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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完


  封和的尸体是在三天后在一个悬崖底下被发现的。

  傍晚时分,段离和顾小西赶到官署。

  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一时候官廨廊庑处依旧人头攒簇,黑压压的一堆看热闹的老百姓。听说今日轰动京城的凶手自裁,大家都兴致勃勃地来看个热闹。尽管官廨大门紧闭,什么也看不到,但依然不能阻挡人们的热情。

  段离和顾小西上前,拍了半天门,才有一个小吏出来开了门。

  二人跟着小吏来到庭院中,庭院中躺着封和仰卧着的尸体。此时的他眼睛早已黯淡无光,身上的锦服皱成一团,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紫红色。脸色苍白得令人心惊胆寒。想他未曾入郎前,为人沉着勇猛有大谋,曾随大将军岑腾出征西域,为南梁立下汗马功劳,如今一代名将落下如斯下场,不由令人唏嘘。

  顾小西蹲在他身旁仔细查看,只见他颈部被剑切开一个巨大的口子,白森森的颈椎露在阳光下,很是滲人。

  她来回扫视尸体一圈,发现尸体四肢均有各种大小不一的刀伤,不由眉头拧成一团。

  段离此时正在向付溅星询问发现封和尸体的过程。封和尸体是早上一老农进山采药时发现的,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躺在悬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尸体旁边还放着他那把心爱的宝剑。

  大梁官拥有众多郎官,但最有可能继任郎中令的就那么几个人,这些人死的死,伤的伤,最有嫌疑的便剩下崔义和封和二人。不料在禹尊在狱中被杀后,封和失踪,成为此案的头号嫌疑犯。廷尉禀告皇帝后,在全国各地张贴告示,悬赏捉拿。就在告示出了没几天,封和的尸体便被人发现了。

  段离思忖片刻,提出他的疑问:“悬赏告示才发往各地没几天,封和便被人发现畏罪自裁,段某觉得此事未免太过巧合了吧。”

  付溅星不以为然,说道:“不过一介匹夫,为一己之利杀人,如今事情败露,自知不容于世,畏罪自裁也不足为奇。就算他不自裁,也必然逃不过朝廷的追捕。”

  “可是……”

  “没有可是!”付溅星不耐烦地打断他,“廷尉已经下令结案,段兄不必再纠结此事。”

  “……”

  段离无奈地垂下头,叹了口气。

  “他根本不是自杀。”一直沉默不语的顾小西突然说了一句。段离不由愣怔了一下,面露喜色。连转身欲走的付溅星也停下脚步,一脸狐疑地回头看着她。

  “自杀与他杀是有许多区别的,只要细微观察,还是可以看出许多不同。”顾小西边说演示给他们看,尸体左手关节还较为灵活,可以移动,右手却僵硬异常。她把剑柄塞入尸体左手里,再将手扶到伤口处上下移动,奇怪的是伤口与剑痕落下处并不相符。

  段离和付溅星不约而同紧锁眉头,他们也看出这伤口的不同来。

  顾小西怕他们不明白,还特地解释:“自伤伤痕的方向比较一致,平行排列,创口不显零乱,四肢无抵抗伤。他伤则可以在尸体的任何部位形成,伤势有轻有重,创口比较零乱。”

  “这个我懂。”付溅星环抱手臂,说:“如果自杀的伤口,伤痕应是进刀轻,出刀重。而这个创口却是进刀重,出刀轻。”

  段离脑际闪过一个念头,说:“封和已经被廷尉通缉,现在他又被人杀了,那么杀他的人……”

  “是真正的凶手!”付溅星接上他的话,他脸色凝重,大颗的汗珠从额上滴下。这个凶手太过狡猾了,如果不仔细查验,兴许真的会让他嫁祸成功。

  众人一阵静默,不详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对了,莫凡和伯常卫他们怎样了?”段离突然问。

  付溅星:“我们在封和身上找到了解药,给他们二人服下,他们很快便恢复了。”

  段离:“那我去看看他们吧。”

  从官署后院穿出便到了掾吏们休息的署舍。

  众人进来的时候,署舍只有伯常卫一人,估计莫凡已经自行离去。伯常卫正坐在靠右首一隅的床榻上,身上只穿一件薄薄的素纱禅衣,神情看上去十分疲惫。

  众人上前礼节性地与他寒暄几句,便纷纷退出来,不打扰他休息了。

  此时起风了,将持续了整整一天的懊热驱散净尽,槛窗外不时透进一阵阵馥郁的花香。

  顾小西回过头,正巧看见伯常卫被风拂起的薄禅衣下的累累伤痕,不觉心中一惊,转过头去,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

  “你怎么了?”付溅星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顾小西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转向伯常卫,“伯使君,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伯常卫动了动干裂的嘴唇说道。

  “你这么多天都一直躺在这床榻上么?”

