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梦 一

　　我自小就觉得，瑄弟该是下一位皇帝。

　　就天赋而言，我两人虽同为上品，他却比我高上一级，我为卓、他为清，闲来无事的斗炁切磋，我从未赢过。再说出身，我母亲虽为贵妃，他的母亲却是皇后，我依旧比不过。往往我就在想，若是我和他的年龄能互换一下，他在这皇宫里的地位就彻底完美了。

　　我和他的关系一向不错，即便所有人都认为皇长子理应为了太子之位和他斗得不可开交才好。

　　母亲和皇后的关系也很不错，以至于每每我心气浮躁的时候总会跑到皇后的寝宫里求份安宁。我母亲的身体不好，常会气紧头晕，皇后这边能焚的香，她是不敢使的。可我喜欢这气味，皇后娘娘笑说这是谴太监从民间偷偷带回宫的便宜货，我却觉得这玩意儿比我宫里的好多了。还有个缘由让我喜欢这里，就是每回我来，皇后总让宫女准备糕点给我，宫里的东西，吃多了也就那个味儿，说不上好吃不好吃，但是我却心里欢喜，因为这些都是紧着我的口味做的，瑄弟的喜好总是被晾在一边。

　　今日里也是这样，瑄弟忍不住笑着抱怨，“母后，莫不是皇兄才是你亲生的。”

　　“没个轻重。知晓的明白你是说笑，被有心的人听去了，还不落人把柄。成天和你皇兄在一处，怎么半分稳重没学到。”皇后娘娘横了自家儿子一眼，伸手打了他准备拿糕点的手。

　　陵瑄嗤牙咧嘴的揉着手背，端着另一盘糕点的宫女走了进来，“娘娘，我瞧见御膳房那边儿做了些别的，也热乎着，就多嘴问了一句。说是最近因着小公主没胃口新做出来的点心，我就要了一盘回来。”

　　“嗯，放下吧。”皇后点点头，然而待宫女搁下盘子之后，在座的三个人却愣了。

　　盘子里放着六只团子围成一圈，每一个团子都捏成了小白兔的形状，形态很是可爱。我不知道其他两位怎么想，总之我是吃不下去这种丫头家家才喜欢的东西。

　　看到我放下了筷子，瑄弟抬头看了过来，“皇兄不吃？”

　　我摇摇头，有点嫌弃的瞥了一眼，想让宫女把它端下去，可这里到底不是我的宫殿，轮不到我来发话。瑄弟冲宫女招了招手，我以为他懂我的意思了，可没想到他要了食盒，把那点心小心翼翼的装了进去。

　　“这是……要送人？”

　　“啊？哎…嗳，嗯。”

　　“送谁。”

　　“这个，这个……”我从未见过这样子的陵瑄，他在我面前总是意气风发的，此时却抓着后脑勺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脸颊和耳根子都红了一片，支支吾吾的语不成句。

　　倒是一边的皇后娘娘帮我解了惑，“还能有谁？冼家的那个小姑娘呗。”

　　我一直知道瑄弟是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只是同他在一起的时候往往都是商讨政史，情感上的事从未涉及。这冼家，我也是知道的，富甲一方的商户，我觉得瑄弟是聪明的，自己手上的权，加上冼家手上的钱，这天下确实早晚会是他的。

　　“瑄弟好眼光。”

　　“呵——”我刚一开口，就被皇后娘娘的笑声打断了，她一直笑，陵瑄的脸色就一直黑，直到她笑够了才抹掉眼角的泪花儿，“别把你这个弟弟想得那么能耐，他啊，看上的是冼家的庶女。”

　　庶女？我皱了眉。不明白为什么不选嫡女，就如我不懂为何皇后娘娘笑得那么开心一般。

　　又坐了一阵，宫女拿着药膏走进来的时候，皇后娘娘握了握手腕说是前阵子磕碰着了该上药了，我和陵瑄知趣的起身离开，只是无意间回头的一眼，让我看到了一点她宽大袖口下的伤痕，居然和我母亲手腕上的一样。

