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皇伯父
记忆里那天的出行并不如人意,姜御景对‘麒麟儿’的夸赞让周围别的客人不太顺心,有人立时就同他理论了起来,终究是在东钦国内,提及当初扰乱本国边境、让大将军都束手无策的人时,国人无一例外的扎堆儿在一起贬低共同的敌人,期间也不忘嘲讽姜御景几句媚外卖国。
陵倾看得出姜御景是真的赞赏‘麒麟儿’,就之前他一直皱眉听戏的模样也能猜到,这戏段子里多半也是胡诌的情景,是以在客人们方才喝彩的时候他才一动不动。一个被自己认可的对手却被旁人侮辱,换作是谁也是不好受。虽说在她心中谈不上对那素未蒙面的‘麒麟儿’有何看法,可瞧着姜御景那较真的模样,倒是让她愿意站在他这一边。
看着眼前少年意欲发怒的神情,陵倾率先开了口,“你们这些人,就和那外面的乌鸦凑在一起似的聒噪。瞧不起那‘麒麟儿’,逞这口舌之快得意几句,心头舒服了,事实上还不是赢他不过?有本事去南沧把他杀了,或是去边疆跟将士们搭把手同那人正面交锋试试,什么都不清楚就在这里又是唱戏又是嘀咕的编排人,当真不怕被笑话。”
小郡主把话说完之后自己都有些脸红,由于不爱去学堂,不学无术,平日里又总听茶楼说书人的大白话,现如今连‘乌合之众’一词也不知道该怎么用。可是这清亮又带着一些稚气的嗓音却还是让周围的非议停了下来。年长的人想驳斥几句,又觉得对方年纪虽小,细想之后话理却不糙,年轻的人则只来得及打量过来一眼,就愣了神——戏园子这样的地界,居然会有这样打扮这样精致的女娃娃?!
姜御景对旁人落在陵倾身上的目光自然是不痛快的,在周遭都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早一步扔下碎银,牵了她的手快步离开了。
之后两人又逛了一些地方,吃了什么玩了什么,都记不太清,只觉得心情很是不错。
那之后,陵倾便很愿意同姜御景出去玩儿,因为他见多识广,能给她讲很多稀奇古怪的事。
可即便是这样,姜御景也常有自愧不如的时候,就是每每提到‘麒麟儿’时,总会不自觉的神色一暗,很是不甘。
他说他总有一天会比那‘麒麟儿’强,且不止强他一分,是要强他百分千分的。每回他说这话的时候,陵倾都仰着脸认真看他,觉得他执着的模样分外好看,一天天下来,虽然在他跟前也不像起初那样容易脸红了,可是心头对他的亲近却没有少过。
她每天都在盼着及笈的日子快些来,为这事,杏红和奶娘没有少取笑她。
然而就在她十五岁生辰的那天,迎来的却是所有噩梦的开始。
那天她起了个大早,穿着桃红的新衣裳,手里捏着两颗红鸡蛋,找到父亲的时候,目光怔愣——那个总是温柔的摸着她头顶的人,一如既往的靠在妻子墓碑上,只是以往即便睁着也空无一物的眼睛,此时已经平静的阖上,手腕上的伤痕已经结痂变黑,原本该是鲜红的血液也已经泛出暗沉的颜色,染满了整个坟头,浸入地下……
消息传回了宫里,很快便来了人。皇上走过去将陵倾抱起,挡住了她的视线,而后瞥了一个眼神,御检司的人会意的上前查看。三人仔细查验一阵之后快速退了回来,“启禀皇上,王爷手腕伤痕颇深,伤口和地面血迹俱已干涸,推算起来,怕是头一晚就已经……”
“你胡说!”陵倾猛的扭过头去,拽着衣裙下摆,“爹昨晚还来我房间的!这就是爹送我的!他记得我生辰!不可能……”
“郡主恕罪,”御检司几人齐齐跪下,“确实该是昨夜亥时左右。且……看来王爷当时心智也很是动摇。”
“什么意思?”皇上皱了眉。
“王爷手上伤痕颇多,伤口也并不齐整,应是在动手的时候反复割了多次。”
“…行了…下去吧。”皇上摇了摇头,此时顾着怀里的陵倾也不便再多问,“倾儿,你爹当时定然也舍不得你。”
“嗯,”陵倾抓紧了衣裳垂着头。她当然是明白的,自从母亲过世之后,父亲强撑着又陪了她几年,实际上他早就想随妻子而去,只不过看她年幼始终撒不去手,一边是生的牵挂,一边是死的陪伴,他忍耐了太久,久得已经无法再多撑一日。
其实身为女儿,她也是有自觉的,所以她除了平日里同姜御景小聚之外,更多的时候都拿来陪着父亲,只是当一个人神情涣散之后,无论怎样努力,都是徒劳。
