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荷尖,落日疏钟小槐雨

　　自那日之后，沈衍回到宫中，各项政务齐来又足足忙乱了两月不曾过去。期间虽由寒兰两边跑，捎来的只言片语并不解相思之苦。这日退朝之后，已经入了吏部的魏铭突然留了下来，他们一同回到清心殿，沈衍铺开奏折处理，魏铭先是说了些旁的事情，见皇帝并未有所反应，便道：“近日朝中御史纷纷上表奏请，甄选适龄女子填充后宫，不知陛下是何想法？！”

　　沈衍的手一抖，一滴朱砂落在雪白的宣纸上。他的神情略有些阴郁，目光沉沉地掠过魏铭，知道这是世家们有些按捺不住了，心里便拱起一团火。又偏偏发作不得，只得淡淡道：“爱卿所言，朕知道了。还有别的事情么？无事了就下去吧。”

　　“陛下，还是早作决断为好。”魏铭躬身而出，并不流连。话已带到，魏家这一代并无适龄女子，他们也并不稀罕裙带关系。但大多数人乃至皇帝自己，却并不会这么想的。

　　殿中的人大气也不敢出，战战兢兢地用眼角的余光瞄到皇帝周身的阴郁气势辐射开来，如同平静的冰面下暗流涌动。忽然，他转身走出殿外，向着御花园而去。卫连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跟在身后，只觉得他的步子愈加急快，初夏的太阳像一个不大不小的火炉，卫连渐渐跟得气喘吃力，汗出如浆，不停地掏出帕子擦拭。皇帝穿花拂柳，几乎穿过了整个御花园，直走到了莲花池旁边的亭子附近才放慢了脚步，怔怔地站在亭子前出神。

　　池塘里的白莲初露尖角，隐藏在茂盛的荷叶之中再过一月才会盛放。他打从殿里出来一直在走，此时突然停下来，才感到额上的汗珠顺着额角淌下来。绵软的微风带着初夏的清爽徐徐而来，他站在亭前，竟被这熏风吹出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卫连僵立在原地，不知皇帝此举之意，只得小心谨立。忽听皇帝低声道：“回去罢。”不禁一怔，抬起头便见沈衍已经转过身，沿着原路往回走，步子却放得极慢，似是刚才的疾行有些疲累，又似在欣赏园中姹紫嫣红的景色。

　　待他回到宫中，沈彻已经在殿中等候多时了。

　　“你来做甚？”

　　皇帝瞥了他一眼，便径直走入后殿更衣。眼看着六弟像小竹笋一样节节蹿高，脸上的青涩稚嫩已尽数褪去，他心中不是不高兴的。皇弟终于长大了，可以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想到此，又为他落拓不羁的态度头痛，天知道他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样子，都是那个恩宁城二小姐带坏的。想到这，他不禁冷哼一声，换了一身常服走回殿内，沈彻依然坐在原地喝茶，见他更衣出来，放下手中的茶盏，正色道：“臣弟确有要事相求。”

　　殿中的侍从鱼贯而出，阖上殿门。他突然单膝跪地，对着周身气势愈发凛冽的皇帝三哥，恳切道：“求皇兄让臣弟和玉儿成婚吧。”他咬咬牙，俯下身：“若皇兄能成全，臣弟愿意为皇兄戍守北关，今生不再踏入皇城一步！”

　　他了解三哥，知道他现在最头痛的是什么。舅父老迈，姚家后继无人，突厥人又偏偏崛起、不断扰边，三哥继位不久，朝中各种势力尚未完全掌控，在此当口，他提出这样的要求，以三哥的性子，实在是一个很大的诱惑。况且，他的唇边掠过一丝无奈悲凉的笑意，天家无兄弟。三哥本答应了父皇善待其他兄弟，却依然处死了四哥、流放了五哥。他们虽是亲兄弟，但坐上了那个位子，将来会怎样并不好说。

　　沈彻此言不啻抛出一个炸雷！

　　沈衍瞪着面前的弟弟，目呲欲裂。“你这是在威胁朕么？”他沉声道，心头的复杂震惊再也控制不住，溢于言表。

　　沈彻只是伏地叩首：“臣弟万万不敢！”

　　空气仿佛凝结成实质。沈彻低着头，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皇帝冷冷道：“你回去吧，朕不准！”

　　沈彻有些急切地抬起头，正对上三哥审视的目光。忍不住出声道：“臣弟也是想为陛下分忧啊！”

　　皇帝以手扶额，感到太阳穴在突突直跳，气道：“你分的哪门子忧？！不给朕添乱就不错了！和容二小姐乖乖在府里呆着，朕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找你。”

