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安葬

　　陵倾十五年来头一回进厨房，看着奶娘头一天离开时还不忘给自己做好的一顿饭菜，连怎么热乎了吃也不懂。

　　冷饭就着冷菜，刚稀里呼噜了两口，一道人影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老奴参见郡主。”何公公佝偻着背，朝陵倾恭恭敬敬的行了礼。

　　现如今的王府连个来访的都没有，更别说还对她如此尊重的人了。细想起来，自己往时对这位老人并无多大留意，至多就是明白他是皇伯父的心腹而已，现下对着她的失宠和皇伯父的失踪他都没变心思，在这趋炎附势的世道中也是不易了。

　　“何公公快请起。”陵倾扶了对方一把，语气也很是平和。深究起来，她本就是这样的人，倘若对方以礼相待，她自然也能和气相处，若对方非要挤兑着她，她也不介意撑着个郡主的空架子斗个不痛快。

　　陵倾的这一扶，可是让何公公心疼了，跟前这姑娘早前的出身可是羡煞多少人，现今瞧着，却不如那些平庸人家的姑娘过得惬意。若有人说陵倾是经历若干之后变得懂事了，何公公倒宁愿她还不懂事，还在这样小的年纪当着那无忧无虑的陵王爷爱女。

　　“郡主可是折煞老奴了。”何公公直起腰身，瞥见那一桌饭菜之后伸手探了一下碗身，“这凉的可怎么吃啊！当心吃坏了肚子！”

　　陵倾倒是想笑，心说这还是隔夜的呢，只是瞧着老人那忧心的神情，便开不了口了。

　　何公公叹气，挽了袖子准备煨热饭菜。到底是宫里从小太监做起来的，生火之类的也还未曾生疏。陵倾站在一旁看了一阵便蹲下.身子缩在他的身旁帮着递柴火。

　　何公公本想阻止，刚一抬手却又放下了。今日他不过是难得的得了空才寻了由头出宫看她，进府这一路上半个下人都没见到，心知这偌大的王府是仅剩她一人了。这一时半会儿他倒是能把她顾得好些，可他终归没法天天来瞧她，往后还得是她独自一人过日子，现下这糟心粗活能学些便学些罢，他虽心中难受，却也是莫可奈何。

　　‘何公公可有皇伯父的下落？’

　　陵倾拿了一根细枝在地上写了一行字。心中认定失踪一事与陵平奕有关，也深知了隔墙有耳的道理，是以此时的言行已经刻意注重了许多，即便外人看着王府已经衰败，但是新皇似乎总对她存着赶尽杀绝的念头。要潜些人来盯着她委实简单，就她本身的凡炁资质而言，莫说对付皇宫里派来的人了，就是要察觉那些人的行踪也是不可能，多防范着些总是没错。

　　何公公有些惊讶于陵倾的举动，他一直跟在先皇身边，对陵倾的事其实知道得不少，当初放在达官显贵眼中太过顽劣的少女在他看来，却不过是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天真，相较那些规矩沉闷的大家闺秀，他素来觉着陵倾这般倒是最好不过，只是先皇和他都未曾料到当初那明媚少女如今会落得这副田地…思及过往，倒也觉着她现下这般小心翼翼未有坏处，扫过一些柴火灰掩住了字迹之后何公公冲陵倾摇摇头，眼里尽是担忧和渺茫。

　　陵倾低头抱着膝盖沉默，何公公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按身份来说，这是大不敬了，可她却转头看过去冲何公公笑了一下，只因为太久没有人像长辈这般安抚过她，让人有些心酸的怀念。

　　“老奴…”

　　“无妨。”没等对方开口告罪，陵倾就已经阻止，待何公公将饭菜热好端上桌之后，规规矩矩的坐好了安分的吃着。

　　“郡主今后有何打算？”

　　“尚未想过。”陵倾摇头，瞧着对方一筹莫展的模样，笑了笑，“总要过活下去的，公公不用太忧心。你还是早些回去，宫里的事儿可离不得你。”

　　“…哎。”点头应了，何公公起身又交咐了几句才转身离开。出了王府大门上了马车靠在车内重重的叹气，他自然是知晓陵倾为何不让他多留的，作为先皇的心腹，新皇如今对他也是提防非常，他虽自认身正影直断无把柄在他人之手，可与那翻手云覆手雨的皇权对上，也是蚍蜉撼树，如今多少有些自身难保的意味，只不过要一个年仅十五的少女这样替自己着想，心头感触也是苍凉一片。

