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好
少年坐在角落嗑着瓜子,津津有味听说书的时候,冷不防袖子就被拽了一下。
站在身边的小丫鬟朝茶楼门口张望了几眼,语气有些着急,“小…少爷,时辰也差不多了,咱们早些回去吧。”
“我说杏红,”扔下零嘴,少年转头向小丫鬟看去,一张漂亮的脸蛋就露了出来,“你想回去就先回去,我这儿听得正精彩呢。”
杏红苦着脸收了手,刚想开口再劝一句,说书人却一拍惊木,吓得她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出口。
“且说这陵王爷和陵王妃,那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王妃一张容颜真绝色,虽是商贾之家出身,却心地善良,乐善好施。王爷亦是气宇轩昂,一身本事。两人能够共结连理,真可谓是我东钦国最般配的一对了。这陵王爷对王妃的珍爱是有目共睹,若要细说,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今日就捡一事来说。
这陵王爷和当今圣上本是兄弟,先皇辞世之时的王位争夺,众位可都还记得?若是论身份,陵王爷虽不是长子,却是皇后所出,先皇暴毙之时,尚未立太子,按照我朝素来‘立嫡不立长’的规矩来看,陵王爷登基称帝那也是众望所归,更别说当时朝廷中人几乎一边倒的支持他,可是最终王爷却选择退出皇位争夺,诸位可有想过是为何?”
说书人停在此处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茶水,等到听书的众人开始催促的时候才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只因为啊,这陵王妃身体欠佳,若是王爷当了皇帝,必定为了皇族子嗣需三宫六院,可当初二人成亲之时,王爷便许诺只娶此女子一人,所以为了和妻子长相厮守,王爷主动退出了皇位争夺。为此,新皇继位之后对他也是信任有加,连带着整个陵王府的身份也高出了很多。”
这一段话,听得少年是一愣一愣的,陵王爷疼爱王妃,这是都知晓的,可这皇位的个中缘由却是不曾听说。俗话说空穴不来风,虽然只是说书人的一面之词,可是看着周遭频频点头的客人,大约这说法也是站得住脚的,然而更多的,说书人却不再提及了,少年听得没了趣味,朝杏红招呼了一声,结账之后拍拍衣服准备回家。
片刻之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迈进了家门。朱红大门上的牌匾赫然写着‘陵王府’三个大字。
杏红一路叮嘱着少年快些回屋换衣服,少年虽口上应着,脚上却冷不防一转,撇下她就往别处一路跑去,小丫鬟反应过来的时候跟前已经没了人影。
少年跑了一路,在一间屋外停下来的时候,规规矩矩的整了整衣服,然后从门边抻了脖子往里瞧。
只见房间内坐在床上的女子正低垂着眉眼,小口的喝着手里的汤药,美丽的面容上眉头轻皱,想来那药大约是苦口的。只是即便这样,也掩藏不住那惊人的姿色。
“倾儿?”将药碗递还给身边奶娘的时候,冼纤华无意间瞥了门口一眼,发现了探头探脑的小少年,一瞬间眼中闪过诧异,但很快便开了口,“杏红呢?你又扔下她一个人跑了?”
“她走的慢,”小少年扒在门框边咧嘴一笑,“娘,我能进来么?”
王妃无奈叹口气,朝奶娘开口道,“你先去歇着吧,这段时间总是照顾我,怕也是冷落了杏红。”
“王妃这是说的哪里话,”奶娘摇摇头,想当初她因为轻信他人,还未过门便怀了孩子,最终对方却翻脸不认账,她无法再嫁,家中也觉得丢了脸面,在她刚产下杏红没几天的时候就把她赶了出来,没有去处的时候,听闻陵王府的王妃即将临盆,因为身子不好,正是需要一位奶娘,于是她便去了。最初其实是没有抱希望的,可是知道了她的经历之后,王妃却留下了她,她领着杏红只求有一个栖身之所、有一口饭吃,却没料到还能在王府领到一份工钱,这一待就是十年,如此恩情她是怎么也还不上的,“王妃不用多虑,杏红她年龄大些,能顾好自己的。”
“也不过比倾儿大几天罢了。行了,药也喝了,不用担心我,有倾儿陪着,若是有事再唤你就是。”王妃笑着说完,伸手轻推了奶娘一下,意思不言而喻。
奶娘拗不过,心里也是感激,点着头谢了恩,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冲小少年行了礼,然后一愣,表情有些无奈。等到离开之后,少年扑到床边,王妃才知道奶娘刚才为何是那般表情。
伸手将小少年束得高高的头发解开,手腕一挽,取下自己头上的小巧簪子别上,刚才的小少年便瞬间变成了灵动的小姑娘。
“又是偷溜出去的,没有跟你爹说,是不是?”
