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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示好


  初换了地方,陵倾睡得并不踏实,之前即便是坐马车颠簸的时候也能小憩,此刻有了安稳床铺却睡不着了。瞪着房顶,对往后日子感到茫然时,不知不觉就忆起了自己还在东钦的过往。

  说不怀念曾经那盛极一时的陵王府是假的,只不过留恋的并不是那些荣华富贵,对于仅仅十几岁的她来说,缅怀的始终只有记忆里父母的疼爱和早已消散的亲情。即便离开之时早已打定主意要再回去,可到底该如何盘算还尚无头绪,一想到陵王府内葬着的双亲,想到那并排一起的两处坟冢兴许会因为疏于打理而变得荒废不堪,她的心里就愈加的觉得自己不孝,如今也只期望当初被自己遣走的奶娘和杏红还能滞留在东钦皇城内,在知晓自己被送做质子后还念着当初陵王府的好,能帮忙为已故的王爷王妃打理一二了。

  陵倾的心头揣着事,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阵之后愈加的没了睡意,索性披了一件衣服半坐起来靠在床头发愣,不想却发现了门外徘徊的人影。

  自己初来乍到,加上又是质子身份,虽说邝昱宁此前为她提点了一二,可实地里她在这津王府价值几斤几两,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王府里的下人能做得长久自然都是个顶个机灵的,既要卖邝家的脸面又不能降了自家主子的身份,那么对她这个东钦质子的态度也就只会是视若无睹——不在琐事上为难于她,却也不会来主动示好。

  既然如此,门外徘徊的人便不会是王府里的奴才了,思及此前津王府派人半路截杀自己的事,陵倾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探查不到来人的炁资,可见本事在她之上,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另一边的窗户,却又很快打消了念头——既然对方强于自己,若是真心想要她性命自然不难,自己就算逃跑也未必能成功,既然一举一动都在对方掌控之中,那还不若干脆以对。再者说了,不等对方说明来意就被吓得逃窜,未免太丢脸,便是万一真的死了,怕是在九泉之下也要被自己素来神鬼不敬的父亲取笑的。

  “谁在外面!”心里想透了一层,陵倾清了嗓音开口质问。

  对方虽不曾刻意隐匿踪迹,但显然也未料到陵倾会如此率直开口,在门口站定之后轻声回答,“陵倾郡主,是我。”

  是先前的晚宴上多次在她身侧响起的,也算是迄今为止这津王府里最让她熟悉的音调了。

  谈不上松气,毕竟对方此番前来意味不明,只不过身份摆上明面了,心头多少不再提心吊胆。拿过衣衫简单穿戴之后陵倾翻身下床,打开房门便看到了那个立于门侧腼腆笑着的少年。

  “殿下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我见郡主晚间似有心事,并未安心用饭,是以带了一些自己房内的糕点来,还望郡主莫要嫌弃。”

  少年说着便打开手中的食盒,露出其间的小碗,往常在陵王府的时候陵倾也见过这样简单精致的物件,只不过今时今日她却没有过多兴致品味。

  “多谢殿下费心。只不过现下依旧没什么胃口,怕是要辜负殿下的好意了。”

  陵倾没有伸手接过的打算并未让少年有所动摇,依旧笑意相向,“都带来了,哪有再拿回去的道理,郡主先收下可好?吃了扔了都行,咱们都是心不甘情不愿住在这儿的一路人,又何苦给我难堪。”

  一句话便算是把两人绑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然而陵倾却没有顺这话头的打算,“殿下言重了,晚间宴会上虽你我二人有些攀谈,可我连殿下姓名都未可知,又哪里够得上‘一路人’?”

  “是我疏忽,郡主莫怪,”少年闻言匆忙接了话茬,“垚简。我叫垚简,西境国五皇子。”

  面对垚简的坦诚,陵倾只是嘴角带着略微淡薄疏离的笑意接过了食盒,“如此,便算初初认识了,多谢殿下带来的点心。更深露重,殿下不若早些回去歇着要紧。”

  模棱两可的态度并未让垚简慌了手脚,少年保持着一份气度,依然有礼的同陵倾话别,然后离开。

  看到垚简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之后,陵倾折返屋内,将食盒放在桌上,自己则坐于一旁。

  这点心乍一看确实让人有些食欲,可如今的她却不得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垚简这人看起来同自己年龄相仿,眉目之中带着少年郎特有的青涩和同女子讲话时的羞怯,一举一动言谈词汇都极为轻和,甚至不会让目光在她脸上多做停留,恪尽身份守礼有度,若是放在往常,两人怕是能成知交,只可惜,她如今步步如履薄冰,凡事只能往坏处了想。

  他与自己同为质子,要说惺惺相惜也是有几分的,可更多的难道不该是怕相互沾染了拖累?这津王府戒备森严,单纯赠个点心实在不必选在这样的时段里掩人耳目。大好少年,被送到这王府里常年禁锢,面上看着一如平常,谁知道内里都揣着些什么打算?