　　只是那天的分别之后谁也没有想到，这是两人熟识起来的最初却也是最后一面。

　　厄运总是不会放过可怜人。

　　皇帝降旨，因着南沧国国力昌盛，东钦意图送去质子以求安宁，然而先皇的另外两位子嗣均不愿前往，此重任便只好交由先皇最为疼爱的陵倾郡主了。

　　一个人要践踏你的时候，根本不会在意你的身份，而一个人要利用你的时候，你的身份却又成了他最锋利的武器。

　　接到这圣旨的时候，陵倾正学着生火做饭折腾得一身灰，模样狼狈。

　　从她曾想逃离这王府到现今独自生活，将将开始觉着这样的日子也是不错的时候，却又要被逼迫着离开了。确实是被逼迫，陵瑄在世的时候，因着那皇族之炁被人敬仰，虽说南沧此前也有进犯东钦边境的举动，但到底没有行径太过，其中究竟本就只是试探还是有别的缘由并不好深究，事实是近来确实南沧开始明着不安分了，只不过这事是否真的同陵瑄的过世有关还并无定论，此时新皇的一纸圣旨无疑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了陵瑄身上，若是平常夫妻像陵瑄和冼纤华这般生死相随定然是一段坊间佳话，可陵瑄偏偏身为皇族之人，那宁可去黄泉陪亡妻也不愿战死沙场的行径在市井之人眼中俨然就成了懦夫，然而斯者已逝，陵瑄留下的所谓的罪责便理所应当的都让陵倾一人担着了。

　　“郡…郡主…”宣完圣旨的小太监踟蹰了一阵才从怀里掏出一只上好的木盒子，结巴着开口，“实则皇上还有此物让奴才交予您。”

　　陵倾接过盒子，打开之后见到一粒褐色药丸，也没有多问什么，直接吞咽下腹。

　　“郡主您，您怎么不问这是什么东西就…”

　　“莫非我问了就能不吃？”陵倾冷笑，那东西是什么，对她来说已经丝毫不重要，既然结果都相同，又何必多问，若是听着些不好的，平白让自己更烦心。

　　“还有一物…皇上也让奴才交予您…只是…”

　　“拿来吧。”看了小太监一眼，陵倾并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今时今日在她心里觉着，便是见到再稀罕的玩意儿也不过如此了。

　　小太监闻言折回王府门口，从马车上端出一只盒子，陵倾依稀记得这马车是何公公的，心下预感不好，来不及问出口，那小太监就噗通一声在她跟前跪了下来。

　　“郡主，这便是皇上让奴才送来的…虽然奴才心里千般不愿意…可皇命难违…”

　　“…里面是什么…”

　　小太监抖着手将盒子打开的时候，陵倾只觉得胸口一股翻腾，渗人的腥气窜入口中，反胃的感觉压制不住。

　　何公公的人头就那么双眼圆睁的放在盒子里，披头散发，脖子被斩断的地方还淌着血，苍白的脸色和惊怒的神情永远定格在了此刻，彰显着他的不甘。

　　陵倾跑到一旁的树下干呕，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见到死亡。只不过母亲过世的时候，父亲没有让她见到临终的模样，父亲过世的时候，至少是一个全尸，至于皇伯父，莫名的失踪对她来说并不算太坏，生死未卜带给她的反而是一份期盼和指望。

　　而何公公，追究起来他也不过是来瞧了她一回，说了几句话…然而正是这一丁点儿的接触，却成了陵倾整个人生里最后的一丝对温情的残存，只因想着或近或远的有这样一位长辈还挂心着自己，心头也便或多或少的有着一丁点儿强撑下去的念想，可即便就是这么细微的一丝一毫，也让他人抹杀了。

　　“………………是皇上杀了他？”

　　“…是，”小太监将身子低低的伏跪着，“皇上早前找过公公，说想将您送去南沧，公公当时并未附和，今日那圣旨本是皇上让公公来宣的，可他…”后面的话小太监说不下去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哭了。

　　陵倾靠着树干滑坐在地，因为呕吐而带出的一阵眼泪让她将眼前的事物看得并不是很真切，连带着耳鸣和头疼。

　　“郡主，奴才有一事相求。”小太监膝行到陵倾跟前，“何公公生前待奴才极好，皇上将首级给了郡主，郡主能不能让奴才去将公公安葬了，求郡主成全，求郡主成全！”小太监将脑袋在地上磕得咚咚响，陵倾却有一丝恍惚。

　　“何公公怎么待你好了？”

　　“奴才进宫的时候，总是被欺辱，全靠何公公施以援手才活得下来，奴才总想着报答公公，却没想到，还没混出个模样的时候，公公就已经…”

　　“你就不怕被皇上知晓了，丢了性命。”

　　“奴才想过的，只不过比起来，奴才还是觉得安葬了公公更紧要。”

　　“……去吧。”陵倾乏力的抬了抬手，撑着树干站了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在裙摆下面微微打颤，手指用力的抠着树皮，指尖浸血也仿若不知疼痛，饶是小太监在宫中见惯了各种狠戾，也被陵倾如今的模样瞧得心里发怵。

　　“你切记选个顶好的地界儿安葬，何公公是个忠心的，务必选个能看得清那皇城的高处，瞧着我华瑄郡主有朝一日重回这东、钦、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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