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娘亲
凌晨被奶娘摇醒之后，陵倾就被带来了院子里，那时候整个院落里已经挤满了下人，她是最后一个到的，正门口的地方站着陵瑄，看到她时把她招到跟前，“你娘叮嘱我不要吵你休息，可我觉得你也是该来侯着的，也该知道她当初生你的时候有多不易。”
说了这句话之后，陵瑄便不再开口了，直直的看着眼前禁闭的门扉，握着陵倾的手，安静的等着。
不知道等了多久，从天色蒙蒙亮到烈日当空。陵倾觉得腹中感觉有些饥饿的时候也只是伸手揉了揉小腹没有说话，全因站在门外等着的时候，听着房内传来的隐忍呻.吟，让她心颤。
又过了许久，房门打开，走出来的产婆迈过门槛，一句“王爷饶命”，双腿一跪就捂着脸哭了出来，抽泣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那一瞬间，陵倾觉得一直牵着自己的手捏得她似乎骨头都要碎了，钻心的疼。
抬头朝身侧看过去的时候，父亲紧绷的下巴和咬紧的牙关让她觉得有些陌生。身后下人们跪了一地，期间夹杂着小声的啜泣。
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哭，可是又不敢开口问父亲，只能继续站在原地。
就这样站了一整天，等到手上的力量猛的一松的时候，她的心跳也莫名的停了一下，身旁的父亲发出了很缓慢、很轻微的叹息，悲怆得绝望。那一刻，她觉得垮掉的似乎不光是父亲手里的力道，甚至还包括他整个人。
“都下去吧，”有些冷硬的声音响起，伸手轻轻推了陵倾一下，“让奶娘带你去用饭。你娘累着了，我进去陪陪她。”
“……好。”被奶娘护着离开的时候，陵倾不停的回头看向父亲，记忆里每次他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都是步伐轻快满眼期待的，可是此时却每一步都是迟疑。快拐出院落的时候她最后看了一眼，是父亲暮色中反手合上房门的瞬间。
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第二天大清早陵倾就爬了起来，也没有叫醒睡在外间的杏红，自己穿戴好了就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门。
一路跑到父母的住处，推门就闯了进去。她自己想了一整晚，估计着昨日里是母亲累了所以才不让他们见面的，今日自己早早的跑来，定然要给娘亲一个惊喜。
然而冲进屋子的时候，却没有见到母亲的笑脸相迎。倒是站在镜前握着木梳的父亲转头看了过来，然后嘴角上扬，“倾儿今日居然没有懒床。不过往后进屋可要敲门了，不然惊着你娘……”
话语戛然而止，原本温和微笑的俊逸男子怔愣了一下，木木的转头看了看床上，又看了看手上的梳子，最后目光停留在只映出自己一个人的镜面之上……
“……爹……娘还在睡吗？那个，弟弟呢？”陵倾小声的开口，从半掩的床帘里，看到了盖着被子的母亲和那平坦的小腹，想来是已经产下孩子了。
“弟弟？”陵瑄神情有些恍惚，“……啊，对，是男孩儿，确实是弟弟……”
“真的？我猜对了？！”陵倾的情绪一下子振奋起来，几步跑到父亲的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弟弟呢？我想看弟弟！”
“他……他走了…”放下一直捏着梳子悬着的胳膊，陵瑄蹲下.身子平视女儿。
“走了？他，他不好好吃奶，走去哪儿了？”陵倾觉得不可思议，小奶娃娃能走去哪儿？“是奶娘抱走了吗？我去找奶娘！”
“不是，”伸手把女儿拉住，陵瑄动了动嘴角，很吃力的扯出一个微笑，“他出生之后，左看看，右瞧瞧，觉得咱们王府一点儿也不好，所以就走了。”
“为什么？……他不喜欢我们给他起的名字？还是不喜欢我这个姐姐？他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永远都不会了。”
怎么……这样……“娘一定很难过，我去看看……娘……”
目光回到床上的时候，一阵风吹过，陵倾觉得喉咙有些干疼，“娘的脸上为什么盖着白布？”
“因为你弟弟还小，需要照顾，所以她跟着你弟弟一起走了。”
“也永远不会回来了吗？”
“……对。”
可是她明明就躺在那里！她明明就哪里都没有去！只是她不会动了，不会笑了，不会为她绾发，不会包庇她偷溜出去玩，不会摸着她的头叫她‘倾儿’了。惊惶、恐惧、焦躁、绝望，她突然明白，母亲的身子还在，可是魂儿却没了。