“嘿嘿~”小姑娘托着脸也不回答,眼睛倒是落在母亲凸起的肚子上一眨不眨。
打从记事起,她对母亲的印象就是柔弱多病,即便父亲是东钦国的王爷,外人瞧着是身份显赫的出身,可实际上,和娘亲之间的亲昵,她是从来都没有过的——王妃的身体很不好。所以父亲不让她总是缠着娘亲,也是无可奈何。可这不代表父亲对她不好,作为陵王爷唯一的子嗣,可以说她的日子过得如鱼得水。
然而那日因着王妃觉得身子好些,便带着她坐在庭院里闲话,温馨的气氛下让她越加想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跟母亲撒撒娇,结果由于自己没轻没重的胡闹,撞到了娘亲的肚子,当时那一张脸就变得惨白,她也头一回被父亲罚跪了祠堂,那会儿她还觉得委屈,是娘亲谴奶娘来偷偷给她送点心的时候才知晓,因为自己的鲁莽,差点让娘亲送了命,事后她哭着跟父亲认了错,虽然也原谅了她,可是也定了规矩,这段时日里不许她再近母亲的身了,也因为这事,直到现在陵王妃都还在喝药稳胎调身。
知女莫若母,看着陵倾有点胆怯又有点期待的样子,冼纤华自然是知道她心中所想的,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言行都被箍着,实在是太委屈了,想到此处,便主动拉了女儿的手放在肚子上,“倾儿猜猜是弟弟还是妹妹。”
手心的触感让陵倾整个人都绷紧了,新奇的感觉甚至让她整个胳膊都是僵硬的,只敢小心翼翼的抚摸,“娘亲,你肚子会疼么?”
“有时会的。”
“是弟弟在里面踢你?”
“你就知道是弟弟了?兴许是妹妹呢?”陵王妃掩唇一笑,“当初你在肚子里的时候,可不比这个老实,一样翻来覆去让娘亲不好过。”
“嘿嘿~”陵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可是,我想要个弟弟。”
“为何?”
“嗯……我听别人说,父母都想要儿子的,若是头胎是女儿,多半是要生个儿子才罢休。可我不争气,不是男孩儿,如果娘亲这次能生个男孩儿,往后便不用再生,不用受苦了。”这是之前在茶楼听到的议论,当时杏红很紧张的看了她一眼,大约是怕她心里不舒服,可是事实上她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痛快,都是陵家的人,哪来那么多见外的事儿。
然而陵倾的话却让原本抚摸她头顶的手顿了一下。看着女儿此刻明媚的笑脸,王妃的神色却变得略微有些沉寂。
她一直觉得自己对陵倾有愧。
肚子里是她的第二个孩子,因为这事,王爷头一回和她置了气,说是置气,其实也只是生了一阵闷气罢了,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依然是嘘寒问暖,恨不得把府里掏空了的买补品给她。
其实她心里也是明白的,自己身子弱,当初生陵倾的时候,就是九死一生,那之后,为了不再让她经历生产,他鲜少碰她,年轻夫妻哪有不床事的道理,可是他是宁可忍坏了自己也硬是没有让她喝过一口避子汤,一个月里偶尔恩爱一回,也是极轻极慢的动作。现在肚子里的这个,也是她耍了小心眼儿得来的孩子,她本就瘦弱,待到显怀的时候,这孩子也已经落不下来了。
她知道这次的生产必定也不容易,可是她又不得不这么做。
东钦,南沧,西境,北桐。
四国之人皆是生而带炁,而各国所推崇的,也都以自身皇族之炁为尊。
金为御垒之壁,水为开源之秘,土为破军之力,木为治愈之机。
炁分为三品七级四阶,混、劣、庸为下品,凡为中品,卓、清、极为上品。
下品之炁无阶,中品为武者,卓为武师,清为武圣,极为武尊。
武圣寥寥可数,武尊更是少之又少,四国之中有浮塔,若有武尊现世必有对应之兆,可浮塔据说已经沉寂百年有余,可见当今世道还并未出现过一位武尊。
然而皇族之炁最差也应该是上品,可是由于她这个王妃本身不是皇族中人的关系,陵倾的炁只堪堪是中品而已。
陵王爷位居武圣,是当今四国之中的顶尖,介于此,陵倾的这一缺陷尚未有人敢拿来非议,可若是有朝一日失了这一层庇佑,只怕是会为人诟病了。就年岁而言,自己和王爷总不能护她一辈子,是以她想再搏一次,只求产下之子能有上品之炁,今后能作为陵倾的庇护之所。
是儿是女,对她来说倒并不重要。
“倾儿,你且记着。娘怀上这个孩子的原因,绝不是外界谣传的那样。你是娘的女儿,和肚子里的孩子一样,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宝贝疙瘩。这个孩子出生之后,娘对你的疼爱也不会少一分。”
“嗯。”陵倾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手从王妃的腹部移到了有些浮肿的腿上,“娘,我给你揉揉哈。”
“倾儿乖……”王妃笑着摸了摸陵倾的小脸蛋,看着这张隐约可见成年后的倾国容颜,再一想到她不足以自保的能力,不知该是喜是悲。
陵王爷刚回屋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陵倾便抢了先,“是娘亲允了我进屋的!”
