里怕极了他就此远离，远到即便她再怎么努力，也到不了的地方，却不得不装着微微笑，跟他道一声再见，心跳声与口中的“再见”音莫名同频率震颤，浑然一体，浑然一体的恍然。

　　待林遥的车一溜儿烟消失在视线后，陈笑才拖着脚步走进宿舍楼里，爬到家门口时，在背包里倒腾了许久，就是没找到大门钥匙，这时门突然“咔叮”一声，从里面被人打开，喻谨一副“就知道是你”的表情，陈笑在对方得意地要说出“还不快来谢谢我”之前，开口：“怎么办，我好像把钥匙丢了。”

　　喻谨早就见怪不怪，声音无任何起伏，“明天下班重新去配一把就好了。”

　　过了会儿，并未闻见某人的回应，喻谨转头看见脸色不乐的陈笑，悠悠然发问：“请问，您这是要跟丢掉的钥匙开追悼会送别么？”

　　“追掉会”这个新鲜词汇让陈笑笑了，不过是苦笑罢，转而一副楚楚可怜的口吻：“恐怕我要追掉的不只是钥匙，还有林遥。”

　　“你不先问我怎么就回来了，反倒悲苦万分地跟我说林遥，陈笑笑，我发现你挺够意思的啊？”喻谨吐槽方式从来都是花样百出，但花样也就在熟识的人面前一一展示而已。

　　“哦，你怎么就舍得回来啦？北京不好玩？”同样的，陈笑对喻谨的挖苦也见怪不怪，平静地接过话来，以一种压制性的礼貌发问。

　　“算了，说说吧，你们俩又怎么了？不会是你又被人家拒绝了吧，按理说你应该有所准备的，哦，是早就习惯了吧。”喻谨虽然嫌弃极了某人假惺惺的问话，但还是将自己的仗义之情拿出来帮忙陈笑排忧解难。

　　陈笑随即把周末这一两天的遭遇全数倾诉给喻谨，事无巨细，火车站发生的事情，包括打电话求助林遥，连相亲的钟义的长相，说话的语气都描述了一遍，“你要是在家的话，我当时肯定找的是你。”

　　喻谨呲之以鼻，“切，我保证你心里偷着乐，可以用这个理由直接电话林遥。”

　　果然，知她者，喻谨也。

　　林遥当时问她为什么没找喻谨一起，她那时可神在在的呢，“她去北京玩了。”这样名正言顺的机会可算是天赐，免去了之前心底所有的“想见又不能见”的别扭难耐。

　　“行啊，笑笑，你前脚被拒，后脚就让人拒无可拒，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拖去见了见未来的丈母娘，他不乐意肯定是装出来的。”喻谨揶揄的功力从来只增不减，尤其是在陈笑面前，而陈笑觉得自己能那么厚脸皮，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于平日喻谨对她的无限制锤炼，比如像此刻的无良嘲笑，什么叫“见未来的丈母娘”，追林遥的万里长征还在她脑子里呢，何来的“三军过后尽开颜”的“见未来的丈母娘”，喻谨这话无形中嘲讽味儿尽数显露出来。

　　“我这次恐怕是真的触他底线了，他要是知道我原来的心思，非得把我吃了不成。”陈笑夸张地说。

　　喻谨若有所思地点头，悠悠然，说：“这样子，他可能早就洞察了你的那些心思，你无非就想让他冲进去暂时替你搅了相亲的局，而你的相亲对象又太聪明，你还未来得及实施，恰好被你妈抓了个现形，笑笑，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聪明反被聪明误？”

　　“你想得美，叫姜还是老的辣。”喻谨满脸鄙夷的表情，“其实林遥的底线是向小夏，他之所以不高兴，这样从道义上来讲，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人家，生气的原因多半是对他自己，而非对你，所以你大可不必纠结。”

　　陈笑觉得喻谨嘴里下一句要蹦出的话，一定是“你自作多情”，但仔细想一下，人家说的话不无道理，人人都知道他的底线是向小夏，而她却一直自我欺骗，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不想，这个事实就真的不存在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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