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真·折雪

　　管家领着陵倾去到住处的时候，邝昱宁一路跟着，眼见这路越走越偏，脸色也越加不好看了起来。陵倾心里倒是合意，原本她就不想扎在这府里那些显目的地方。

　　“这里能住人？”看着眼前颇为狭小的屋子，邝昱宁的神情称得上乌云密布。

　　一旁的管家神色也是尴尬，“这…沐王爷如此交代，奴才也莫可奈何。邝少爷且放心，虽说住的差些，可别的方面，奴才定当多加留意。”点头哈腰的说完，管家偷偷打量了一下邝昱宁的表情。原本就是这样，若说自己多忠于王府倒也不是，毕竟真论起来，这每月的工钱还不都是从邝家腰包里来的，所以这境况下，莫要惹了金主不顺心才是正经。

　　邝昱宁倒不在意管家的说辞，只扯了一下陵倾的胳膊，“如何？你若不喜欢这里，我现下就去找薛沐给你换了。”

　　“来都来了，何必那么麻烦。”陵倾摇头，将手里的小包袱冲对方晃了晃，“我先进去收拾东西，你便先行回府吧。晚间的宴会，你也会来吧？”既然薛沐已经说了是纳妾和接风一道，按照邝家和津王府的交情，邝昱宁就是再不愿意，也肯定是要送些贺礼来的。

　　“嗯，”果然，邝昱宁不情不愿的应了，脚下却未动，只朝小屋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去放东西，我在外间等你，整顿好了就出来送我出府。至于你，”转向管家的时候，邝少爷的语气明显不好了很多，“你别站这里了，自行做事去吧，该交代的赶紧去挨个知会了。”说完便挥了挥手赶人走。

　　管家转身离开的时候陵倾也进了自己的房间，确实陈列简单，配郡主的身份是差了一大截，但好歹算是个窝。解开包袱，陵倾将所带衣物放好，看着最底下的四百两银票和津王府的令牌时沉思再三，直到门口的邝昱宁开口催促，才揣了银票开了房门。

　　“女人就是麻烦，明明没带几样东西，用得着整理这么久？”邝昱宁一路走一路抱怨，虽然是他自己要等的，可毕竟他也没有太好的耐性。

　　陵倾早就知晓跟前这人的少爷脾性，并不理他的唠叨，只是将四百两银票递到了他跟前，“这是你那张虎皮的钱，虽说当少了，这一路上也用了一百两，可这钱说到底是你的，现下还给你。”

　　“自己拿着。”邝昱宁皱眉，这王府里哪里不用银两打点？好歹也是个郡主，身无分文怎么可行？

　　可是…陵倾正想开口劝说，就见正面走来了一行人，大约七八个女婢，端着茶果行至跟前的时候同邝昱宁行了礼。

　　“邝少爷万福。”

　　“嗯，这位是东钦国的华瑄郡主。”

　　“奴婢已听管家提起过了，见过郡主，郡主万福。”

　　邝昱宁满意的点点头，越过女婢们同陵倾离开。只这一遇，陵倾便知道为何向来怕麻烦的邝少爷非要她送这一次了，只不过是怕之前的管家还有遗漏，不能很好的将邝少爷庇护东钦郡主的说法交代下去，于是只好亲自领着她在王府里走一遭，把郡主和邝家关系匪浅的说法坐实了，就算往后王府里有人瞧她不痛快，也多少心头有个顾忌。

　　“邝昱宁，此番多谢你了。”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邝少爷袖子一甩，很是嫌弃的样子，“要不是…算了，总之你莫谢我，我也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虽说他也确实有几分关心这小郡主，但同‘那人’比起来，他这点看顾着实算不得什么。

　　“？受谁之托？”陵倾好奇。

　　“很快你就知道了。”眼见已到门口，邝昱宁摆了摆手不再多说，只再次叮嘱了陵倾行事多加注意。

　　邝昱宁未说完的话让陵倾很是在意，回到房间之后也是一直耿耿于怀，即便心里知道这样猜想也于事无补，可心中揣着这件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直到晚些时候管家亲自来请她了，才知道已经到了赴宴的时辰。