“娘……死了？”
“………………………………对。”
两天后，跪在灵堂里，陵倾一直盯着厅里大大的‘奠’字，连门口传来的那一声‘皇上驾到’也没有听到。
走进大厅，不顾身后大臣的反对，皇帝就地跪下向陵王妃的遗体磕了一个头之后才走到陵倾的面前蹲下，摸了摸她的头顶，“倾儿，莫要太难过。”
“我娘没了……”
“……朕，知道。她生前最是疼你，你这样，她走不安心。”
“不安心就走不了，就会留下来吗？”
听着小姑娘的问话，皇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撇开头朝一旁的少年吩咐，“奕儿，来陪陪你堂妹。”
“是，父皇。”
“皇叔，”陵平奕规规矩矩的先唤了陵瑄一声，而后才走到了陵倾的身边。这是他头一回见到这位堂妹，以往虽然也有随父亲到陵王府造访的时候，可是这位堂妹却素来不是个安分的主儿，回回都是溜到街上玩耍去了，从未和他打过照面。
“你……”然而刚出口一个字，陵平奕就愣住了。他在宫里也是见惯了女子的，不论是自己身边的宫女还是父皇的后宫女眷，哭的笑的吵的闹的，千般模样他也遇到过不少，只是跟前这个女娃娃，年纪小小的，一身白衣，眼睛哭得肿起老高，想必是总用袖子揩眼泪，下眼睑也蹭得通红，连眼白都带着血丝，此刻的模样算不得有多好看，却莫名让他心疼，“倾儿你若是不介意，往后我母后就是你娘亲。”
“我才不稀罕！”陵倾猛的站起身，跪得久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陵平奕急忙伸手扶住她，却被毫不留情的拍开，“我自己有娘！我才不要别人的！”说完便哭着跑出了灵堂，连陵瑄在身后的叫喊也没有理会。
“她年纪尚小，一时难免……待她慢慢想通了便好。”看到陵平奕企图去追陵倾的时候，陵瑄开了口。他深知这是陵倾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死亡’，虽然出生在皇族，可是陵王府向来不设私刑，‘生死’一词，陵倾也只能算是听说过而已，可是那一天她却被迫的懂了‘死亡’和‘分离’的涵义，是她最爱的人用生命教会她的……
“……是，皇叔。”抿着嘴忍下了心里的念头，陵平奕依旧担忧的朝门口看了几眼。
“皇上，”陵瑄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心中对爱妻的思念之情让他在短短几天的时间内就变得很是消瘦，“臣弟有事相商，可否单独一谈。”
“好。奕儿，去替你皇叔守着。”
“是。”陵平奕跪坐在了陵倾之前的位置上，慢慢往火盆里投着纸钱。
另一边的陵倾抽抽噎噎的跑了一路，停下脚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跑到了母亲最喜欢的庭院里。那时候她在这里撞到了娘亲的肚子，险些害她丢了性命，之后虽然没事了，却没想到……
擦着眼泪慢慢走着，隐隐却听到了父亲的声音，想到自己因为任性就这么从灵堂上跑走了，陵倾心里一阵胆怯，缩在了矮树丛后躲了起来。然而很快她便发现，父亲并不是来找她的，因为一起的另一道声音，是皇上。
“我知晓当初父皇的暴毙是你一手谋划，之所以选择隐瞒，实为父皇当初的所作所为着实不得民心。再有，你我虽不是一母所出，却关系素来不错，我深知你为人，断不是任性妄为的那种，也是走投无路才会选择弑父。”
“所以，现下是要同我说什么？”皇帝并没有因为陵瑄的话而有过多的反应，自己做过的事被别人知道了，他也无意遮掩，况且陵瑄会知道这事，也早在意料之中，就像刚才说的，他们的感情一直不错，就像这种私下只有两人的时候，也是一如他登基之前一样的平常称呼。
“我在这世间，只剩下倾儿这一个牵挂，今日想替她向你求一份庇护，让她这辈子衣食无忧，便足矣。”
“这件事你不提，我也会做的。”
皇帝说完以后，目光落在地面的一片花瓣上，连日来的大雨让这院子里的花凋零了不少，娇嫩的花朵落在泥土里染上尘埃，一如几天前香消玉殒的那一条生命。
得知陵王妃过世的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说是梦，其实也都是过往的记忆，是长年堆积的念想。
他一定会照顾好陵倾的，因为她是冼纤华的女儿，而冼纤华，是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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