  若说树敌…眼前这一份食物中有没有毒她不敢确定,只是自己若死在津王府的话,这里头住的三位王爷怕是得不顺心一段时日了,虽说她一想到薛沐气急败坏的模样也会心头痛快,可到底不会拿自己的命去换这须臾半点的痛快。她之前故意开口回绝之后便一直盯着垚简,拒绝的言辞并未让对方脸上的神情有所变动,许是她确实多疑了,可若不是,便是此人太会隐藏。

  若说示好,起初她实在不明白自己有哪点值得对方青眼相看,此前席间虽交谈几句,但远远没有够得上熟稔。方才一番突然的亲近倒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只是细想之后也觉得并不是毫无端倪,唯一可能的缘由无非是因着那个整晚都刻意被她忽略的折雪罢了。

  明里暗里都像是要替她撑腰的男人。

  陵倾其实很想问垚简,若是没有晚上折雪在众人跟前摆的那一出,他还会不会这般主动送上门来,可转念想到此前正因奶娘和杏红的事略有感悟的自己,便硬生生的压下了口中的话…她明白现下的自己,凡事都得留个余地,要想率性图个一时心头痛快,那也得要自己有能耐了才行,此时自己羽翼未丰,并不合适与旁人太过针锋相对。

  说到底,她同垚简虽身份处境相当,可身后到底什么底细,还未可见,是敌是友,恐怕也只有在往后的时日里才能见分晓。

  至于折雪…一番毫无征兆的举止实在让她费解,那般容貌的人,即便是曾经打过一次照面,她也定会记得的,可挖空了过往也没有丝毫关于此人的头绪。若说垚简难猜测,陵倾觉得折雪是比垚简更难琢磨的人。

  揉了揉眉心,陵倾只觉心绪纷杂,愣愣的看着桌上摆着的点心,心事重重。

  少女在这头为今后的日子感到渺茫怅然时,另一头邝府内坐在书房里的折雪却挂着向来温和的笑意执笔描画,对跪在地上的男人那一字一句汇报的津王府境况充耳不闻。

  男人一身黑衣单膝跪地。他并不是隶属折雪的手下,如今这样的汇报只是津王府单方主动想让折雪知晓府内的一举一动。对于这样例行的汇报,男人早已习以为常,总归对方不会有任何回应,只需平直阐述便算交了差。将府内动静一一道过之后,男人起身行礼,“属下叨扰先生,今日先行告退。”

  “慢着。”

  男人正要退下的脚步被区区两字绊住,不敢置信之下略微抬头,便瞧见了那人托腮停笔的姿态。

  “就这些?别的没有需要告知的了?”

  “…府内动静只有这些了。”

  “东钦郡主那里,你可有看过?”

  “…”其实是看过的,查看质子动向本就是探查职责之内,只不过…能让麒麟儿初开尊口,头一回主动询问的事竟是关于女子的,实在让人摸不透其中心思,是照实说还是只捡对方爱听的说才对呢…

  “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如实说来,便是说了不爱听的,亦不会怪罪于你,”似是知晓了男人心中的犹豫,折雪的语气带上几分宽慰,可很快又话锋一转,“但若有隐瞒…你知晓我不光是在战场上才有法子折腾人的。”

  男人闻言立时再度跪了下来,“属下确实探查了两位质子的住处,郡主那边…垚简去过,带了些食物给郡主。”

  “主动去的?”

  “是。垚简说郡主晚宴用食颇少于是送了点心过去,期间交谈了几句,郡主便笑着…”男人姿态恭顺的说着,却突然话语一顿,触地的膝盖因着突如其来的压迫而将地面硬生生击出了一个坑,吃力的抬头朝前看去时,顿时身形僵直。

  原本只是普通的威慑罢了,若不是跟前的景象太过惊异的话…

  生在这四国之中,便是孩童也知晓东钦属金、西境属土、南沧属水、北桐属木,各国中人炁资不论是何品阶,皆以本国主属之色为彰显,可眼前…世人都道麒麟儿炁资过人,却从未有人亲眼见过其与人争斗时炁势外放的情景,而他如今有幸一见却不知是喜是愁。

  只见折雪的炁呈现黑色,犹如烟雾溢出,慢慢汇聚凝结形如藤蔓,自指尖缠绕而上覆于周身,本该出尘不染的容颜笼罩在淡薄的黑雾之后,平添了诡异妖冶,一贯的温雅笑容消失无踪,平直的嘴角带着几分阴沉几分狠戾,白日里的清俊公子,此刻却仿若地狱阎罗,连嗓音,也变得阴郁肃杀,“垚简。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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