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少年当年
人的身躯里,究竟会不会住着野兽?
就像此刻对面坐着的那个人,明明眉目如画却薄凉如水,明明声如甘霖却字句狠戾,明明嘴角带着最温和的弧度,却有着杀伐果决的性子。
仿佛就是披着欺诈世人外皮的野兽。
“碰了不该碰的,还是杀了的好。”
记忆里,这不是折雪第一次用如此轻巧的语气说出来的话了。邝昱宁自认记性向来不错,虽没有折雪那样好到极致,可时至今日,年幼时一路走来的历程也是记得一清二楚。
确切说来,他同折雪的关系算不得挚友,即便相识十年有余,期间邝府也是多次示好,可邝昱宁的心头始终明白,无论自己和邝家怎么做,折雪也并没有将他视为知己的打算。
细究起来,他二人性格本就大相径庭,若是没有幼时那次偶然,他们之间断不会有交集。
折雪的实在年龄邝昱宁从始至终都不清楚,只记得自己那年八岁,遇到折雪,是在过了八岁生辰的第二日。
作为邝家大少爷,邝昱宁骨子里并不爱念书,虽是邝家本家这一辈中唯一的男丁,可天性好动的他无论如何在书院也是坐不住。无奈出身商贾之家的自己炁资很是不错,父亲大人惊喜之余自然也不愿荒废了如此好的苗子,整日里指派了不少下人盯着押着的将他送去了书院。
天性加上年龄,同周遭的人混熟也不过五六日的光景,不过是把玩乐的地界儿从家里换到书院罢了,如此一想,倒也没有多少不甘心。可惜嬉戏总是有个头,书院里的死物玩遍了,就只剩下活物可捉弄了。
书院夫子的小女儿长得眉清目秀,便是那个年纪的邝大少爷最喜招惹的对象。大抵也是小孩子的劣根性,每每将人弄哭了,心头总是得意,只是小丫头转头就到父母跟前告状,以至于下场总是不甚理想。
即便如此,被夫子罚站的时候也不是毫无回转之地,往往站上半个时辰,夫子便会随口提些问题,答上了,也就不用继续杵着了,只不过大概之前将小丫头欺负得狠了,夫子的问题自然也就难了。
“若说境内各处受灾饥荒,境边又受邻国侵占,你等当如何处置?”
“自然先发放粮食,能救便救。”邝少爷并不多想,直率作答,其后旁人也不乏先御敌再放粮的不同想法。
一排六七个人回完了话,却只见到夫子摇头叹气,“竟是没一个胜过‘他’的。”
邝昱宁皱眉,“夫子,‘他’是谁?”
“‘他’…不提也罢,各自都回座位温书吧。”夫子挥了挥手,虽免去了惩罚,但邝昱宁始终心头不顺,莫名之中便低了一个连姓甚名谁都不知晓的人一头。
只不过这心头的疙瘩,没多久便解开了,也是多亏了夫子的小女儿,那小丫头红着脸扒着书院藏书房的门朝里张望的时候,恰巧被他和另几个混世魔王逮了个正着。
按着邝昱宁当时的年岁,吃醋自然是谈不上的,争风倒是从来有板有眼,邝大少爷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揪着那背对自己的正在阅书的少年一顿挑衅。
“本少爷今天…”可惜话头还没挑起来,就被对方的长相晃了眼。明明看起来理应同自己一般年纪,眉目之中却带着不符的神色,即便是正被极为不善的揪着领襟,也无法从那过分好看的容貌与温和的笑意中觉出丝毫动怒的模样。
“你…你不是书院的学生,怎么敢来藏书房这样的地方!”看那脚边已经堆了一地的凌乱散落的藏书,想来这人在此翻阅的时间不短。
“想来便来了。”少年将书随意一扔,似乎不愿多做纠缠,抬脚便朝屋外走去。经过邝昱宁身边时,却被拽住了胳膊,“…劳烦放手。”
“…”触碰之下感知到同样的上品清炁让邝昱宁吃不准对方是否是南沧皇族中人,略做思量,语气也软了一些,“不管你是谁,这里的书籍你总该挨个放好。”
“无趣玩意儿,不值费时整理。”
少年一句简单的话让邝昱宁瞬间觉得寻到了知音,“你也觉得读书无用?!”
“读书自然是有用的。”
“可你刚刚还说…”
“若是不读书,又怎会知道这世间有如此多的陈词滥调?”
