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定亲

　　整理妻子遗物的时候，陵瑄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没有留下任何一件冼纤华生前使用过的物什，尽数都作为了她的陪葬品。

　　发现父亲盯着自己头上的簪子时，陵倾一把捂住，“这，这是娘给我的，我想留着……”

　　“………………嗯，留着吧。”陵瑄移开目光，没有强求。

　　那天之后，陵倾觉得自己的父亲慢慢变得不太清醒，就像母亲覆着白布安静躺在床上的时候一样，都一样是身子还在，心思却不在了。唯一慰籍的是，父亲还会同她说几句话。

　　陵王妃安葬的地方是王府内的庭院里，就是她生前最喜欢的那处。没有请人看风水，毕竟风水师也不如陵瑄了解她的喜好，立上去的墓碑也不大，陵瑄说怕挡着她看风景。

　　王妃下葬的第二天，皇上下了圣旨，赐了封号‘华瑄郡主’，大约这是所有坏事中唯一勉强称得上好事的一件了。

　　之后的时日里，陵倾明显的感觉到在母亲去世之后，父亲的关爱也在流失。并不是故意的忽视她，而是一种强烈的力不从心。

　　她看到父亲总是在母亲的墓前一坐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只是安静的坐着，头靠在墓碑上，看着眼前的风景，又像什么都没映入眼中。

　　然而三个月后的一天。陵瑄突然把陵倾叫到了书房，告诉她，他打算给她定一门亲事。

　　陵倾不太懂定亲是什么意思，只是当时父亲是难得的笑着说的，于是她觉得大约是好事。

　　第二天，那个或许会同她定亲的少年就登门造访了，见到对方时，陵倾明显的愣了一下，她从未见过那么好看的人，眉目柔和，嗓音温柔，让她一张脸瞬间就红了个透。

　　陵瑄笑着摸了摸她的脸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小皮猴还会脸红，这是瞧得上他的意思么？”

　　小郡主嘟了嘴，她不太喜欢父亲的那种口吻，就好似对方不过是拿来玩耍的万千物件儿中的一件，她若是不喜欢就可以随时换掉似的。

　　所幸那少年并未因此不愉，而是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参见陵王爷，华瑄郡主。”

　　“嗯。”陵瑄应了之后招手让他坐下，“你父母没有同你一道来。”

　　“是。”少年依然嘴角带笑，“父亲身为朝廷命官，虽官职不高，但也承载一方百姓民生，不可擅徇私情陪我同来，母亲前几日收到娘家书信，似是族中有事务须她出面定夺，已经启程两日了。况且此事，晚辈认为是自己便能拿主意的，也便没有告知家人。”

　　听了少年的话，陵瑄点点头，他倒不是真的介怀这少年的父母同来与否，只要他自身的心里是明白的就足够，像自己当初娶纤华的时候，也是这般不管不顾。

　　其实他也发现自己这段时日的境况很不好了，总是呆愣着，心头和脑子都一片空白，偶尔回神的时候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质疑自己继续活下去的必要性，意识里就像绷了一根弦，每次都在快要断裂的时候被陵倾拽一把，又恢复短暂的清醒。

　　他已经不参政了，凭着所剩不多的念想向皇上提了请求，一是庇护陵倾一辈子，二就是荐一位能让他放心托付女儿终生的男子。

　　眼前这少年便是了。

　　姜御景，父亲和母亲是氏族联姻，两个家族都不算高门大户也不算小门小户，父亲官居州知，不算重臣却也有一点权利。看起来只是尚过得去的背景。

　　而姜御景自身算是年少有为。十五岁时考入太学，虽不是皇族中人，却有上品清炁，这样的人往后若走仕途，多半会有所收益，然而注定的平凡出身又未必会让他受重视进而有大作为。

　　陵瑄需要的就是姜御景这样的人，有些起色但也不算过分显眼，多数方面都比自家女儿低上一截。

　　这样的话，在他的人生中加上陵倾，那就会截然不同了，皇上亲赐郡主封号，单凭这一点，就能让他顺风顺水。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姜御景必须对陵倾好。

　　“爹？爹——！”陵倾伸手推了推父亲。

　　陵瑄回过神来，揉了揉眉心，他又开始陷在沉思中出不来了，这样的情况日渐严重，整个人就像陷在泥沼里，越挣扎越下沉，不挣扎却也一样没有出路，看到女儿神情中不符合年龄的担忧，陵瑄拍了拍她的头顶，“怎么了？”

　　“他说领我出去走走。我…我能去么？”看到父亲恢复了清醒，陵倾有些紧张的看着他，嘴唇不自觉的抿紧。说心里不期待是不可能，她这年纪，熟识的少年大概也就是自己女扮男装的时候了，再不然就是之前和堂兄陵平奕接触的那回，不过她对陵平奕印象并不好，现下把姜御景和陵平奕搁一块儿一比，愈加觉得姜御景好上了天。

