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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堂兄


  陵平奕所谓的送行,实则不过是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个被自己短暂喜爱过的少女离开罢了,待到马车出了皇宫的大门,便是抬手一招,并没有将心里的意思吩咐出口,身侧的护卫却已经明白,行礼之后快速的退了下去。

  另一边的陵倾端坐在马车里,车外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赶车人,无论如何看这两人一马,都不像是被送去当质子的行头。且不论身为郡主的她此次远行未得到皇族一分一毫的怜悯,就这唯一的一辆马车也是破败不堪。车内扎手的木屑横生,连一块儿能让人小憩的完好之地也没有。陵倾起身在车内角落里翻出为数不多的行李,好容易找到一块薄布,将将勉强将车内铺上就听见外面马匹一声嘶鸣,接着就是车身的猛然晃动。

  “你你你好大的胆子,郡主的马车你也敢拦!”驾车的老人家虽口齿不伶俐了,中气却十足。

  拦车那人倒是没有大嗓门,一直讷讷言语,不光车内的陵倾听不清,驾车老汉似乎也没听明白,“起开起开,老汉我可是紧着时日送郡主呢,耽搁了时候你担待不起!”

  “等等,”老汉扬鞭欲走时,陵倾掀开了车帘看向来人,“是找我有话要说么?”

  马车前站着的那人看到陵倾的瞬间有丝怔愣,虽然素来听说陵王爷爱女是个美人胚子,却没料到那些向来夸大许多的传言也有一回是分毫不差的,可惜眼前少女容颜虽绝色,一双眼睛却是冷冰冰的。

  “我,我是…”那人避开陵倾的眼神之后苦恼的抓了抓头发,似乎在犹豫怎么介绍自己的身份合适,“陵倾堂妹,我是陵平奕的…”

  “行了。知道了。”陵倾眉头一皱,毫不留情的打断了对方的话。她并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只不过此时此刻听到最是让她厌烦的名字,难免心烦气躁,况且她口上一句‘知道了’也并非胡说。皇伯父膝下子嗣稀薄,仅有三个儿子,陵平奕是最小的一个,一声‘堂妹’便足以让她知晓眼前这人的身份,无非就是陵平奕的兄长,至于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她无甚兴趣。“有何指教?”

  “不不不不,指教谈不上的…”男子面红耳赤的摆手,“就是有,有几句,几句话想同堂妹说。不知道方不方便。”

  陵倾听了嘴角一扯,“怎么皇宫里的人现在这么会替人着想了么?方便不方便,不从来都是你们说了算么?”讥讽出声,对方的脸便瞬间又红了许多,尴尬之色浮现,一时更是手足无措。

  陵倾此时倒是有恃无恐。那人拦车的具体目的她猜不到,只不过想来不会是取她性命的,她从刚打照面的时候就试探了对方的炁,低阶炁是无法探究高阶炁的,既然对方强于她,真要杀她的话也就没必要如此废话许久了。在知晓了对方身份之后,陵倾更加肯定此人不会伤她,毕竟她被迫背井离乡,完全是因着新皇的两位兄长不愿成为质子才造成的,若此时她死了,接下来的事恐怕就不好办了。

  可与之突兀的是,眼前的这位堂兄表面憨直身材微胖,性格看来也很是内向,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在她出行的档口来强行拦下车匹的人,那么无非就是有人在背后要求他这么做。

  “有话便直说,若是无话可说,还请让路。”男子的短暂沉寂让陵倾无意再同对方耗下去,朝赶车老汉那边看了一眼示意离开。可那老者却在方才听到新皇名讳的时候便赶紧下马神情紧张的立于车旁一动不动了,他虽未猜出眼前拦车之人是何身份,可敢如此轻易提及皇帝姓名的,想来非富即贵,他虽只是一介百姓,可这失宠郡主和达官显贵孰重孰轻,他还是分得清楚。

  陵倾皱眉,神情不快,饶是再迟钝的人也感觉出来了,那男子见状心下一急,“堂妹,我知晓你此去南沧是替代我和二弟,作为堂兄,原本我二人并不该推诿此事,可我生性孤僻怯懦,二弟又是体弱,是以不便远行他乡,然而我们也未曾料想平奕会安排你作为接替,事后我也试图前去理论,可皇命难收,现下只望堂妹莫要责怪。这些东西是今日专程来送予你的,虽不多,却是已经倾其所有,还望堂妹莫要嫌弃。此去路途,也请多多保重。”男子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了过来。

  陵倾伸手接过,口中不咸不淡,“我可好奇这是找何人写的说词?倒是句句情真意切,颇为暖心。回宫之后该是重重有赏的。”

  “胡,胡说八道,这是我母妃写的!”男子显然有些来气了,他这段说法可是背诵了好久,好不容易被顺顺当当背了出来,现在一情急,又结巴了起来。

  原来如此。陵倾看了对方一眼又捏了捏手里的布包。里面应该是一些首饰细软,想必是那后妃准备的,言辞之中说是‘倾其所有’实则也并不全然,即便是再不得宠的后妃,也不可能就这一点家当。可现如今皇伯父和皇后双双下落不明,新帝登基起了变数,往后的日子水火生死尚且不知,能在自己的‘保命财’里抠出这么一些来给她这个落魄郡主,已经算是很不容易了。可见是个会念人好的女人,更加是个聪明的很会未雨绸缪的女人。若是她陵倾此去南沧国无命回来,这钱财便当是偿还了人情债,可若是她活下来了,势必是要回到东钦国找到皇伯父的,到那时,这曾经的一点小小的恩惠再被提及,便不再是如今这般微不足道了。

