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知死活

　　姬猿刚刚带着谢希微与星宝回到彦虎坊的小租屋，整个圣王城已九门齐闭。

　　妖族治世只有武将不分文臣，除却象王莽草后宫中的贵人们，大力圣王城的五大将军，就是这片象王统治的土地上权力最大的人。赤小花惊闻少君遇难、幼子失踪，不及禀报象王就先一步封锁了城门，派出大批武士挨家挨户搜寻线索、凶手。

　　“这很反常。”姬猿看着紧闭的房门，心中已失去了分寸，“这不是赤将军的作风。”

　　“她是个极谨慎的人，谨慎到有时候会失去决断。这种情绪下，她应该先进宫禀报象王，请象王下令封锁城门，而不是自己下令……她还直接调用了蛇族暗卫。这下糟了，若是象王下令搜城，派出来的应该是沿卫将军豹离的豹族武士……”

　　姬猿并不知道，沿卫将军豹离昨天就因办事不力，被象王莽草杀死在寝宫中了。

　　谢希微不理解他的焦虑：“你是说，因为搜城的是蛇族，所以我们在这里不安全了？”

　　“豹将军曾想求娶赤将军，赤将军以‘族俗相异’拒绝了他。豹族雄娶雌嫁，蛇族与之相反。豹将军多年来一直嫉恨赤少君，几次醉酒扬言要杀赤少君，和赤将军打了好几次架。若是豹族搜城，多半不了了之，没有人会认真。”

　　“蛇族暗卫不同。”姬猿声音中带着急迫，“她们都是赤将军的亲族姐妹，赤将军如臂使指，只要象王不召她们回去……”

　　姬猿的目光落在了星宝身上。

　　他和谢希微都能够乔装改扮，唯有星宝身负仙骨，气息独一，谁都没法藏住她。

　　——只要象王麾下认真搜城，只要他们带着星宝，被找出来就是迟早的事情。

　　谢希微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她手里拿着两块身份牌，一块是姬猿的二级牌，一块是赤少君的五级牌，比照着两块身份牌的风气浓度，谢希微慢慢采笼天地风气，注入姬猿的二级身份牌里。

　　牌子一点点发生改变，她能感觉到这块骨牌中似乎有一种被规则的导流图，控制着风气的藏匿与走向。慢慢将风气注入之后，姬猿身份牌的背面竟然闪烁了一下，“二级”的“二”字，缓缓添出一笔，变成了“三级”。

　　赤少君的身份牌是五级，背面写的却不是“五”字，而是五道横杠。

　　可见姬猿的二级身份牌上所写的也不是“二”字，而是两道杠，如今被谢希微注入风气，器量十足，就变成了三级。

　　谢希微玩这牌子不费什么力气，她观风采气的功夫前世就练了几十年，比吃饭喝水还自然，更类似于呼吸。之所以小心翼翼的慢慢弄，主要是害怕一次性灌注的风气太多太猛，把骨牌弄裂开，那就彻底没得玩了。

　　她把变成三级的骨牌亮给姬猿看了一眼，说：“你不能换个身份？”

　　姬猿早知道她想鼓捣身份牌，却没想到她能弄得如此顺利，若是往常，他已经要惊喜万分了，此时却很无奈：“小姑奶奶，我们要换个身份在城里藏起来，问题不大。我虽刚来圣城不久，朋友还是略有几个的——现在的问题是，她藏不住。”

　　谢希微已把那块身份牌变成了六级，似乎没有多余的横杠可以灌注风气了。

　　她就试着修改“姬猿”二字，本以为挺难，哪晓得比升级还简单，纳入风气心念微动，“姬猿”二字就变成了清冷劲瘦的“奉泫”二字。难是不难，可是，新写的这个名字就是谢希微的笔迹，和从前的“姬猿”二字全然不类。

　　下意识的写了前世最喜欢的小混蛋的名字，又是自己亲笔字迹，谢希微赶忙将之抹去，就发现无法复原了——她又不会临摹字迹，这回连原本身份牌上的“姬猿”二字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怎么复原？

　　“这……字迹不同，弄不回去了。”

　　谢希微尴尬地在六道杠身份牌下面画了个圈，充当名字，展示给姬猿看。

　　六级，圈？

　　姬猿无语，根本不想理会身份牌的事：“小姑奶奶，仙骨独一，每个仙人身上的每一块仙骨都有着不同的气息，星宝曾在剐鳞街出现，又被豹族混子当街索要，总会有人记得她身上的味道。我们能乔装改扮，她藏不住。”

　　这是姬猿第二次强调，他第二次提醒谢希微，星宝“她藏不住”。

　　谢希微才听明白他为何这么焦躁。身份牌做了手脚也没有啊，星宝会被认出来。她微微蹙眉，正想对策，就听见姬猿问道：“小姑奶奶，你可知道大力圣王城统共有多少武士？”