　　坐在马车上，我看着对面抱着食盒满面笑容的陵瑄，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父皇不会同意你娶冼家庶女的吧。”

　　陵瑄笑眯眯的看过来，语气分外轻松，“大不了被逐出宫，大男人一个还怕养不活自己和妻子么？若是真贬为庶民倒还好了，庶民配庶女，天造地设。总之我喜欢她，就要娶她，别的我顾不了那么多。”

　　我从不知道陵瑄在男女之情上是这么一根筋的人，毕竟他在弟兄间的关系都很好，一方面凭着他的本事，一方面便是因着他的随和处事。可我觉得不能放任他这么下去，注定要做皇帝的人，怎么能自己先想着要放弃呢？可就在我准备再劝他几句的时候，他一掀帘子就跳下了马车。

　　我目光跟过去一看，就瞧见了那个扶着门框翘首盼望的少女。

　　“纤华！纤华！”陵瑄跑到她的跟前站定，本就俊逸的外表因为生动的笑意而愈加耀眼，“你等很久了？”

　　“那倒没有，”少女摇摇头，“我估着你也快到了才出来等的，”她知道每天陵瑄路过这里的时辰，总是跑出来等他，然后两个人趁着空子闲话几句，“今日里忙么？”

　　“不忙，哦对，我带了吃的给你。”陵瑄说完一愣，看了一下空荡荡的两只手。

　　我提着食盒走过去，拎到他的眼前晃了晃，“丢三落四。”

　　“哈哈，”陵瑄笑着接了，将食盒交给冼纤华，“宫里新做的，你一定喜欢。”

　　“谢谢。”抱着盒子，少女跟陵瑄道了谢，又冲我说了一声谢谢。唇红齿白，眼似新月，她很美。

　　陵瑄介绍了我的身份，她轻唤了一声‘大皇子’，也没有行大礼，我却觉得很舒坦，这满街来来往往的人，我也不想自己的身份引起注意——她很聪明。几句交谈之后，有丫鬟来找她，说该服药了，于是相互告别，转身衣袂轻扬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那一点熟悉的香味。和皇后娘娘宫里的便宜檀香一样。只不过大约她在府里的日子不难过也不好过，这样的檀香使用得应该也不多才气味如此清浅。

　　之后的时日里我便常和她碰面了，当然陵瑄也是在的。

　　唯一一次聚得久一点的时候，是她满十四岁那天，冼家不会为庶女的生辰大费周章，陵瑄却把这看得比父皇的生辰还重。

　　原本准备包下皇城里最贵酒楼的打算被纤华否定之后，瑄弟也只得定了一张桌子，还不是雅间——她说不想排场太大，就想热热闹闹吃顿饭。

　　“起初就不该把这事告诉她。”交付订金的时候我依旧有些不痛快，她当得起更好的对待，却偏要委屈自己。若那会儿陵瑄和她商量的时候没有把计划和盘托出，哪用得着过这样寒酸的生辰。

　　陵瑄却不以为然，笑着低头数手里的铜板，“她不喜欢啊，她不喜欢的事我就不做。六、七、八，嘿，不错，可以给她买八串糖葫芦。”

　　我倒不知道为了冼纤华，陵瑄变成了这么精打细算的人。

　　对于冼纤华，我也有很多没想到。看到她把碎银子都塞给路边乞讨的人时，我心下有些不齿，从心底来说，我不喜这种同情心太过的人，况且那人受她恩惠，连一句道谢也没有。是以看到另一个乞讨的人时难免有些语带讽刺，“刚才钱都舍完了，这个人你又打算怎么办？”

　　“他？自然是不给的。”

　　“那可不公平了。”

　　我原本是想取笑她一番，没料到她却没有生气，“大皇子想必刚才是没有仔细打量的，之前那人眼不能视，所以我将银两塞到他手中，他口不能言，所以只能一直点头感谢无法道明。而眼前这个，手脚俱在，耳聪目明，不去劳作却只愿坐享其成，若是人人像他这般，这世道岂不乱了。”

　　她一直笑着回答，我却无言以对，直到陵瑄买了糖葫芦回来，才化解了这场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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