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少君之死
街坊上围观的妖人霎时间一哄而散，偌大的坊市，前一刻还熙熙攘攘拍手鼓掌，一瞬间就变得鸦雀无声。连与豹妖同来的几个豹族妖人也悄无声息地酒楼二层溜了出去。
这近乎清场的效果，谢希微只在前世的南疆女魔头杨心儿身上见过。
她好奇地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意外的发现，站在长街尽头的竟然是个全头全尾的人。
那人脖子上边顶着人脸，而非兽首，长得高大挺拔，脸却只有巴掌大，只因长得眉目楚楚，并不让人觉得违和，反而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但，看见他的第一感觉，谢希微就知道他不是人。
姬猿似乎也认识这个人，脸色略显凝重：“赤少君，有何指教。”
赤少君走得近了，谢希微才发现他穿得一身花红柳绿，就像是一株移动的珊瑚树。妖族流通的金玉币是一种金镶玉质的成币，按大小不同，分一、十、百、千、万价值。这位赤少君身上挂着不少用金玉币串成的挂珠、手串，竟然全部都是百值、千值金玉币所串。
行走时金玉币琮琮作响，满身琳琅，金光灿灿，足以闪瞎人的双眼。
——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贫民区？
“把你那肉奴卖我。”
赤少君颐指气使地吩咐，取下腕间一串金玉币所制的手串，漫不经心地掷向姬猿。
他扔了手串之后，就等着姬猿把肉奴牵给自己。哪晓得姬猿非但没给他肉奴，反而顺手就把那串缀满百值金玉币的手串掷了回来！第一次被人用金玉币砸回来，赤少君吃了一惊，怒道：“你敢！——得罪我，就是得罪我妻主！我妻主是谁，不必我告诉你吧？”
少君是一种对已婚男子的尊称，赤少君就是明卫将军赤小花的丈夫。
姬猿是圣王麾下最低级的守道武士，身份二级，赤小花是圣王麾下五大将军之一，身份六级。大部分时候，身为赤小花家眷的赤少君，都有一句话就把姬猿灭成渣渣的能力。
姬猿不怕在贫民区打几个低级混混，可他怕上达天听、打草惊蛇。
赤小花离象王莽草实在太近了。得罪了赤少君，和得罪赤小花有什么两样？
“少君恐怕误会了，我这个肉奴，不是仙奴，而是人奴。”姬猿试图说服赤少君放弃。
肉奴并非人族专有。相传仙劫发生后，妖族报复仙族对本族的奴役，就曾将仙族下锅烹食，杀了不少仙族。后来妖族发现，单纯切割仙族骨肉不动要害，非但不会使仙族致死，反而能源源不断恢复新生的皮肉，就开始了养仙族为“肉奴”的计划。
在圣王城中，真正的仙族肉奴也不少见，几乎出名的酒楼里都有神仙肉售卖。
——仙劫降临已有一千四百年，叶、王两家躲在隐逸谷不出，世上却还有很多普通仙族一直被妖族奴役着，他们被剔骨、剥皮、割肉，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地狱之中。
像星宝这样被嵌入仙骨的人奴，挑剔的妖族是不会吃的。至少，赤少君这种等级的贵人不应该会吃。
赤少君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我难道看不出来？就是她了！”
姬猿待要拒绝，瞥见谢希微递来的眼色，竟然看明白了谢希微的意思。
姬猿明显不是赤少君的对手。这个打扮得像是珊瑚树的男子，能够嫁给明卫将军赤小花为少君，能力当然比普通妖族强上不少。姬猿的猿族血脉刚刚觉醒，暂时还只能打打小怪。