　　陵瑄没有反对，只是叮嘱了一句让杏红跟着。

　　杏红见到姜御景的时候也很是惊讶，大约是同陵倾混久了，都看到的是自家小姐那小家子兮兮的少年扮相，都忘了真的少年郎该是那样身姿挺拔、文雅有礼的了。

　　辞别陵瑄之后，姜御景领着陵倾上了自己早已备好的马车，眼看陵倾双手撑着车沿就要往上跳，姜御景先一步搂了她的腰，轻轻一托就将她带上了马车。

　　“……”红着脸坐在车内的时候，陵倾一直垂着头。

　　“郡主是否讨厌草民？”

　　“啊？”

　　“郡主都不看草民一眼。是草民长得入不了郡主的眼？”

　　“不是，不是，就是……觉得…其实你挺好看的。”

　　“郡主才是真的好看。”姜御景轻笑。他是真的觉得陵倾很好看，虽然年纪还小，可是不难想象往后她会变得如何倾城。坦白说，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自己会有离她这么近的一天，往时总是听坊间流传陵王妃的美貌和陵倾的灵动，今日见到了才觉得那些当初自己觉着夸大了的词汇用得丝毫也不过分。

　　然而即便是这样，最初在听到皇上意欲将他引荐给华瑄郡主的时候，其实心中也是排斥。虽说这世道借助他人之力往上爬的人也不在少数，但他到底是个男人，凭借女子来功成名就并不是他志向所在。是以在踏进陵王府大厅的前一刻，他都还是念着要婉拒此事的。

　　可是在见到坐在陵王爷膝上的小郡主时，他便不这么想了。小丫头会因为他的笑容而脸红，单纯的模样让他忆起几个月前陵王妃辞世一事，胸中越发的对她有了怜爱之情。

　　想来头一晚在自己房中提前准备了说词是对的，不然今日在陵王爷跟前强撑不出那份自若的话，现下想必也没有机会同陵倾独处了。

　　姜御景的称赞让陵倾的脸更红了，对方一脸认真看着不似玩笑，可恰恰就是他的这份态度，让陵倾不知该如何应对，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郡主用手背贴了贴脸颊有些懊恼，“住，住嘴，再说这种调戏本郡主的话，就，治你罪！”

　　“哈哈哈，草民知罪。”姜御景忍不住笑出声，惹得陵倾直接抓了身后的软垫就砸了过去。

　　在外面跟着马车一起前行的杏红也忍不住笑，陵王妃过世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自家小姐这样随性的时候了。

　　待到马车停下的时候，姜御景掀开帘子先跳了下去，而后转身朝陵倾伸出手，“草民扶郡主下车。”

　　“……嗯。”看着眼前明显比自己宽大的手掌，陵倾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

　　指尖刚碰到姜御景手心的时候，就被对方握了个满把。

　　他比她大七岁，少年特有的柔和笑容和掌心温度让陵倾有些莫名的怀念那位万事都对自己很是纵容的母亲。

　　而姜御景领着她去的地方也很是让她意外，她一直以为茶楼戏园这种地方是只有她这种‘皮猴’才会来的。

　　“你常来这里么？”坐下之后，陵倾有些稀奇的左右瞧了瞧，正经说起来，这是她第二次来戏园子，头回来的时候只听了几句，懂不了那种一个字眼儿能九转十八弯的腔调，于是之后都只去听说书了。

　　姜御景点点头，用手拭了一下陵倾跟前的桌面，指尖捻了捻，吩咐小二又结结实实的擦了一次桌子才开口要了茶点。

　　“郡主不常来这里？”她从进门起就东张西望的模样让他印象深刻。单他自己来说，其实也不算常来这种地方，只因为他善于结交朋友，为了合着朋友的兴致来过几回罢了。今日也是得知唱的是才子佳人的段子，才领着陵倾一同过来，想着兴许这种戏本子会是深闺小姐的心头好。

　　然而陵倾还没来得及回答，台上便开了戏，戏子咿咿呀呀的唱腔得了个满堂彩，陵倾认真听了一阵却发现依旧听不懂，转头想着同姜御景嘀咕几句，却发现对方正全神贯注的瞧着台上，眉头还紧皱着，“这唱的是什么啊？”小郡主伸手戳了戳少年的胳膊。

　　“郡主听不懂戏腔？”姜御景稍有惊讶，而后开口解释，“原本听闻今日戏园的段子是别的，不曾想换成了这出。”

　　“哪出？唱的是什么？”

　　“唱的南沧的‘麒麟儿’，郡主想必也知道此人吧，据说是个有本事的，这戏本子里的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不过如今四国之中，着实也是他声名鹊起、万众瞩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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