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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牢


  少年走在蜿蜒的石梯上,无尽阴冷的甬道一路延伸至最下方,只有手上那一支蜡烛跳跃着一点光芒,烛泪流淌到手指上,带来微弱的温度。

  走完一千零八级阶梯,少年最终停步在一间牢狱跟前,跪下.身朝牢房内的女人行礼,“母亲。”

  “…你有何不满和怨言尽管冲我一人便好,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女人没有让少年起身,少年便一直跪着。只是仰头看过去的时候,瞧见了被母亲搂在怀里的双目紧闭的男人。

  “听闻你最近写了篇文章很是不错,太傅也专程递上来予我瞧了,确实有些意思。虽言辞尚显稚嫩,但同你两个兄长比起来,多了不少想法。”少年轻言细语的开口,在女人疑惑又带着一丝讶异的神情中浅笑,“是不是学得很像?连他说话的平仄语调都一模一样?这是父亲他头一次褒奖我时说的话,至今已经过去十一年了,我却依然记得一字不差,他说这话时,言词之中带着欣慰,纵然此事的结局并不尽如人意。”少年叹了口气。

  他自小就很聪慧,即便放在年长的兄弟之中也是出类拔萃的。然而面对众人的称赞,少年自身却依旧觉得远远不够。直到那次偶然的得到了父亲的赞赏。那时的他认为,只要自己更用心,兴许能把父亲对自己的关爱和对母亲的疼惜都得到最多。

  然而并不是。

  博览众书之后用华美辞藻堆砌出的文章让父亲皱眉。

  那一瞬间他心里有失落,有自责,念头里更多想到的,却是不相关的另一个人——陵倾。

  “陵王爷的爱女陵倾,一个分明不是我父亲的亲生骨肉,却一举一动都能得到他关注和温和相待的人。在很长的一段时期里,这个名字在我的心里都等同于梦魇。谈不上恐惧,只是单纯的厌恶这种被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处处都压制一头的感觉。”少年眼睑下垂,目光落在地上的一处动也不动,显然是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里,“那时我隔三差五的便溜去陵王府想要见见这位神通广大的堂妹,然而数次探访未见到一次不说,反而被陵瑄逮住了好几回。他总说让我下回来了记得走正门,说我也是个有身份的人,老是翻墙进王府算个什么事儿。他说这话时候,身后站着一位掩唇而笑的女子。那女子就是陵王妃,她确实长得很好看,可我依旧不愿多看她一眼,只因她神色之中那一丝难掩的病态。其实真论起来,我其实是很愿意逗留在陵王府的,陵瑄待人不错,言辞之中也没有父亲那样的严肃性子。然而即便如此,我也不太乐意在陵王妃在场时过多停歇。只因为那两人之间的浓情蜜意让我不痛快。那是一种从未在我父亲和母亲之间感受过的氛围。”少年的话说到此处便停住了,兴许是在等待自己母亲接话,然而直到他的目光投到女人面色上的时候,也没有见到除了沉默之外更多的情绪。

  “您为何不说话呢?冼纤华直到现在都还是您的忌讳?”少年说到“冼纤华”三个字的时候,一字一顿,嘴角也勾起了一点笑意,带着几许嘲讽。

  不可否认,他的母亲是个温和的女人,世家身份,过门时连带着家族的权势和财富一并带了过去,她说话轻言细语,举手投足都是端庄秀丽。可即使这样,他那寡言的父亲也并不常来她的住处。他一直不太懂这样的相处方式,只是偶然瞧见父母小聚之时的温馨平静又觉得如此挺好。

  曾经也因为好奇问过母亲关于陵王爷和陵王妃的事,母亲在听到陵王妃名字的瞬间变得默然。她没有出言斥责,他却知道这名字是不能再提了。此后便懂事的放下了陵倾的事,也不再去陵王府了,只安心念书习文,只是不曾想到,陵王妃的名字不光是母亲的禁忌,更是父亲的心头伤。

  冼纤华离世的那天,到了傍晚才有消息传到父亲耳中,那是他头一次看到自己父亲脸上的沉稳表情有所破碎。

  不过是死了一个向来体弱多病的女人罢了——即便心里是这么想的,却在夜间翻来覆去无法入眠,脑海里浮现的尽是父亲那悲恸,却一直在忍耐的神情。披上外衣,淋着小雨来到父亲寝外,刚要开口求见的时候,听见的却是殿内一阵仓惶的脚步声和摇曳的火光。

  ——“皇上,皇上您这是怎么了。皇上…是做噩梦了?”

  ——“梦…?是梦啊……不是……梦……何公公,陵王妃,是不是真的没了?”。

  ——“皇上啊,是真的没了,是真的没了……”接下来便是杯子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的声音,在夜晚的宫殿里听着格外渗人,少年在自己父亲贯来平静如水此刻却杂乱无章的炁息中默默离开。

  “您不恨冼纤华么?”看着自己的母亲,少年问得有几分咬牙切齿。

  女人却轻笑,“问得真可笑,我为何要恨她?”