谢希微倒是自觉能降服此人。不过，此处毕竟在街上，哪怕围观群众跑得再快，保不齐也有远处偷看的好奇眼睛。她暂时不想在人前暴露战力，所以，她必须避免在大庭广众之下和赤少君起冲突。
“我要那一串。否则不卖你。”姬猿指向赤少君手腕上缀满千值金玉币的手串。
赤少君怒骂道：“合着你以为我是冤大头呢！这两串，要还是不要？”他将两串百值手串扔在地上，气冲冲地上前拉星宝的手。
星宝吓得不住往谢希微背后躲：“妹妹，妹妹……凶他！”
谢希微轻声说：“你和他去。待会我去找你。”
赤少君闻声多看了她一眼，惊讶地发现肉奴拉着的女童生得一张粉脸玉雪可爱，半点儿不像他曾见过的脏兮兮的人奴，顿时心生贪婪：“何必待会找？你和她一起吧。”一只手拉住星宝胳膊，另一只手就去拎谢希微后领。
姬猿才要冲来，谢希微递眼色使他稍安勿躁，心中也很无奈，这群怪物怎么都喜欢拎自己后领……我是个人，是人啊！人族不兴叼后颈皮的！
赤少君拎着谢希微、拖着星宝，一路逶迤行至街头，那里停着一辆装饰华丽的牛车。
牛车是牛首妖族拉着，他很谄媚地称呼赤少君：“少君辛苦了，少君请上车。”
赤少君用锁链将星宝拴在车辕上，拎着谢希微上了车。车里不算很宽敞，铺着绵软的垫子，谢希微被扔在一张兽皮上，顿时唬了一跳——那兽皮上竟然懒洋洋地盘着一条二指粗细的赤红小蛇！
赤少君跟着上车坐好，吩咐牛妖：“回府。”
牛车平稳地前行。
赤少君满脸慈爱地看着兽皮中的小蛇，哄道：“圈儿，你看阿父给你带了一个小玩具回来。长得可漂亮了。白白嫩嫩的，还会发热，晚上让她陪你睡觉，好不好？”
那赤红小蛇已经和谢希微对峙了片刻，嘶地吐出细舌，不屑道：“哪里漂亮？脸都是圆的，丑死了。我这样才漂亮。”它明显对谢希微不感兴趣，“我要吃神仙肉的心尖儿，阿父！你给我找到了吗？！”
赤少君含笑道：“买了买了，你这孩子呀，真是说到口就要到手，阿父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你看你阿母不在家，还要阿父亲自来这么卑贱的地方买东西……”他理了理身上的衣袍，察觉到衣袂沾了一点儿污水，顿觉晦气，“真是……再也不来了！”
赤红小蛇立刻昂起头来：“在哪里？阿父，我要吃神仙肉的心尖儿！”
赤少君皱眉道：“不许嚷嚷。你是大家公子，哪儿能当街吃东西？待回了家，让厨下把那肉奴的心肝剜出来，你再慢慢吃。这里怎么吃？难不成你还要钻进去啃？——简直粗俗！”
……您家还真是挺讲究呢。谢希微往旁边缩了一点，听着车外的动静，心里略膈应。
有人怕老鼠昆虫，有人怕鸟雀，有人怕猛兽，谢希微怕蛇。
先前看见蛇首人身的怪物时，她还不太能把这种怪物和蛇联想起来，御敌之时也容不下片刻错漏，没功夫害怕。现在……和这么一条肥硕的赤红小蛇同处一室，距离只有五六寸，她就觉得脊背有点麻酥酥的滋味。
倘若不是听见车外星宝急促的喘息声，她真恨不得一剑将这条蛇斩成十八段！
赤红小蛇被父亲训斥后放声大哭，就似被丢进了沸水锅中一样满车厢打滚。
谢希微一直再往后退，仍是被那条小蛇冰凉的尾巴甩了好几次，次次如遭雷击。忍到最后，她脸都要绿了，纤细的手指在背后微微颤抖：出剑呢，还是出剑呢？！
赤少君见儿子哭得凄惨，当即吩咐停车：“取刀割二两神仙肉来，公子要吃。”
谢希微已将短剑从乾坤袋中取出，藏在背后。赤少君掀开车帘的瞬间，她看了外边一眼，此时牛车已经离开了贫民区的范围，行在一条相对人少的小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牛妖马怪拉动的车子，在外行走的都似仆人。
拉车的牛妖取来尖刀，讨好地问：“小公子要吃哪里的肉？老牛这就给您脍。”