　　“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言。”谢希微直来直往惯了，不耐烦走套路。

　　“小的的意思是，您若还有底牌，不妨与小的透个风。”

　　“你指望我有什么底牌？若有当如何，没有又如何？”

　　“若有，小的也不必着急了，安安生生听您吩咐就是。若没有，小的也得设法自救。”姬猿微微躬身，尽管他话中带着焦急，不似从前那么客气，姿态总还是恭敬的，“真没骗您。小的家中还有好几个孩子要养呢……死在这儿怎么交代？”

　　谢希微将身份牌丢给他，说：“你走吧。”

　　姬猿一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你不必说了，我不同意。”谢希微道。

　　姬猿不想离开谢希微。他已经在谢希微身上尝到了甜头。这个神秘的人族（或者妖皇族）女童，能够释放出循循不绝的妖力，昨日那一丁点儿妖力，就让他觉醒了体内沉睡的猿族血脉，就让他轻轻松松地不必哨子做媒介，直接对妖族使用出了荡魂术。

　　他背负着姬家坳鸡族的希望来到大力圣王城，所求的难道只是一个守道武士的职位？

　　他所求的，乃是力量！

　　在大力圣王城做武士，一天天积攒功勋，再用功勋去换取仙骨法器，用功勋去换取血脉觉醒的机会，他需要多长时间？两百年？三百年？还是五百年？待到那时，姬家坳还存在吗？他的后辈们还能长大吗？他的家族还有未来吗？

　　他不止谢希微一个选择。现在奔出门去告密，去出卖，也是一条登天的捷径。

　　可是，姬猿的理智告诉他，跟随谢希微是他最好的选择。

　　走一条看得见的登天之路，启程之前就已知道了终点。而跟随在谢希微身边，那将是完全不同的一条路，他不知道终点在何处，登天之外，还有苍天。天外之天，高无尽头。那才是真正的天路。

　　“以您的能力，只要逃过这一劫，以后可以拯救无数个被生吃的肉奴。”姬猿不想离开谢希微，他要说服谢希微和他一起逃，“没有必要为了她一个人舍弃我们两条命！小姑奶奶，大力圣王城有武士五万，校尉三千，五大将军！象王更是妖族六大高手之一！咱们……”

　　“你。”谢希微纠正他，“是你，不是‘咱们’。——我说过，不想听。你走。”

　　“您既然知道我的打算，难道不认为我做得对吗？”姬猿难以置信。

　　“你想得没错，做得也没错，可我不想那么做。你走吧。”谢希微仍是好脾气地说。

　　姬猿喉咙突然发出细微的鸣叫，星宝尖叫一声，被荡魂术攻击，却意外地没有被定住，反而蹲了下去：“好疼，好疼……阿娘，星宝疼……”

　　谢希微抬手一剑削断姬猿右手拇指，冷冷道：“诫你一次。”

　　姬猿万万没想到，自己暗算一个人族肉奴竟然失败了！他观察了许久，知道谢希微身手极快，想要当她的面杀掉星宝灭口基本不可能，但是，谢希微对法术类的攻击完全无解。所以，他对星宝使用了荡魂术。

　　——像星宝这样本就痴痴傻傻的人族，被他刻意使用荡魂术攻击，很大几率彻底傻掉。

　　他竟然失败了！

　　他清楚的感觉到，他的神识在攻入星宝识海之后就陷入了一片汪洋，再也找不回来。

　　星宝还在地上蹲着哭阿娘，谢希微已收起短剑冷冷起身，道：“你一个妖族，要我残害同类与你奔命。好大的体面。”

　　她从来都没忘记自己的身份。

　　她是人，哪怕不是这方小世界的人族，她依然是人。星宝才是她的自己人。

　　这方小世界的人族被妖族奴役，命如土芥，她的世界则不。在她的世界里，东侵的魔教被打入尘土，人类自始至终站在天地之间，上不畏天，下不惧地，乃万物之灵长，世间之主宰。

　　人类内部时有战争发生，便是谢希微也会因争端杀人。然而，面对异族欺压蹂|躏时，她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同族。——这是前世对抗魔教时所遗下的护短本能。

　　她不是傻白甜，姬猿两次强调星宝藏不住时，她就明白姬猿的打算了。

　　姬猿要舍弃星宝，杀星宝灭口，然后他和谢希微独自改扮藏匿。

　　出于姬猿的身份考虑，这个想法也无可厚非。谢希微一直自认是个讲道理的人，不管是妖是仙，在危害到自身利益时牺牲别人，她都能够理解。所以，笼室中她原谅了出卖她的王逐水，今天她也能容得下姬猿的小算盘。

　　她理解姬猿，姬猿和她不同，姬猿是妖族，他没必要为了一个人族冒险。所以，谢希微一再客气地请姬猿离开。

　　现在姬猿竟然出手攻击星宝，谢希微就顾不得两日相伴的情谊，剑出无情了。

　　“我本想让你独自离开，自寻生路。你这样不知死活，伤我同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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