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五
炎夏连续半个月，正是潮湿阴霉的日子。一夜滂沱大雨后，第二天仍不见晴，墙上、地上潮渍渍的渗出了许多水珠，人走时发出嘶嘶的声音。虽是清晨却闷热异常，令人困乏。
官廨里热得跟蒸笼似的，所有人都跑了出去，只剩段离捧着一摞文书愁眉不展。顾小西被关进廷尉狱已经半月有余，郎官死了一个又一个，此案却丝毫没有进展。如果抓不到真正的凶手，很有可能廷尉会拿顾小西问罪。
一想到这层，段离便觉心劳日拙。翻阅着面前的一筒薄册。他轻声念了出来：
右中郎将贲盟引，皇帝常侍侍郎；
郎中车将禹尊，陇西上邽人，后徙金城令居，始为骑士，以六郡良家子善骑射补车将骑郎将封和，以车骑将军府掾拜为郎；
议郎鄢衢，举孝廉拜郎中；
左中郎将崔义，少以父任为太子中庶子，文德帝继位后为郎；
虎贲中郎将裴正故，良家子，北地郁郅人，少以良家子善骑射为虎贲中郎将；
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伯常卫，大司马孟康女婿，监羽林车骑；
李大胜，入财补郎。
念着念着，他突然发现这些人的共同点。除了李大胜，全部都是下一任郎中令最有可能的继任者。
不对！段离突然拧紧眉头，他记得李大胜是阮太后的亲侄子，虽然暂不署右职，但是将来也不无可能。
难道凶手的目的是郎中令？
正思忖间，忽听“嗖”的一声，一颗碎石子夹杂着乎乎风声从窗外砸了进来。
段离心思一动，他冲到槛窗前，却见窗外一片浑浑然，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黄雾，半个人影都看不见。他回头捡起石子一看，上面还包着一块帛布，上面写着：丑时三刻三清观后院见。
看着这没头没脑的一封书信，他两道剑眉紧蹙了半晌，渐渐松弛，把石子往案上一摞。转身出了官廨。
入夜，天色尚在一片浑浑的夜幕中，寒星闪耀着青色的光芒。段离装扮妥当，趁着夜色偷偷溜出大院，躲过巡夜的官吏，披星戴月匆匆朝三清观急趋而去。
三清观坐落在城西边一座小山上，半夜时分，这里没有一丝风，懊热异常。
段离擎着灯笼沿着山门前一条平正的青石板路朝中央的天王殿走去。两侧野草萋萋，断砖碎瓦一片，石板的缝隙间也长出了一二尺高的艾蒿。
推开耳门，只见天王殿殿中的神橱上下积满了尘土，正中的天王塑像早已不见踪影，供案和地上还可看到耗子爬过的痕迹。穿出天王殿，右侧见是一幢高大的殿宇，殿内建立了一个神坛，神坛上空空如也，两边是神像森罗，或呲牙裂齿，或怒目圆睁。左侧便是阎罗十殿。殿内是十八层地狱，地狱众鬼瘦骨嶙峋、悲鸣惨号，塑得皆神毕肖，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出了殿，走到青石板路的尽头便来到一座荒芜的后院，院中有一露台，上面尽是蝙蝠屎尿、蜘蛛网、野蜂窝，居然还有狐狸足迹，可见这里从未有人踏足过。后院两旁是昔时道观众道人的净室，隅角里还有一间庖厨，如今早已破败不堪，门里门外长满野草、荆棘。青石板路到底是一堵高墙，这应该便是三清观的尽头处了。
段离张目四处看，这里如同坟场一般，并无人迹走动。不知那神秘人为何让他在此处等候。
也不知等了多久，眼看着丑时三刻已过多时了，还不见有人出现，段离心中甚急，在露台上不停踱来踱去。
这时一片黑云遮没了月亮，庭院内外忽如黑漆一般。忽听“嘭”的一声庭院隅角的树丛后似有人猛地关上了一扇门。
段离募地一惊，迅速反应过来，抽刀出鞘，对着暗处猛喝一声：“何人在此？”
深邃幽伏树丛深处募地出现一个人影，人影慢慢走上露台。
段离脸色阴郁，他认得此人正是被通缉的老巴。他冷笑一声，道：“老巴，你挺有本事的。全国通缉的要犯居然也能到京兆来。”
老巴扯扯嘴角，对他的嘲讽不以为然。他眯着一双探究的眼睛望向段离，说：“段离，你可曾听说过图巫族吗？”
段离漫不经心地说：“有所耳闻。”
“我就是图巫族的族人。”
“哦。”段离淡淡地哦了一声，对此事他一点都不惊讶。“所以说你们在被屠族后就逃到了乌村。上次那两姐妹可是你们图巫族人，为何要杀害她们？”
老巴冷哼一声，说：“图巫族的人都被蛊术控制着，妄图逃离的人都会死得极其痛苦。就算不是我，也会有人去追杀她们。”
“被蛊术控制？到底是谁在控制你们？图巫族早已经被屠族，到底是谁把你们这些余孽藏到了现在？”
“余孽？”老巴轻蔑地一笑，道：“要说我们是余孽，那你也算是余孽中的一个。”
“你这是何意？”段离吃了一惊，他觉得老巴肯定是在故弄玄虚，为的是抓紧时间逃跑。没想到老巴接下来的话让他脑袋嗡地一下炸开了。
“你的父母也是图巫族人，他们背叛族长私逃出乌村，被族长派来的人追杀。只是万万没想到还留下了一个年幼的孩子，这个孩子就是你。”
“老巴，你觉得你说这些话我会信吗？”段离挑了挑眉头，颤着声说道。
“信不信随你。你只消看看你虎口处那个纹身便知，这可是我们图巫族的图腾，所有族人出生都会被纹上一个这样的图腾。”