赤红小蛇嘶嘶吐着细舌，还带了一丝哭腔：“心尖儿肉！”
牛妖一愣，赤少君气得拍腿：“说了心尖儿肉要回府让厨下收拾！你堂堂大家公子，当家吃个零嘴也罢了，剖腹剜心的阵仗，又是血又是屎尿，洒了一地，成何体统？若是被你阿母知道了……”
赤红小蛇又放声大哭，边哭边蹦达，又把尾巴甩到了谢希微的身上。
谢希微脸彻底绿了。
赤少君怒道：“不许哭闹！再闹阿父打你了！——再闹阿父把肉奴吃了！”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赤红小蛇，猛地蹦达起来，似要往牛车外冲。赤少君也似发了脾气，狠狠一巴掌呼回来，小蛇就像是一条被扔回来的绳索，直接掉进了谢希微的怀里。
你师父家二大爷！谢希微头皮炸开一片，一双手反而冷静地稳定了下来。
她飞快揪住那小蛇的七寸，僵硬着脖子回头。
赤少君万万没想到有人敢这么掐他的儿子，愤怒中显出一丝错愕：“贱人，放肆！还不快把公子轻轻放下！我要斩了你的贱手！”
赤少君是成年妖族，身材高大挺拔，臂长有力，愤怒中，他狠狠一拳朝谢希微面门击落。这一拳若是打得结实，谢希微瞬间就要脑浆迸裂。
——对于卑贱的人族，妖族从来就不会存有一丝怜悯心。
谢希微盯着疾速击落的沉重拳头，没有闪避，思忖片刻，剑出即收。
厚重的车帘挡住了外界的所有视线，也将剑锋裹挟的戾气一并拦在了车厢之内。
赤少君气势汹汹而来，眉心被一剑刺破，紫府碎裂，溢出一缕清气。谢希微不太明白这一缕清气是什么东西，却本能地觉得不能被它逃出去，心念一动，这缕清气就被收入了乾坤袋中。此时，赤少君才缓缓地失去了呼吸。
赤红小蛇目睹了一切，发出悲伤的抽泣：“阿父……呜呜呜……”
姬猿掀帘而入：“我已制住牛仆，小姑奶奶，快走！”
谢希微看着手里肥硕的小蛇，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姬猿化作鸡首，狠狠一啄就把那条赤红小蛇撕成两段，将带头的那一段吞吃下肚。谢希微愕然望着他：“你……”吃小孩。
“它要吃星宝的心尖儿肉。”姬猿说。
谢希微才想起，姬猿好像说过，肉奴的脑袋和心脏处都是致命要害，别的地方可以肌骨重生，被砍了脑袋或剜去心脏，就是真正死去了。——所以赤少君在别处买不到仙族肉奴的心尖儿肉，他只能去贫民区的人市碰运气，寻找人族肉奴。
“它还没化形，这么小就能发声说话，吃的神仙肉心尖儿肉没有十块也有八块。”
姬猿这句话彻底说服了谢希微，“走。”
刚刚探出车厢，谢希微又返身回来。在赤少君怀里一阵摸索，搜出钱袋、刻着五级的身份牌，又把赤少君身上挂着金玉币挂珠手串都塞进乾坤袋，确定车厢里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方才跃下牛车。
“走啊？”姬猿不敢催谢希微，对同样不肯离开的星宝大为纳闷。
星宝已经被解开了套在车辕上的绳索，学着谢希微的模样，探头到车厢里，把剩下半截赤红小蛇的尸体拉出来，揣在自己怀里紧紧抱着：“走，走！”
※
“赤将军，家人来报，少君遇袭身故，小公子不见了！”
刚刚从象王宫出来的赤小花脸色一惨，几乎无法维持人形。
她在愤怒中飞奔，于虚空中化作兽态，怒吼：“不可能！不可能！谁袭击了我的丈夫和儿子！我要杀了他！我要把他碎尸万段！！——在哪儿！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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