　　沈彻似乎并未死心，却也未再坚持。

　　他告退之后，沈衍便在殿内独坐，天色渐渐暗沉，宫女们开始掌灯。手边的茶水早已凉透，沈衍仍是一口喝下，只觉得苦涩顺着喉管渗入身体、四肢百骸，无一不冷。

　　几日之后，皇帝召史策、李之问觐见的消息便传了出来。对于皇帝召见二位典仪、拟旨官儿，几大世家颇有些意会。果不其然，没过几日，圣旨便传了下来：新帝不愿举国选秀、劳民伤财，遴选京中适龄贵女入宫。

　　一时京中的风向便是究竟哪家的女儿被选入这位新皇的后宫，有适龄女儿的人家纷纷开始走动。这位新皇做王子时口碑一向不错，府中只有一位王妃，如今充实后宫，必是要慎重挑选的。

　　只有沈彻在府中望向皇城的方向，握着容玉的手叹了一口气：“三哥，到底是妥协了。”他到底怕容玉面上过不去，伸臂搂紧她的肩膀，低声道：“你不要怨他，他也是不得已。坐在那个位子上，做的很多事情，都不是出自自己的真心了。”

　　容玉点点头，知他现在心底极是复杂，忍不住回握他的手，亦道：“我知道，你也不要太过为难。眼下，我还是担心阿姊，她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孩子就要出世了，这个节骨眼上。哎！还是你三哥不好！”她心烦意乱地跺了跺脚，“什么时候选妃不好，偏要赶在这个时间！不行，我现在就要去阿姊那里瞧瞧去！”

　　“便在那里呆到生产完了再回来吧。”沈彻点点头，双唇轻贴在容玉额头上，声音平静：“我知你心里到底还是放不下的，从那日回来以后便有些不对劲。放心，我又不会跑了。”他的声音中蕴着笑意，让容玉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以容二小姐的能耐，纵使我跑到天涯海角，你掘地三尺也会把我找出来的。”

　　容玉忍不住笑着睨了他一眼，回了一句：“算你识相。”说罢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的目光流连在对面人儿英俊的面庞上，只觉得心里像灌满了蜜糖，甜的要满溢出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小小少年已经长大了。

　　容玉拿着睿王府令牌出了城，几骑快马奔驰，笼罩在夜色中的玉泉山映入了眼帘。初夏的夜风微有凉意，吹拂在脸庞上说不出的清爽。

　　当容玉推开门的时候，容曦正坐在灯下绣一只婴儿肚兜。见是她来，容曦嘴角抿起一个笑涡：“这么晚了还来？莫不是到阿姊这里讨一顿饭吃的吧。”一边说着，一边倒了一杯茶递给阿妹，看着她一饮而尽坐在桌旁，又将茶盏放回原处，道：“是不是京城里又出了什么事了？还是……皇城里，出事了？”

　　她见阿妹有些沮丧地摇摇头，悬起的一颗心才放回肚子里。她看着阿妹的鬓发被汗水濡湿，便掏出帕子为她擦汗，冷不丁被她握住了手：“阿姊，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有些烦恼，目光不由得放在了阿姊高耸的肚子上，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这小家伙，是不是快要出来了？”

　　“大概还有半月。”容曦嘴角嗪着一丝笑，“医女已经看过了，这孩子很听话，胎位又正，应该不会很困难。你烦恼了这么久，莫不是要告诉我，他开始选秀入宫了？”

　　“阿姊你怎么知道？！”

　　容玉惊呼，话音刚落，便见自家阿姊叹了一口气，神色中还是止不住的落寞涌上：“我也只是猜测的，毕竟他又许久不来了，必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了脚。”容玉被自家阿姊诈出了实话，正在懊恼，听她又徐徐低语：“这是我早就料到的事情，他成了皇帝，后宫只有一个皇后，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他挨不了多久的，直到现在才开始选秀，倒也算撑得住了。”话随说得云淡风轻，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喘不上起来。她忍不住侧过身子，大口呼吸了几次，只觉得揪心撕肺一般的痛。

　　容玉走到她身侧，将她搂入怀中。“阿姊，你大声哭出来好了，别憋在心里。”她带着哭腔说话，容曦抬起手，摸到腮上一片冰凉，才发现泪水早已流了满脸，沿着腮边滚落下来。

　　窗外忽然起了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带着微微的凉意透窗而来。

　　容玉忙走到窗前阖上窗子，风中还带着潮湿的味道，这是要下雨了么。她转过身，却见阿姊已经恢复了平静，连泪痕都已拭去，只有微微红肿的眼睛和略微失神的样子昭示着她曾经的落泪。容玉明白，就算她心里再怎么有所准备，临到眼前还是很难接受。

　　果然，不多时，雨水便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溅起泥土的腥气。

　　忽然，她听到阿姊在小声唤她：“灵儿，快过来！”

　　她惊了一跳，急忙转过身快步走道阿姊跟前。只见阿姊突然白了一张脸，伸手紧紧抓住容玉的手腕，冷汗涔涔：“你快去叫医女过来，我，怕是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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