  “你这是何意?”伯常卫拧了拧眉头,有些不悦。

  顾小西诡秘一笑,对他的怒气视而不见,接着说:“我只是奇怪,你在这里躺了这么多天,你袖口处的朱砂从何而来?”

  “……”

  伯常卫呆若木鸡,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处果然隐隐可见一点朱砂的殷红,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他嗫嚅道:“兴许……是我昏迷前染上的。”

  “哦?”顾小西挑了挑眉头,说道:“我看那些朱砂粉末可新鲜着呢,倒像刚沾上去的。”

  一旁的付溅星两道浓眉紧蹙,拉过一小吏耳语几句。小吏转身跑了出去,不一会便拿着几块官符牙牌过来了。

  付溅星看了看手中的的牙牌,上面果然都用朱砂写着字,心里有了底。他乜斜着眼扫了一眼伯常卫,冷笑道:“事已至此,伯常卫,你还要作何抵赖?”

  伯常卫面不改色,笑道:“付佐吏口口声声说伯某是凶手,大概是忘了伯某一直昏迷多日了吧。且问如此情形之下,伯某要如何去宫外杀人?”

  “莫凡是真的中毒昏迷。而你,”顾小西冷笑道:“在中毒前早就事先服下了解药。在所有人都以为你昏迷不醒,根本没有人能想到你就是那个冷血的杀手。”

  付溅星接过她的话说:“第一个被杀的是贲盟引,你早就知道他会去围猎场巡视,你提前设置好捕兽夹,钩子和捕兽夹都是你在猎户家拿的。你假意与莫左监一起上山找猎户,结果不甚中计受伤昏迷。在那之后,你设计杀害了裴正故、李大胜、鄢衢和禹尊等人,还把这一切全嫁祸给封和。”

  “嗯,嗯。”顾小西点点头,说:“你以为这一切做得天衣无缝,可惜你的自作聪明出卖了你自己。你在杀死李大胜后,又杀了封和。为了把这一切嫁祸给封和,你故意在官符牙牌上写下所有人的死亡顺序,从而混淆了他的死亡时间。”

  “你们说得煞有介事。那么证据呢?”伯常卫撇撇嘴,不以为然道:“就凭一点随处可见的朱砂,就像定伯某人的罪?廷尉所谓的治狱严明原来也只是儿戏。”

  说这话时他嘴角还带着笑意,眼里却冷冷地闪着寒光。

  段离一直站在旁边不发一言,他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自言自语道:“天色有些暗,看这时辰该掌灯了。”

  顾小西:“麻烦伯羽林监看看你自己的手。”

  听到她说这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伯常卫的手,只见昏暗的屋子里闪现出点点荧光,而这荧光全部集中在伯常卫双手之中。

  顾小西缓缓地开口道:“这是我特制的萤光粉,取自萤火虫的尾部。在禹尊被杀死的那天晚上,我特地借来这些牙牌,在所有郎官的牙牌上都涂了涂了萤光粉。除了这些牙牌的主人,能碰到它们的,只有凶手了。”

  伯常卫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星光点点犹如夜明珠般的荧光,额头上开始沁出冷汗,脸色变得复杂难看。

  付溅星见状,示意一众掾吏把面如死灰的伯常卫押了出去。他并没有挣扎,只是经过顾小西身边时,转过头对着她诡秘一笑。

  顾小西实在搞不懂他这笑容的含意,正在发怔的时候,段离说:“我们走吧。”

  她决定不再纠结,不过她又想到另外一件事情,转过头去问段离:“你怎么知道我在牙牌上放荧火虫粉的?”