再次跪坐在灵堂里的时候,陵倾看着跟前的火盆目光呆滞,本以为五年前母亲离世的那回是一生最灰暗的时光,却好歹还有父亲陪着,如今俨然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身旁为了不显着自己太凄凉而多放着的一只软垫上出现一抹白色。抬头却发现是皇上跪坐到了自己身侧。
“莫哭,皇伯父在这儿陪着你。”他没有穿帝王的明黄衣袍,宽厚的手掌放到陵倾的头顶揉了揉,显然是不惯于做这样的动作的,力道略微有些重了,却也足够让人信任。
十五岁孩子对往后日子的迷茫和天性中的驱避厉害让陵倾懂得,往后她便只剩下这一处庇护了。
“皇伯父……”陵倾被皇帝抱到怀里诓着,目光不经意看到了一旁的陵平奕。
这几年里她同陵平奕也见过几次面,都是这位堂兄主动来寻她的,说是探望,实际也只是同陵瑄打个照面,至多用一顿饭便走了。他看她的目光一直都是怜惜带着同情的,此时更甚,陵倾总觉得他下一刻似乎又要说出‘把自己的父皇当做她父亲’之类的话了。
瞥开目光,陵倾拽紧了皇帝的衣袖。对方低头看过来时,嘴角有一点笑意。身为帝王的男人平常很少笑,此刻的笑容带着对她的安抚,看着却依旧有些勉强。
细细想来,其实这位长辈长久以来待自己都是纵容的,她平素对这位皇帝多少有些胆怯,往往抿着嘴不愿称呼他一声,他也不恼,更不会罚她,竟是比自己的父亲陵瑄都还要容忍她几分,“皇伯父……也难过么?”
“他是同我感情最深的兄弟,”男人长吁了一口气,最爱的女人和最疼爱的弟弟相继去世,他的心头丝毫不比陵倾好过,“倾儿放心,伯父在的一天,就定不会让你受欺负。”
“嗯……”陵倾点点头,看了一眼灵堂里跪满一地的朝廷官员,心里有着一丝失落。姜御景的父亲是州知,照理说是没有资格前来祭拜的,可若是他们来的话,她也一定会为他们破例,然而姜家没有来人,姜御景自然也没有出现。
彼时陵瑄还在的时候,姜家可不是这般态度,她和姜御景亲近早已不是秘密,姜家父母知晓之后多次登门造访,带着一些王府里其实并不稀缺的物件儿,说着阿谀奉承的话,总觉得他们比陵倾自己还着急这及笈日子的到来。然而现如今陵王爷刚辞世就成了这副光景,实在让人心寒。
一旁的陵平奕心疼陵倾的遭遇,看着她一张漂亮脸蛋上的低落神色,上前在父亲耳边小声开口,“父皇,儿臣领堂妹下去休息可好?”
皇帝轻皱眉头,陵平奕是他三个子嗣中稍微让他有些指望的一个,但尚不足以让他定为太子,只因此子虽然人前表现颇为平稳,某些时刻不经意露出的欲.望却让他失望。
他知晓陵平奕偶尔会来陵王府,也明白那都是抱着些什么心思,只不过那时陵倾和姜御景已经交好了起来,便想着陵平奕能知难而退,却不想结果并不如自己所料。
早在为陵倾选择可托之人时,陵平奕就不在陵瑄的考虑范畴之内,更别说现下陵瑄过世,作为皇兄的他愈加不可能违了自己兄弟生前的念想,况且,陵倾对陵平奕本身也并无男女情谊。
“朕领她去休息,奕儿你在这里守一阵。”
“……………………是。”
找到房间,为陵倾盖好被子之后,皇帝又宽慰了陵倾几句,“你父亲的后事就全权交由皇伯父可好?”
“嗯,”陵倾点点头,又想了一下,“我想让爹和娘葬在一起。”
“……他是皇族,该葬在皇陵的。”
“皇伯父……”陵倾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捏着皇帝的衣角犹豫了好一阵才开口,“上次,皇伯父和父亲在后院说的话,我不小心听到了,皇爷爷是被伯父杀了的对吗?”
“……………………………………对……”
“我从未听父亲提起过皇爷爷,倒是经常听到提起皇伯父,父亲说皇伯父是个好皇帝,所以我觉得,皇爷爷也许不是那么好,我不想让父亲和他葬在一处,我觉得,父亲也只想和娘在一起才对,不然他不会……在娘亲的坟头上……”
“乖,不哭,”皇帝把陵倾从被子里捞起来又仔细的诓着,他膝下无女,不太懂得如何照顾陵倾这样水汪汪的女娃,只觉得把自己对陵瑄夫妻俩所有的照拂都放到这个孩子身上便是对的,于是略一考量之后也就点头应允了陵倾的请求。
只是此间心思颇为沉重的两人,都没有察觉到屋外那位屏炁凝神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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