看了妻子一眼,陵瑄坐到床边,用手指点了一下陵倾的额头,“可有再伤着你娘亲。”
“没有没有!”
陵瑄听了点点头,将爱妻的头发拨到颈后。他最近早上都离开得早,用饭之类的也没有唤醒她,“纤华你也是太纵着小丫头了,少时还无妨,长大了还无法无天没个规矩可怎么了得。”
“谁让她有个无法无天的爹,这叫有样学样,是吧?倾儿。”
“嗯嗯!爹最了不起啦!”陵倾点着脑袋,看着亲爹,笑得见牙不见眼。
陵瑄一如既往的不多争执,握着妻子的手轻轻摩挲,“起来之后可有好好用饭?”
冼纤华点点头,也不瞒他,“没什么胃口,想着要服药,还是硬撑着吃了些。你呢?近来都那么早进宫,可是出了什么事?”
“南沧最近有些不安分。皇上心里不踏实。”
“南沧?”冼纤华皱眉,四国呈环状接邻,各国虽然彼此边境小纷争不断,可是从未引起过太大的注意,与东钦接邻的南沧会让皇上都提防起来,想必是有大动静了,“那皇上是什么意思?王爷要出征么?”
“尚未说到这个份上,”况且在这种节骨眼上,就是让他出征他也断不会去,伸手安抚的摸了摸妻子的脸颊,陵瑄微笑,“最近早早进宫也是因着每日都有新消息传来,皇上需要个好商讨的帮手罢了。就说今日,探子传话回来,说南沧那军师是个刚足十三岁的孩子,盛名‘麒麟儿’,也不知真假,不过单看我家这个小丫头,十岁了,还不是个皮猴只会到处蹦。”
陵倾听了,不服气的指着母亲的小腹开口,“很快就有两只皮猴啦!”
冼纤华一听,忍不住笑,然而没笑几声就变成了咳嗽,陵瑄一只手顺着妻子的背,一只手朝陵倾挥了挥让她离开,自己则扶着妻子躺下休息。
待陵倾走了之后,冼纤华才拉着陵瑄的手开口,“那‘麒麟儿’,当真厉害吗?”
陵瑄笑着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深知有时候自以为的善意隐瞒往往会让对方的心里更不好受,所以他们之间的相谈从来都是开诚布公,既然她想知道,他自然也是全盘托出,“若是回来的消息都可信,那这人确实是个厉害角色。不光进犯我国边境,同时还袭击了西境,西境的损伤尚不清楚,只说我国,驻守边关的闫将军可是老将,行军打仗少说也有四十个年头,却敌不过这十三岁的小儿。我看小子那布阵手法,当得上是‘用兵如神’。只是即便如此…我却总觉得他不过是种戏耍心态,并未认真。十三岁的年纪…往后定然是个可怕的敌人。”
看着冼纤华微蹙的眉头,陵瑄摸了摸她的头顶,“不必担心,南沧同我们一样惊异于他的能耐,我们忌讳,他们振奋,只不过彼此的顾虑却都是一样多的。也是因为他的年龄,如此年纪,心性不定,往后如何,到底变数还大,即便南沧敢用他,但也绝对不敢重用。你别担忧太多,天塌下来还有我呢。”
“嗯。”冼纤华点点头,刚才心情紧张的时候还算得上清醒,这会儿稍微放心之后,睡意又袭了上来。
诓着妻子睡着之后,陵瑄退出了房间。刚带上房门,转身就看到了站在院里的女儿,走到跟前将她抱起来,“若是以后都能这般好好陪着你母亲,前些日子的约束便不作数了。可若是再顽皮伤着她,就不止是罚跪祠堂了。”
“好!”陵倾拉着父亲的袖口高兴得不行,“一定不会再莽撞啦!拉钩!”
看着眼前小小的还有些胖嘟嘟的指头,陵瑄伸出小指和女儿打了个钩,“跟爹一起去书房想名字可好?”
“好!可是娘说还不知道是男孩儿女孩儿呢~”
“我们可以一样想一个。”
“好!”
那时候的陵倾说得最多的字就是‘好’,可是事到临头的时候她才知道,有的事,一点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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