　　“郡主大人莫怪小的多嘴，”路上行至人少的一段时，走在先前的管家放慢了脚程，声音较轻的开口，“咱们这王府，有三位王爷，清王爷、沐王爷、渭王爷。清王爷自小腿脚不便，深居简出，这朝堂之上的事不比另外两位插手得多，但却是这府上最年长的，说话也颇有份量，是个好亲近的主子，郡主往后不妨多做走动。”

　　“…多谢管家提点。”陵倾听后点头记下了，其实这样的事往后自己多加注意也是能察觉的，只不过有人提这一嘴，也省了她不少事，想来是管家思前想后碍于邝昱宁的情面知会了她这一句，无伤大雅却又算是卖了一个人情，既然如此，她便也用不着客气了，“那这王府之中，若是有个行事安排，也是三位王爷共议之后才做决意么？”

　　“这倒未必，”管家摇头，“清王爷同朝廷里的人接触甚少，王府里有的事…也不太加入其中。”

　　这便是把清王爷从刺杀自己一事中摘出去大半了，看来那件事极有可能只是薛沐个人所为。陵倾谢过管家之后不再说话，安静跟着一路到了宴厅。

　　厅内原本细碎的低语声在陵倾踏入门槛的一刻戛然而止，众人无不因着眼前少女的容姿惊艳，直到管家报了陵倾的身份又将她领到角落一桌的时候，周遭的小声议论才再度响起，其中不乏惋惜和鄙夷。

　　这样的冷遇见得多了，陵倾早已不放在眼里，只环视了自己这一桌一眼，便发现不大的桌子仅坐了两人，身旁是一眉目清秀的少年，介于自己是东钦质子的身份，想来这少年也高贵不了，而那少年也是自陵倾落座之后就盯着她瞧，四目相对之下正欲开口搭话，就听堂外传来沐王爷驾到的通传。

　　原本就是个闹剧，薛沐自然也没有真心实意的想纳怜纱这个妓子，就像自己先前所说，用不上的话还可送人，如今这一堂宴席，一来是想下陵倾的面子，二来就是笼络朝廷官员，看看最近可有值得自己提拔的人，将怜纱赠予对方，也算津王府投出的‘好意’。

　　没曾想薛沐刚一坐上主位，下首官员还来不及行礼，厅外便跑来一个奴才，顾不得身份径自奔到薛沐身边俯首低语。

　　几个字之后薛沐面色一喜，只说一句“快快有请”之后也管不得身侧小妾的难堪脸色，径自拂开她的手走下主座。

　　满座官员皆是津王府幕僚，自然对这大权在握的王爷多少有些了解，看这势头，必然是来了大人物。果不其然，待那需得王爷亲自迎接的人踏进内厅时，众人纷纷起坐行礼。一番动静让坐在角落的陵倾回头看了一眼，面前却被人墙挡了个干净，索性也就继续坐着不动了，横竖是南沧不相干的人，也用不着她去巴结奉承。

　　“不知先生前来，有失远迎。”薛沐行至来人跟前，有些诧异又很是欣慰，语气间不乏敬仰，“先头三番四次去请先生，先生却是一直回绝，今日却杀了本王一个措手不及，快请上座。”

　　“不必多礼。”对于薛沐的热忱，来人似乎并不受用，目光环视一圈便落在了人缝中那一小抹人影身上，未做停留，越过众人便直接去了目光所落之处。

　　撑着下巴百无聊奈的小郡主正和身旁的少年有一搭没一搭的小声说话，丝毫没有察觉厅内安静下来的不妥，直至身侧出现人影时才心下一惊站起了身，却不想一个转身和身后的人撞了个满怀，退避之下不但带翻了凳子，还将手边的茶水打翻个底朝天，怎么看都有失稳重身份。

　　然而还来不及等她动手，一只白瓷玉手便探过来将凳子扶起放好，又顺势跪下行礼，“草民无意惊扰郡主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清冽的嗓音响起，陵倾的目光随着对方起身的动作点点移动。

