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

　　郎官一案过后，一切风平浪静，段离和顾小西继续留在承天，不过他们不再是谒者，而正式成为廷尉的掾吏。段离主治狱，顾小西则纂写文书。

　　顾小西对现状非常满意，她非常喜欢承天城的繁华热闹，这里街巷酒肆总是人头攒动，无处不透着新奇。她开始幻想着和段离成亲后，在这里买个小房子，生几个小孩子，其乐融融地过一辈子。倒是段离，最近神情古怪，愈发沉默寡言，总是一个人对着槛窗发呆，偶尔长长叹一口气，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过了十月，承天渐渐进入了深秋，秋分过后，秋风渐起，秋意正浓。承天城内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天晚上，顾小西刚忙完一天的文书工作，回到租住的小屋子准备休息，房门突然被段离一把推开，他脸色凝重地对顾小西说道：“小西，快起来，我有些事要与你说。”

　　顾小西正闭眼侧躺在床榻上，累得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困死了，改天再说吧！”

　　段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老巴死了！”

　　“哦，死了就死了呗。”顾小西迷迷糊糊地回应道，满不在乎地翻个身继续睡。

　　段离也不管她有没有在听，继续说着：“我今日巡查时经过一个小水塘，见许多人围着一具被水泡烂的尸体……”

　　“光凭一具泡烂的尸体，你如何判断他就是老巴？”顾小西忍不住打断他。

　　“老巴是六指。“段离缓缓地说道。

　　“六指的人多了去呢。”顾小西不以为然。

　　“老巴很特别，他手指和脚趾都是六指。”

　　顾小西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翻身坐起，说：“你大半夜的找我，是想让我去给老巴验尸？”

　　段离没有说话，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一个被通缉该处死的杀人犯，有验尸的必要吗？”

　　“我认为有必要。”

　　顾小西不再说什么，赶紧收拾工具。他相信段离的判断，他认为有必要，肯定这案子有蹊跷。

　　他们赶到小水塘时，水塘周围已经挤满了许多围观群众。顾小西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踏着水塘边黑黑的淤泥走到尸体旁。

　　这具尸体已经膨胀得看不清原来面目了，整个身体都被河藻染成了绿色，活生生一个“绿巨人”。此刻的他正吐着舌头，看着顾小西。水塘边已经有不少掾吏在哇哇大吐，连段离也侧目不忍直视。

　　顾小西倒觉得没啥，反正干这行后，她就已经得了慢性鼻窦炎，没有别人那么敏感了。她拿两根布条塞住两个鼻孔，就开始干活。

　　这具尸体已经高度腐败，没有多少解剖价值了。只见他半塌陷的眼球露在眼眶外面，舌头膨胀得太大，呈墨绿色地吐在外面。全身皮肤因为体内气压的原因膨胀得很紧，稍微一碰就会脱落。

　　顾小西仔细瞧了瞧他的四肢，果然如段离所说，都是六指。

　　很快验尸完毕，顾小西走上水塘对段离说：“他是中毒导致窒息死亡，跟那两姐妹一样，估计都是中蛊毒而死。”

　　“……”

　　段离什么都没有说，脸色却愈发阴沉。

　　——————

　　廷尉的生活比谒者还要来得辛苦，哪里有案子就要出现在哪里，晚上还要四处巡查，奔波在承天城的每一个角落，连文书吏兼仵作的顾小西也不例外。

　　每年到秋季这个时候，廷尉都要亲自处理一批积案，是以廷尉下面的属官也要积极参与，每每这个时候大家都要加班加点。

　　好在有廷尉属吏的身份，段离和顾小西倒不受夜禁的影响。

　　这天忙完公事后，他们出了官廨已是深夜时分，浑身疲惫不堪，随便躺在地上都能睡得着。

　　为了早点回去歇息，他们迅速穿过前大街便向南急走，过城隍庙折向西，再沿着沿着城隍庙后墙专拣那僻静的街路行走，便进了西城由南往北走的一条小巷，这条小巷狭窄又幽暗，肮脏潮湿，危楼鳞次，是贫穷人家聚居的地方，也是回租住的院子最快的一条捷径。平日里他们很少走这里回家，但困意如潮水一样阵阵涌了上来，也顾不得那么多。

　　在快要穿过小巷的时候，段离忽然停下脚步，然后一把拉住正要往前走的顾小西。顾小西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问：“怎么不走了？”

　　段离提起手中的灯笼往前面照去，轻声说道：“前面那里有个人，他手上提着的那个东西像是人头。”

　　听到“人头”，顾小西凛然一震，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人也清醒了许多。她睁大眼睛定晴一看，只见前面不远处一个披头散发的人，一手拖着一把像是斧头样的东西，另一只手似乎提着一个头在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今夜的月色尤其明亮，月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宛如地狱爬上来的鬼魅一般狰狞。