少年说完之后趁着邝昱宁怔愣时抽手离开,脚步落在雪地上的声音让邝大少爷回过神来急急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停下略微转头,目光看着眼前腊梅上的沉甸积雪,“折雪。”
信手拈来的名字,随意得不能再随意。可邝昱宁还是信了,从书院管事那处知晓折雪本就来历不明之后,也不顾夫子那忧喜参半的神色,当日便将此人带回了邝府,原意是想着收做下人,却不想自己的举动引起了父亲的注意,更未料到的是,一家之主同折雪私下浅谈几句之后,径自将他引荐到了津王府。
纵然厌恶权贵如邝昱宁也深知津王府内并不容善茬。深觉自己害了折雪的同时便隔三差五的去津王府造访。然而自己担心的事终归未有发生,甚至听说自来都是被旁人巴结的津王府为了得到折雪的全数信任,将南沧皇族辛秘都一并奉上了,而折雪的聪慧和屡出奇策,更是让他得到了‘麒麟儿’这样的誉名,可这样的能人却并不看重自身地位,在闲情之余唯一爱好便是易容自己那张脸,千面万音之下,若不以那腰间绝无仅有的麒麟玉佩为准,连邝昱宁有时也难以分辨其真容与否。就是这般言语极端却面容温和又清心寡欲的人一直让邝昱宁摸不透彻,直到偶见王府内的小妾将一只受伤小雀交到折雪手中的时候——
“折雪先生可能救它一救?”
“自然。”
“多谢先生。”
只言片语之后是小鸟被折雪扬手扔进了湖中。
“先生你…!”
“如何?”当初的纤细少年如今已经身姿挺拔,虽一如既往面带笑容,却冷漠更胜。
“先生明明答应救它!为何将它扔至湖中!”
“如何就不是救它了?伤成那样,本就只好等死,与其苟延残喘,不如给个利落。”
冷冰冰的言辞落在邝昱宁耳中,虽刺耳,却并无不妥。兴许折雪强过旁人的地方除了聪慧之外,也与这平静到残忍的性情有关,无欲无求,不论是性也好,欲也罢,从未有事能牵动丝毫情绪,缘此也就让他能做出最正确最利落的判断,既然无救,倒不如直接葬送掉的好,只不过这世间的人彼彼被情感束缚,并不能做到如他这般干净利落。
那小妾听闻折雪的话语后泫然欲泣,正要再度开口,却被打断,“无需拿这鸟是王爷赠予的来要挟,后院争宠谄媚本是常事,争不过斗不赢便各人安好度日,莫想旁门左道。你虽动了心思,可用故意残害王爷赠予的鸟雀做手段来行事实在愚不可及。想来你也是个不惜命的,既如此,在下仅奉劝一句,切莫再耍这些把戏,若是不想在我手上落得同那鸟雀一般下场的话。”
…
那年那人风光霁月,笑容醉人,语气平缓却轻而易举的说着要夺人性命的话,一如今时今日马车里一般无二。
“碰了不该碰的,还是杀了的好。”
“这话可不好乱讲,对方毕竟也是西境的皇子,”邝昱宁停下回忆,清了嗓子,身子也端正坐直,想要说服折雪打消念头,“南沧有你在,我倒不惧西境举兵,自从你当初借着那小妾的事搬出津王府,我便知晓没处困得住你。只是若你把那人杀了,津王府上就只剩东钦郡主一位质子,往后的矛头还不都指着她一个人去?你总不愿变成这样吧。”
折雪听后却不回话,只轻敲着窗框,并不太搭理邝昱宁,既然自己有办法除去西境质子,自然更有办法不让陵倾变成众矢之的,邝昱宁的担忧在他看来无需在意。
对方的沉默让邝昱宁明白这话题已然到此为止,夜间的凉风从马车窗户窜进内里,方才搁下的过往让邝昱宁不禁再度开口,“…我有一问,被困了多年,你可愿为我解答一二?”
“邝昱宁,”折雪转头看来,“区区一惑能困你多年,未免太过较真。你为商,太过心软,若为官,又不够狠戾,邝家在你手上若想更上一层怕是太难,勉强不散已是万幸。”
十年相交,突兀的提点毫无善意,邝昱宁却欣然接受,“若你为我解了惑,兴许此后我便与今日大不相同了呢?”
“讲。”
“若说境内各处受灾饥荒,境边又受邻国侵占,当如何处置?”
“征兵,征粮。征兵,战场之上各凭其能,斩杀敌军者、抢夺敌军粮草者,视其多少可获口粮不等。无功绩者受杖责。征粮,以防民间商贾私自放粮赈灾,须得物尽其用。人生在世,为财、为权、为命。”
“…原来当初夫子口中的‘他’真的是你…”
“嗯?”
“无事,”邝昱宁笑着摇头,如此看来,他幼时的回答确实是比之不上的,只不过时至今日,他依旧并不认为自己当时的念头有错,即便相较之下,也不得不承认折雪胜他不止一星半点。
只不过这惑是解了,另一个困扰自己心中更久的问题却是无法问出口的了。
那么——
面前这个名叫折雪的少年的身躯里,究竟会不会住着一只冷血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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