　　墨色衣衫，纹有暗竹样式，像是读书人的喜好打扮，可发丝却并未束起，莫名带出一股懒散惬意。而那张脸，便是她曾经以为最是好看的姜御景也比之不过，那嘴角的笑意和眉目中的温和，更如夏日甘霖冬日暖阳般浸人心脾。

　　“区区质子怎可让先生有此礼遇！”对着津王府三位王爷都从不行礼的人居然给东钦质子献上臣服姿态！

　　薛沐的怒气将陵倾片刻的怔忡惊醒，把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开时，不经意就看到了那挂在腰间的玉佩。

　　还记得那时行刺她的人说过，折雪有一枚麒麟玉佩，从不离身。

　　“折…雪…”念着这两字，陵倾满是不确定。

　　“郡主识得草民？”折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毫不在意站在身侧的沐王爷不愉的神色，只一双眼睛落于陵倾脸庞，很是专注。

　　当然识得！陵倾恨得牙痒。从那时那杀手头领口中便不难得知此人和津王府颇有渊源，虽不知是否行刺一事是他提议，但多少脱不了干系！心头一时意难平，想也没想的便脱口而出，“你也知我身份，却在我尚未出口时便自行起身，着实虚伪了些，到底是礼不尽、意不达、心不诚！”

　　看着跟前一口气给自己扣了三个重罪的小郡主因着气愤而微红的脸颊，折雪并未多想便再度跪下，行了大礼，“是草民不知礼数了，郡主恕罪。”

　　“先生！”薛沐阻止不及，除了稀疏的几个一品大员还在观望他的动作外，在折雪跪下的同时，周遭的大部分官员都跟着一起下跪行礼。

　　并未想到对方会毫不犹豫的再度跪下，对眼前众人行大礼的情景也始料未及，陵倾一时被这景象惊得有些局促。

　　未得到郡主允许的折雪径自跪伏在地，目光微抬，便看到了裙裾下的一双秀气小脚略微不安的小退了一步——竟是吓着她了…心下懊恼，抬头朝她看去，只想再次告罪，却不想见到了陵倾身侧的少年轻拉她衣袖的一幕，这轻微的动作让陵倾回过神来，匆匆回了一句免礼。此后直到折雪起身也没有再看他一眼。

　　“郡主想是舟车劳顿有些累了，草民考虑不周多有打扰，还望好生歇息，日后草民再来拜访。”一番得体的话说到了头，也没有得到对方的丝毫回应。折雪心下失落，只瞥了薛沐一眼，留下一句‘邝家贺礼都在门口’之后转身离去，这一来一去，竟只像为了看东钦郡主一眼而已。

　　“怎的这么快就出来了？见着郡主了么？”看着掀帘坐进车内的折雪，原本神情恹恹的邝昱宁坐直了身子。

　　“嗯。”靠在窗边目光看着悬在天上的明月，折雪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点着。“她似是不太乐意见到我，你该跟我一道进去的。”

　　那可不行。邝昱宁没吭声，原本他是要进去的，可是陵倾本就跟他相熟，若是因此冷落了眼前这人，想必他往后日子不好过，于是思量之下，还是宁可待在外面等折雪出来更为妥当。却不知方才这深得南沧皇族重视，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麒麟儿被陵倾伤了个透彻。

　　“我说…你，当真喜欢那郡主？她年纪还小，虽说模样确实甚好，可往后到底如何话还分两头，凭你如今的能耐，这达官贵人家的女眷，哪个不是手到擒来，你何必…”

　　“邝昱宁，”折雪并不让对方将话说完，也不接茬，只另起了话头，“西境的那个质子来了有半年了吧？”

　　“差不多…吧，我记性没你好，你说是便是，怎的？看你刚才出来脸色就不好，是他冲撞你了？”

　　折雪摇头，想起此前那少年拉扯陵倾衣袖的情景，面上依旧是眉目温和嘴角带笑的模样，即便说出的话语凛冽渗人，语气却仍旧清雅柔和，“他碰了不该碰的，还是杀了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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