  “她抢了你的男人、我的父亲!不是吗?明明是有夫之妇…”

  “没错,”女人点头,“她是有夫之妇,所以呢?她做错了什么?她一没有背叛陵瑄,二没有勾引你父亲,她恪守自己陵王妃的身份,她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爱上她是你父亲自己的选择,与她有何干系?我爱你父亲,今生今世不能得到他的喜爱是我的遗憾,可这不是我去憎恨冼纤华的由头。”女人搂紧了怀里的男人,抿紧了嘴唇。她自然是见过冼纤华的,那样姿色的女子本就是男人惦念的对象,可是那人却并不恃宠而骄,只一心一意的待在陵瑄身边。面对这样的女子,她无法去怨恨。更何况她原本就知晓自己的丈夫心里放着的女人是谁,可她依然尽职尽责的做好一位妻子应该做的一切,若有朝一日丈夫爱上她,那是她的幸,若他一直不爱她,她也从未想过为了得到他的喜爱而去委屈自己,她是她,冼纤华是冼纤华,她永远不会去做旁人的替身和影子。

  看着自己母亲不带丝毫不甘的眼神,少年的心里瞬时就烦躁了起来,“为什么不恨?!因为她的存在才夺去了父亲的全部心思!还有她的那个好女儿陵倾!”

  “倾儿!你把她怎么了?!”女人在听到陵倾的名字时身子一僵。她是知道自己的丈夫向来心疼这个侄女的,至于她自己,即便对冼纤华无爱无憎,可是对于陵倾,她是颇为喜爱的,无关这一辈的爱恨情仇,只是单纯的作为晚辈的疼爱。

  “倾儿?呵…”少年嗤笑出声,还记得自己和陵倾的头一回照面是在冼纤华的灵堂里。

  那天陵倾跪在堂中,一身素白。他一直认为像陵王妃那样病怏怏的女子产下的孩子多半也是病秧子,可事实却不是,即便陵倾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却依旧掩藏不住她美好的容姿。她就那么安安静静的跪坐着,盯着灵堂正中大大的“奠”字,一双眼睛像是哭了很久再也哭不出来了的通红,莫名的,就让他觉得心疼了,于是他走上去对她说只要她愿意,他的母亲就是她的母亲,然而一句话之后,她却生气的搡开他跑了。那一下将他硬生生的推了一个趔趄,年轻气盛之下自然是有些来气的,毕竟从未有人敢这般对他,还用那样不屑的姿态,可也是那一下,让他觉得她是不同的,她没有平日里见到的那些官家小姐的低眉顺目,没有抽抽搭搭,没有扭捏造作,只是率性、直白。

  这毫无疑问是他除了自己父母以外,第一次对一个人感兴趣。连带着对冼纤华的敌意也退去了大半。

  此后便开始派人留意她,日复一日听人汇报她的点点滴滴,日复一日的觉得自己是喜欢她的。堂兄和堂妹成婚并不是稀罕事儿,更何况两人都是同族中人,即便她炁的资质不如人意,可只要她也心悦于他,他自认总有法子娶她进门。

  遗憾的是之后在她身边出现的人并不是他。

  那人叫姜御景,是父亲举荐给陵王爷的,少年从不质疑自己父亲的抉择,于是只能选择默认和退让。他就是这样将自己的父亲奉为神明,奉为景仰,他就是这样践行着父亲的所有期望,只要是父亲不允许的,哪怕是他最喜爱的少女也可以毫不犹豫的放弃。

  然而他放弃了自己的欲念,得到的却是让他永远无法接纳的事实。

  他听到了陵倾和自己父亲在屋里的谈话。那种每听到一个字就心凉一分的感触让他至今难忘。

  “我一直觉着父亲待我差了些什么。后来我才知道,差的是一份情。因为我不是他最爱的女人生的,他对我的照拂自然也不那么尽心尽力。可是这些都无妨,只因他是这东钦的王,每每我听到坊间赞他是位明君的时候,便觉着他如何冷落我都是应该的。可是——”少年猛然起身行至牢房近前,居高临下的瞪着母亲怀中昏迷的男人,睚眦欲裂,伸手扣住牢门的时候,手都禁不住发抖,“可是——陵瑄算个什么东西?我原以为我父亲是被众人认可才坐上的这皇位,可事实呢?是因为弑父!而且在这之后也是靠着陵瑄的退让才当上的皇帝!”

  少年几乎用嘶吼的将话说完,然后大口喘息,“我不能接受…不能接受我从小敬仰的人,本该是毫无瑕疵的人居然有这样的不堪过往。他应该是名垂千古的…这种会让他蒙尘的事一定不能被旁人知晓,我想了很久…知晓此事的陵瑄已经死了,剩下的便只有您、陵倾还有我了…”

  “你要对倾儿做什么!”女人惊惧的看向自己的儿子,就像他说的,自己怀里的这个男人兴许对他们母子俩关怀少了些。她一直爱着自己的丈夫,而对方最初只是出于政治联姻的目的。然而这么多年,她并非在白白付出,一些细微的变化让她欣喜,虽不敢说他彻底爱她,可他已经在努力接纳,也试着在回报她的付出。无奈他天性不善表达,忽视了少年的感受,无形之间,竟把陵瑄留下的唯一血脉也祸害了进来。“倾儿是你堂妹,我若没有想错,你起初也是心悦她的,你…”

  “确实。”少年点头,“我喜爱她,可不代表能纵容她知晓这些事。”

  冷冰冰的看着牢房内的两人,少年平静开口,“别的事母亲您不用多管了,只要在这里好好的陪着父亲就行,您那么爱他,这样的独处要好好珍惜才是,逃跑也不用想了,‘金为御垒之壁’,我东钦极善工事,您虽为上品之炁,要逃离这里也是断不可能的。至于陵倾,您放心,她有一个很好的归宿在等着她。而我,您看,至少没有同父亲一样选择毒杀自己的父辈,只是让他一直沉睡罢了。我会成为比父亲更好的君王,对么?好了…言至于此,我要去为堂妹送行了,不知道她此去还有没有命再回来了。”

  少年一脸轻松的说完,倒退数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明黄衣衫然后转身离开。只留身后女人缓慢又带着森冷的语句,“陵平奕,你这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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