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倩影,桃花依旧笑春风
容曦带着青荷在宅院附近散步。走得累了,便来到亭中稍坐。和煦的春风拂动杨柳枝条,她不禁眯起眼睛,倚靠在亭中栏旁,似在尽情享受这春日的温暖。
青荷将外衫解下叠好垫在容曦身下,随即立在一旁,看着容曦休憩,眼神也有些放空。忽然,耳边响起容曦轻柔的声音:“青荷,你还在想紫苒的事情么?”
她连忙回神,看到容曦不知什么时候坐正,一脸关切地望向她,忙道:“紫苒本不是恩宁城的人,她跟着师姐回了药王谷也好。我,我刚才只是……”她咬紧了唇瓣、微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刚才只是在想,晋王殿下已经数月不曾露面,难不成是真的做了皇帝就要和大小姐断绝关系了么。
容曦看她一脸为难,便只是温和地笑笑不再追问。她伸手轻抚着肚子,感受到孩子隔着肚皮传来的动作,心如同涨满的一汪春水。
“这风虽暖,可天儿还是有些凉的。大小姐还是不要在这里久坐了。”
青荷话音刚落,容曦便摆摆手,轻声道:“我倒觉得这里甚是舒服。”言罢思量片刻,似乎也担心受凉对孩子不利,对青荷道:“你回去一趟,将我的丝绵软垫取来吧。”她见青荷闻言有片刻停顿,又道:“这里都是恩宁城的暗卫们,你还怕我被劫持了不成。快去快回。”
青荷抿嘴一笑,领命而去。她也走出亭中,在林子里逛了一会儿,她的双手扶在了腰上,有些气恼地轻叹了一口气,又回到了亭中独坐。
山中的桃花开得正好,随风送来淡淡的香气。令她不禁想起了那一日,烂柯寺后山,宿命般的相遇。他清隽的眉眼、眼中暖暖的温柔,向她伸出手的姿态仿佛邀约,却只是摘去了落在肩膀上的花瓣。如今想起,心中的眷念爱意却掺了酸涩和苦楚。
不知不觉间,她靠在栏柱上,睡了过去。
风儿抚弄着她细碎的鬓发,仿佛情人温柔的手,如此地缱绻、欲说还休。青荷取了软垫和斗篷回来,一见之下忍不住低声惊呼:“皇、皇上,您怎么站在这儿……”他回头示意她噤声,眉眼间尽是柔和,让看惯他清冷颜色的青荷不禁呆住。他伸手将盖在容曦身上的黑色大氅拉了拉,为她细细盖好。
她睡得极沉,像是梦见了什么美好的情境,唇角边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她望着她沉沉的睡颜,目光移到高隆的小腹上,伸出手,顿了顿,却又收回,神色中的温柔和眷恋渐渐漫上了阴霾,那样的痛苦而疲惫。
过了半晌,见她还没有醒来的样子,沈衍还是担心她在这亭子里着凉,踌躇片刻,俯下身将她拦腰抱在怀中,慢慢走下亭子。慢慢往别苑中走去,他步伐缓慢而坚定,心中却百感交集,恍惚间并未发现怀中的人儿眼睫颤了颤。直到他走回别苑的院中,将她小心放在床上、慢慢退出屋子阖上门,容曦一直控制的呼吸骤然紊乱,她的手指蜷起、紧紧抓住那件黑貂大氅,鼻端全是他的味道,淡淡的龙涎香,陌生而熟悉。须臾两行清泪滑落,她突然撑着床榻坐起身,望向门口。
数月不见,她也知道他定是忙碌得很,又或是生病了不愿告诉她。他的身体本就不能和习武之人相比,紫苒也离开了,可如何是好?!她这么想着,忍不住掀开身上的大氅,下床往门口走去。推开门,却见沈衍正站在廊下、看着院中开得热闹的桃花。
容曦看着他转过身,眼神中陡然迸发出光彩,面颊却瘦削得多了,忍不住又气又急,怒道:“你再这么折腾自己,是要把费尽心思得来的皇位拱手送人不成?!”
“是,送给我即将出世的嫡子岂不正好。”他上前抱住容曦,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地开起了玩笑。再见到她,思念和爱意压倒了一切。怀抱着心爱的人儿,鼻端嗅到她发间的清香,他突然无比后悔上一次的争吵和拂袖而去,多么愚蠢,要将眼前这美好的所有亲手毁掉么。他忍不住伸手抚上她的肚子,那里有一个活泼的小生命。眼下,这孩子才是最要紧的。
容曦伸手捶了一下他,却心疼他的清瘦,到底没有使力。
“你已经做了皇帝,就不要经常过来了。”良久,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轻声道:“我这里有母亲留下的医女,你不必担心。到时候,我会让青荷去知会你的。”
沈衍皱起眉,拥着她走向室内,一边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这次来,是有件事情要对你说。”他们回到屋内坐下,沈衍看着表妹娇美的容颜,她的脸颊因为有孕而丰满了些,忍不住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犹豫片刻,方道:“皇后最近在暗中调查你,怪我画了你的画像不小心被她瞧见了。我不清楚她有没有查到这里,你都不要理会,只信我,好么?”
