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梦 二
八月初八那天，我们如约到了酒楼，掌柜却一脸难色的告知这价格涨了，还涨了不少。
“还吃么？”陵瑄回头问了少女一句。
冼纤华双手一叉腰，“吃，为什么不吃，一年就这一回，一辈子就这一次十四岁，贵上天了也得吃。”
“好～”陵瑄笑着应了。
上了二楼坐下之后，左右桌的谈话却不太中听。
“要我说，赋税算啥？我远亲前日里投奔到我家，就吊着一口气了，把小孩儿托付给我，还没半盏茶的时间就咽了气。原是他那里遭了饥荒，朝廷一粒灾粮也没拨，树皮啃光了就吃人，造孽啊……”
那是我头一次知道父皇在百姓的心里是那么不堪。结账时也才明白这酒楼也不是无故加价，只因朝廷的赋税一涨再涨，就按今天的这顿饭算下来，实际落到掌柜手里的钱也没剩几个了。
竟是这般民不聊生。
送纤华回去的路上，三人的话都不多，分别时她冲我笑了一下，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却比说任何话都更安抚我悲愤的内心。
那之后，我便留意起父皇的一举一动了，原来他不光是百姓心里的昏君，更是个人面兽心的男人。
看到母亲被束住双手，被鞭打得伤痕累累的一幕，我头一次对他有了杀意。
那天我做了这辈子唯一一件对不起瑄弟的事——我背着他约了纤华出来见面。
她来的时候似乎并不意外只看到我一个人，想来也是，她本就聪明，一个男人有没有放心思在她身上，她定然是知晓的。
“瑄弟他受父皇器重，你是不能和他在一起的。原本我不欲说这些，可是既然早就知道结果，你们又何必……”
“因为我喜欢他。”少女穿着翠绿的衣裳，站在我面前如青竹般干净高洁，“我喜欢他，自然想和他在一起。若是他娶我，不论多难，我都陪他好好过日子，若是他不娶我，我也不会做出格的事，打个包袱离开这里，从此两不想见，我不怨他也不恨他，只望他前程似锦一生安康。左右看来这也是我和他两个人的事，所以我顾不了皇上允不允，我只顾得到自己的心。一个人的心就那么点儿大，装了瑄哥一个人，就装不下别的人也塞不了别的事儿了。”
她和我母亲一样身体羸弱，却比我母亲坚强太多。
这是她对我说过最多话的一次，我觉得，多半也是最后一次了。
送她回去之后，我潜进了父皇的寝宫，身为上品卓炁的我要避开凡品护卫并不难。
我的出现显然让他吓了一跳，“你母亲就是这么教你的？见到朕也不知道行礼？！”
“……父皇，”我顺从的行礼，见到他神色稍松之后上前一步，“儿臣今日是有一事相告。”
“说。”
“儿臣喜欢一位姑娘，是冼家的庶女。”
“混账！”父亲从床边猛的起身，走到我跟前就是一耳光，“你最好给朕断了这个心思！平民、庶女，你娘把你教得好啊！”
“……若是瑄弟喜欢的也是平民庶女呢？”
“陵瑄？若是他同你一样，朕就斩了那女人全族！你……唔！唔——！”
我将手里的□□塞到他口中的时候，看到了他眼里的惊骇，甚至连炁都忘了使用就被我夺了性命。
看着他浑身抽搐，嘴角溢血，瞳孔中的光彩慢慢消散的模样，我想起的是那天皇后娘娘笑得眼里都是泪的一幕，难怪她说起瑄弟和纤华的时候会那么高兴，这世间，要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很简单，可要那人也同样喜欢自己，真的是太难了。
提刑司的人很快就来了，他们不傻，种种行径也不难推算出是皇族中人杀了先皇。
被传唤过去的时候我既没打算否定也没打算承认，因为我觉得我杀人是错，可我杀的人却本就该死。
“大皇子，昨夜里您是在何处呢？”
“……”
“大皇子，还请您据实相告。毕竟这事儿可不是儿戏。”
“……”
“大皇子，您这……”
“不用问了，皇兄昨日同我在一起。”陵瑄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我转头便看到了他走过来的一幕，身后还跟着一顶轿子。
“三皇子，这话当真？”提刑官显然是不大信的，又不好直言，只能隐晦的开口，“这可是大罪，要斩首的。”
“有本宫作证还能有假？”轿帘猛的掀开，皇后娘娘走了下来，目光一沉便让提刑官没了声音。虽说后宫不干政，可是皇帝驾崩之后论权利便是皇后最大，况且之后继位的人多半会是三皇子陵瑄，如今的皇后变成太后是指日可待，聪明一些的人自然都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眼前的母子救了我一命。我却没有什么能回报的，只是想起了当时我杀父皇的其中一个缘由。
我摆到了明面上同陵瑄争夺皇位，然后他意料之中的退出了，于是我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他和纤华赐婚。
一个我最疼的弟弟，一个我最爱的女人。
他们成亲那天我没喝多少酒，也许换作别的男人会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我却只想清醒的看着这二人，记住他们的一颦一笑。
之后的日子里，我也偶尔去陵王府小聚，瑄弟告诉我纤华有了身孕的时候，我心头还是有一丝苦涩，他却也不比我好过，忧喜参半的模样是真的把纤华疼到了心坎里。
“让她好好调理身子，府上大夫不管用就到宫里请御医，她喜欢小孩儿，你总要成全的，横竖这么多年你也没拗赢过她一次。”
之后陵瑄便三天两头的带走宫里的御医，我也一个不落的在他们回来的时候询问陵王妃的情况。
再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为人母了。
瑄弟坐在床沿，她则坐在床头怀里抱着婴儿，食指轻点着女儿的脸颊。
她更美了，即使看起来气血还有些虚，可是和瑄弟相视而笑的时候，两人间的那份幸福感是我没有机会体会的。
我就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有苦有甜，她却忽然抬头朝我看过来，眼眶一红，就滚下了泪水。
我瞬间就慌了，刚想走过去，却发现她的眼泪变得殷红，血色慢慢染满整个房间，我觉得快要喘不过气……
“啊——！！”我睁开双眼猛的从床上坐起，大口的喘息，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试图平复心悸。
“皇上，皇上您这是怎么了。”帘子被撩了起来，何公公提着灯笼站在床边神色紧张，看着我的一身冷汗迟疑的开口，“皇上…是做噩梦了？”
“梦…？是梦啊……”我这一辈子，只有两次被梦惊醒，一次是因为在梦里对触不可及的人做了龌龊事，另一次便是这回。相隔很多年，却都是因为同一人。
我伸手捂住脸，手掌的颤抖让我心神不宁，看着掌心杂乱的纹路，心头反而莫名的一阵清明，想起傍晚从陵王府传来的消息，眼眶就忍不住红了，“不是……梦……何公公，陵王妃，是不是真的没了？”
我的话让何公公一下跪倒，伏在地上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跟了我几十年的人，自然知道我心头的秘密，回话的时候苍老的声音也夹杂着哭腔，“皇上啊，是真的没了，是真的没了……”
我木木的坐在床上，连何公公端过来的茶杯也接不稳，杯子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的声音，在夜晚的宫殿里听着格外渗人。
“拟旨……待陵王妃下葬之后便宣旨……”
“……是，”何公公停下收拾碎片的动作，恭顺的站在一旁，“旨意是……？”
“封陵王爷爱女陵倾为郡主。”
“那这封号？”
“……就叫……华瑄郡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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