　　这诡异的一幕让顾小西不由想起了后世电影里专摄人魂魄的夜叉，冷汗簌簌而下。

　　倒是段离镇定的多，定了定心神，他对顾小西说：“在这等着。”说完这句话，他从腰间抽出腰刀自顾自走上前。

　　“小心！”顾小西小声地在他后面喊。

　　近到跟前，段离才发现原来这是平日里经常在街市上流浪的乞丐。

　　只见他蓬头垢面，穿着一件已经辨不清颜色的破旧袍子，脚上穿着一双破草鞋，鞋的不跟脚使他的步子发出踢踏踢踏的声音。一手拖着一把沾满鲜血的斧头，嘴里不停喃喃自语：“女娲转世，快快显灵！”

　　段离低头拿灯笼照他的手，他手中拿着的果然是个人头，这是一个妇人的人头，只见她发髻散乱，双眼圆睁，口角都有流血，面目狰狞，脖子边的血已经凝固，翻出了白乎乎的肉和骨头。

　　他上前拿刀柄一把打掉乞丐手中的斧头，然后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上，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大喝一声：“你究竟是何人？为何深夜杀害一无辜妇人？”

　　乞丐似乎还没有清醒过来，呆呆地坐在地上，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女娲转世，快快显灵！”

　　妇人的头颅给段离这一踢，骨碌碌滚到一边去了，嘴巴半张着，眼神黯淡无光，瞪着黑色的天空，空洞又怅惘。

　　段离戴上白色帛布手套，蹲在人头旁边察看了一会，便从身上取出一个布袋把人头装起来，再取出一根麻绳把疯乞丐绑了个结结实实。

　　片刻后，他站起来对顾小西说：“小西，你在这等候片刻，我去廷尉找人过来。”

　　“啊？还是不如我们一起去为好。”顾小西一想到自己留下来和砍头的疯子呆在一起，心里就瘆得慌，连忙说：“我们把这家伙一起带回去审问吧，我怕他要逃跑我制不住他。”

　　段离想想觉得也有道理，于是便连夜和顾小西押解乞丐回到廷尉的官廨。

　　官廨的酷吏问案效率颇高，还没到天亮，疯乞丐就什么都招了。但是问出来的东西差点没让众人笑岔气，他一直趾高气扬地声称自己是伏羲，此妇人是女娲，只要把她的头颅砍下来，女娲就能托世于她身上重生。

　　廷尉里众人都把这乞丐当做笑料一样疯传，唯独段离心里疑虑重重，他审问乞丐时，乞丐一直有提到一个“盘古上仙“，他说是这个”盘古上仙“的人告诉他，只要他砍掉妇人的头颅，女娲便会重新转世与他结为夫妻。当段离再追问”盘古上仙“的下落时，买乞丐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了。

　　顾小西则觉得这个“盘古上仙“应该是乞丐幻想出来的，实际上此人根本不存在。这个乞丐可能有精神分裂症，精神病发作了就到处乱砍人。

　　“精神分裂症是什么？可否解释一二？”顾小西嘴里时不时冒出来的新名词让段离感到好奇却又无法理解。

　　“精神分裂症其实就是患者有被迫害妄想症，老是想象有一个或者两个不存在的人物想要迫害自己，你们这里都叫“失心疯”。”顾小西非常耐心地解释，每当段离问她问题时，她都会非常耐心地回答，这让她非常有成就感。

　　“哦，原来如此。”段离恍然大悟，脸色淡然，却仍然有一丝疑虑缠绕在心头。

　　天亮的时候，段离和顾小西市去了吉祥里。今天有个商贾来报官，说其妻在家中被人砍死，家里还有二十两纹银被盗了。他们今天要去的便是这个商贾家。

　　商贾名为徐庆华，家境在长安城中还算殷实，家中还请了一位老婆子来帮其妻付氏料理家务。昨夜徐庆华外出经商，老婆子也刚巧告假回家，家中便只剩付氏一人。今天一大早徐庆华刚回到家中，便看见一具无头尸体躺在血泊中，观其身形似其妻付氏，便赶紧来报官了。

　　二人到了徐庆华家里的时候，已经有众吏守候在此。二人刚进门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只见一具无头女尸躺倒在血泊中，虽已经深秋，但是浓浓的血腥味仍吸引了不少苍蝇前来，在女尸旁边有个朱砂漆木盒子，只是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顾小西抢先上前勘验尸体，女尸身边喷洒着大量血迹，血迹已经凝固，呈现暗红色，看得出死亡时间应该是昨晚。

　　从血液飞溅的轨迹来看，这里应该是案发的第一现场了。

　　由于出血量巨大，尸斑非常浅淡，尸体各个关节还可以自由活动，角膜还是透亮的，死亡应该在四个时辰左右。

　　顾小西还观察到她的颈部有一个巨大的切口，食管被完全切离，露出了白森森的颈椎，因为头颅不翼而飞，这没有头的尸体即使是白天看着也很阴森。


　　(https://www.xdlngdian.cc/ddk82632/4643437.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