容曦看着他关心则乱的样子,明明作画睹物思人,偏又不说,忍不住抿嘴笑了,握住他的手,道:“若不是你巴巴地跑过来和我说,我是不会知道这件事的。你当恩宁城的暗卫是摆设么?!连你都看在眼里的事情,他们岂能不知。”她心知他不过是随便找个过来看她的理由,只握着他的手,点点头,道:“好,我信你。”
他看上去像是松了一大口气,似乎在容曦面前,他不再是那个心思深沉、清冷如冰的年轻帝王。他们又拉拉杂杂地说了一些别的事情,两人似乎有默契一般,都完美地避开了那日争执的事情,绝口不提。
沈衍在天黑前赶回了宫里,他刚走,容玉就赶了过来。
“今儿你们是说好了的不成?怎么一个刚走,一个又来。平常倒不见你的踪影,”容曦看着容玉走进屋子,忍不住打趣了一句,心里是极高兴的,久违的笑意一直挂在脸上。
容玉却没有接话茬。她走进屋子里,罕见地有些严肃,垂首敛目,只问了一句:“阿姊,你……将来打算怎么办?”
容曦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随着阿妹复杂的眸光慢慢消失。将来,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这个词了,自从有了这个孩子,她满心满眼都是如何好好地将孩子生下来。所有外面的事情都不去考虑,她可以将自己蜗缩在这里,做一个闭耳塞听的聋子瞎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如今,又为何突然来问我呢?”明明一直看着,这所有的一切。
容玉上前握住阿姊的手,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咬紧了唇瓣,终是道:“我听到了,彻儿和他的谈话。他,和从前不一样了。他已经是皇帝了,阿姊。”这句话,她憋在心里好久,从前还是晋王的时候他身上温和的气质已经消失殆尽,从那日在睿王府中,她便感觉到他身上凌厉的气势,连她一向恣意惯了,也下意识地选择不再正面应对锋芒。那是属于皇帝的气势,她不禁为阿姊忧心,忍不住跑了过来。
容曦望着阿妹担心的面庞,忽然莞尔一笑:“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她拉着容玉的手坐回榻上,站的有些累了,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不高兴地动了动。她望向桌上不停跃动的烛火,神色出乎意料地冷静。容玉已许久不见阿姊露出如此神色,不禁有些呆住了,听她道:“江山、美人,既然他当初选择了江山,就注定得不到美人。”
“我这辈子,不会再有爱人了。”她突然低声叹道,看向阿妹的眼神中流露出平静和温柔,像是早已经决定好了一样:“这些话,我本不欲说出来。我之前打算和表哥成亲之后,便彻底与他了断、离开。却被这孩子打乱了计划。”她伸手轻抚过阿妹的鬓发,长姐如母,从小时候看着长大的小阿妹如今也要去寻找自己的归宿了:“你跟着沈彻,也有许多阻碍,如果他真能娶你为妻,做到这一步,母亲和我也就放心了。”
“明明在说你的事情,怎么又扯到我。”容玉的脸上掠过一片红云,她忍不住将头靠在阿姊肩头,低低地嘟哝:“皇帝都有后宫很多女人的,我是担心你真的要为了孩子进宫怎么办。原来你早就想好了,也罢。”她抬起头,看着阿姊的眼睛,认真地道:“如果将来沈彻也会有别的女人,我会离开他的。”
容曦禁不住莞尔,伸手捏捏阿妹的鼻子,打趣道:“你舍得你的小彻儿?”
容玉摇摇头,声音里倒真有几分沮丧:“当然舍不得啦,可是我也知道那样是不成的。虽然这世道、男□□妾很多,可我觉得还是像父亲母亲那样,一生一世一双人长相厮守才好。”母亲的那些书和诗词不是白看的,每一个躲在阁楼里悄悄琢磨诗句的夜晚,她都悄悄幻想过那些场景,有一个人陪着她,从天山雪域到东海孤岛,自自在在地过一辈子有多快活。
容曦并没有像她那么痴迷,却也明白阿妹心中的坚持,就连自己见多了义父义母的恩爱,也会憧憬未来会有人携手以待,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可现实和希望,往往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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