  “我为之前不甚了解时说的话道歉,你有一位很好的母亲,劳烦替我谢过她了。”陵倾微微弯腰朝男子鞠了一躬,这句道谢是真心实意的。

  她自小从不去猜测一件事的背后到底隐藏了多少,曾经的时光中父母对她的呵护也未让她有这样费心费力的时候,可现下世情却逼着她一定要每走一步都看清,每行一招都想透,即使如今未必她能将一件事都看得彻底,可也不得不去揣摩更多也不得不去剖析人心了。就算事已至此,对于这位堂兄刚才的行径,她始终是羡慕的,不论他如何怯懦,在自己母亲被误解的时候却依旧会据理力争,她羡慕对方有这样一位需要捍卫的存在,而她却早已什么都没有了。是以她即使已经知晓对方的目的并不是表像上的单纯,却还是不会在堂兄跟前说穿,追根究底,身为后妃,也不过就是一个为了自己的孩子操心的女人罢了。同她的母亲一样。

  男子倒是没有料想到陵倾会这么干脆的道歉,毕竟之前都还是盛气凌人得理不饶的样子。然而就在他愣神的空档,陵倾已经折身进了马车,“堂妹就此告别,堂兄还是速速回宫吧,兴许你同我见这一回面说这一回话便是永别了,往后天各一方,还望各自珍重。”

  “这,这是哪里话!堂妹你万不会有事的!我一定还会跟平奕进谏,你定要好好活着,有朝一日,堂兄来接你。”

  大约这便是此时的自己最想听的话了,即便说话这人,无气度无长相,甚至语气绵软得无法给她一丝希望,可一字一词依然动听。

  少女心怀感激,掀着车帘忍不住朝男子笑了一下,一时便是乱花迷人,盛颜无双。

  车帘放下之后,老汉同男子行礼告别,马车慢慢驱动,行过男子身边时微风轻扬,可见车内跪坐少女端正挺直,嘴角带笑,眼角却有晶莹之物,迟迟不肯坠落…

  约莫走了一段快要行至城外,一路沉寂的陵倾开口叫停了马车。

  老人家停下之后打起帘子,“郡主何事吩咐?”

  “老人家,这个,你拿着。”陵倾将之前得到的布包打开,里面摊放着几样做工精致的首饰,“这是方才那人给我的,你也看到了,数量不多,胜在精致、料好,我留了银两做这路上的开销,剩下的首饰,都给你。”

  “这,这可使不得使不得!”老人推拒,他一个老头子为啥走这一趟啊?还不是因为这郡主同自己孙女一般年纪,心里多少有些怜悯她。

  那时皇宫张榜寻人护送华瑄郡主去南沧,谁都知道那南沧最近同东钦边境紧张,况且东钦史上从未有过百姓护送的先例,可见这郡主遭皇室厌弃也是到了极致,谁都不愿意去讨这个不吉利,他这平素也没少听街坊对陵王府的编排,真真假假在他心里也没数,就是觉着白日里看到自己孙女的模样,再一想到同龄的郡主,就有些不舒坦,不过是个小姑娘,何苦如此为难她。于是他赶着马车去应了征,却万没想到,偌大一个皇城还真就只有他一个糟老头子陪同送行…

  面对陵倾此时拿出的首饰,他不是不动心,毕竟他赶了一辈子马车也挣不到这一件首饰的钱,可是…“这出行之前,皇宫里的人许了我报酬的,郡主就莫要再破费了。”

  “无妨。”陵倾将布包塞到了老人怀里。这一路上她有自己的打算。

  陵平奕将她送走,是不是会在路上要她的命尚且不知,但是现下要出东钦国境还有一段时日,陵平奕也不会蠢到在东钦境内对她动手,那样她的命就丢得太没有价值了。若要动手,多半也是待她进了南沧才有可能,只不过栽赃嫁祸给南沧的话,凭东钦如今的国力也断不会是为开战做的引子,所以只可能是以此谈判来要求南沧停止侵扰边境而已。只不过这种伎俩,有‘麒麟儿’在手的南沧多半是嗤之以鼻。而她华瑄郡主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活”。

  这赶车老人从一开始就被陵倾划分在无害的范畴。毕竟陵平奕不傻,不可能找一个炁资不如她又如此年纪的人来取她性命。她此刻将自己身上的钱财拿出来赠予老人,是希望在遇袭时老人能逃脱,一来算是行善,二来也免去在自己尸身上搜出首饰给那后妃增添麻烦。“我留的钱财足够撑到过境,待过境了,便是南沧人的事了,吃喝住宿皆不用再操心。老人家你届时原路折返就好。这包东西定然比皇宫里许你的报酬不差,你拿着,算是我私下许你的辛苦费。”

  老汉咬着嘴唇在腿侧蹭了蹭掌心,之前也没人交代他这一路是怎么个过程,听陵倾一说,感觉似乎是这个理儿,他虽心知走这一趟抵不上这一包首饰,可他也想让自家孙女儿过衣食无忧的日子,他都这把年纪了,能为晚辈做的事本来就不多了。定下念头,咬牙接过首饰,老人叩谢了陵倾之后继续赶路,此后一路上行进得更稳当了些,偶尔两人也相互闲聊几句。

  陵倾趴在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道旁偶尔出现的野花也能引起她的兴趣,实在见着喜欢的了会搭话问问老人家花名,只不过百姓口中对野花的叫法着实平常了些,一路问下来,竟是一个也没记住。然而即使这样,心知离皇城越来越远的陵倾心情却是久违的轻松,以至于一直都没有发现有另一辆马车远远跟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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