段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摸着右手虎口处，老巴说的没错，他虎口处确实有一怪异的纹身，别人不知道，都以为这是胎记。
沉默半晌，他问：“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没想到老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你我这么多年同僚，我也不想害你，我只是来告诉你，图巫族已经找上你了。只要他们要杀的人，没有人可以活下来。”
“……”
段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放在腰间刀柄处，目光灼灼地望着老巴，心里暗中准备随时先发制人拿下老巴。
老巴似乎看破他的心思，轻笑一声，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好自为之吧。”话音刚落，他轻身一跃，消失在露台上。
段离心中纳闷，冲去已经看不到老巴的身影，老巴像是凭空消失在后院中。他左右细看，露台下原来便是一条细石幽径，只是花木繁葳，几近遮没。这条幽径的尽头是一处断了半壁的山墙，看来老巴是从这里离开三清观的。再往前望去，一片漆黑，树影幢幢，段离怕有诈，不敢贸然前行，只得讪讪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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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顾小西被关进廷尉狱已经月半有余，她和多哈关在女监，天天大眼瞪小眼，无聊至极。好在多哈是外国使臣，和她在一起，顾小西倒没受什么虐待，反倒吃得好睡得香，还不用干活，只是没有自由，每天就望着槛窗发呆。
直到这天付溅星带人打开牢门，让人把她们放了出来。重见天日的顾小西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问：“怎么把我们放出来了？”
付溅星一边帮她打开脚镣一边说：“本来我还怀疑此事是禹尊干的，只因他一向与裴正故不和。但如今他也死了，这下关在大牢的你们嫌疑也可排除了。”
“什么？禹尊死了？”顾小西大吃一惊，连忙追问：“他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付溅星没有任何不耐烦，付溅星耐心地回答：“今早有人发现他在官廨的马厩里，整个人早已被射城了刺猬。”
“那□□可是羽林军所用？”
“正是。”付溅星点点头。接着他又告诉顾小西一个坏消息，封和失踪了。
顾小西一听怔住了，她连忙问：“那廷尉是不是认定封和就是凶手，四处通缉他？”
她还在低头沉思，突然有人喊她，“小西。”
她抬起头，一下怔住了，泪水在眼眶里头直打圈。她不再注意多哈和采摩什么时候离开，不再注意狱中的其他人，不再注意狱门被推开时涌入的凉气和大门偶尔发出的吱吱声，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面前站着的这个人身上。
所有的委屈都涌上心头，顾小西恨不得立马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
可最终她忍住了，只是嗔道：“我被当成杀人犯关在这里，差点被处死了，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
段离不知该说什么，他很想告诉她，她在狱中受苦，他何尝不是寝食难安，夜不能寐。可是许多话淤积到了嗓子眼，却活生生给噎住了。
最后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把她前额的刘海向后捋去，凑近!了，突然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顾小西猝不及防，被吓坏了，连忙四下张望，心中庆幸还好四下无人，一颗心惊得像匹慌乱的野马，不知所措。
段离一把揽她入怀，轻声在她耳边说：“相信我，以后我绝对不会再让你受这样的苦了。”
他是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那么郑重其事的，她脸都红了，闭上眼睛。
段离轻轻衔住了她的唇，两人就这样忘我地拥吻，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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