  段离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说:“你每夜在院子里扑腾,我又不是瞎子。”

  “好啊,你敢偷看我。难道你不知道孔夫子有云:非礼勿视吗?”顾小西双手叉腰,假装生气地说:“罚你请我去秦香阁吃饭。”

  “你想去秦香阁就直接说,何必把孔夫子也搬出来呢。”段离一脸宠溺地看着她,笑着说:“好在今天刚发了俸禄,趁现在人少,我们赶紧去吧。”

  “耶,太好啦。”顾小西奸计得逞,得意忘形地手舞足蹈,作为一名资深吃货,哪怕回到物资匮乏的古代,只要有机会也要尽情享受美食。

  就在她兴冲冲踏出院门之际,却发现段离没有跟出来,她回过头,却见段离双眉紧锁,站在门口发怔。

  “怎么了?”她忍不住问道。

  “你先去,我随后就到。”段离笑着说。

  虽然他脸上挂着笑,顾小西却看出他似乎心事重重,她摇摇头。

  “乖,去晚了可就没位子了。”段离揉了揉她的头发。

  顾小西对他的温柔攻势向来没辙,不舍地看了他几眼才离开。

  目送顾小西离去,段离转头对着一处黑暗的角落喊道:“付佐吏,怎么还不出来?”

  付溅星抱着刀从暗处走出来,揉着鼻子调侃道:“刚才看你们卿卿我我的,实在不好意思出来打扰。”

  段离抬头凝视着漆黑的天空,重云叠叠,星月匿采,院外阒寂旷寥,不闻人声。他转而回头道:“是时候了。”

  ————————

  “我明日便要弃市,枭首于城门上了。”阴暗的大牢里,伯常卫闷闷地喝了一口酒,对坐在对面的崔义说道:“今日一别,我们兄弟二人就要阴阳相隔了。来,干了这杯酒!”

  崔义定定地看着他,眼角渐渐有点湿润,道:“常卫,是崔某人对不起你!”

  “崔大哥,你说的什么话,我已抱定必死之心。他日大哥飞黄腾达,在我坟上添一把土,我伯常卫也不算白死!“说完伯常卫一口喝掉手中的酒。

  崔义使劲得拍着伯常卫的肩膀,却说不出一句话。

  “崔大哥,伯某的家人便托付与你了。”伯常卫凄然一笑,又倒满一碗酒,一饮而尽。

  “常卫,崔某定不负所托!”崔义也一口饮尽碗中的酒。

  ——————

  亥牌时分,夜气寒冽,阴风森然,廷尉狱的耳门开了,一位裹着黑披风孔硕英武的军官急急忙忙走了出来。

  当他穿过一个青石墁地的大院落时,段离突然从陈列着矛戈弓箭的演武厅中走出来,道:“崔郎将如此匆忙,是要往何处?”

  崔义身影顿了顿,回头望了望,付溅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把去路都给堵住了。

  他面露不悦,道:“你们这是何意?”

  段离对他的怒意视而不见,说:“崔郎将使得一手好计谋,不仅人杀了,还把自己的一身罪名撇得干干净净。”

  崔义表情很淡定从容,他嗤地一笑,道:“段亭长说得振振有词,好似我便是凶手,那么,证据呢?”

  段离轻咳一声,说:“我早就觉得光靠伯常卫一人不可能宫里宫外自由出入,而不被人察觉。所以我怀疑到你,直到我察看鄢衢的尸身,发现他的衣服被刀尖划破,还勾了丝,崔郎将可否看看你腰间的宝刀有何异常?”

  崔义蹙起眉头,低头看了看自己挂在腰部的刀,刀柄处似乎确实挂着一根细丝。

  付溅星一脸的不解道:“崔义,你得祖荫庇佑授中郎将,,为何要做出此等卑劣行径来自毁前程?”

  崔义沉默不语。

  段离突然冒出一句话:“崔郎将心中是否有难言之隐?段某猜想能在你背后指令、助成、总揽全局的人绝非等闲之辈,可是朝中某位身居要职的官员?”

  听罢此话,崔义脸部一阵抽搐。段离嘴角浮现一丝笑容,看来他是猜对了。

  付溅星听不下去了,怒叱道:“当今清平世界,君明臣贤,人人乐业。究竟是哪位朝中要臣如此悖逆无理,残害无辜……”

  话音未落,段离突然大喝一声:“小心!”一把推开付溅星,两人顺势滚落台阶下。

  段离转头望去,两人背后的石柱上整齐地钉着一排蓝汪汪的毒针。

  “可恶!”付溅星颓废地半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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