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浮沉,此恨不关风与月
新帝于正月初一登极,改元熙和。
大赦天下、安抚民心、休养生息,熙和帝更提出减免山东水患区三年赋税,开始慢慢实行新政,去除沉疴。朝中支持新政的大都是京中勋贵、老牌世家。朝中众人见这位这位曾经的晋王殿下竟然不声不响地笼络了如此多的支持,便纵有异心亦纷纷偃旗息鼓,做观望态。
与此同时又是分封功臣、整饬朝廷。熙和帝和心腹重臣几乎日日在清心殿中议政,所有的事情足忙乱了两、三个月方渐渐走入了轨道。
当沈衍终于有时间走入御花园,扑面而来的是满园芳菲、和清爽的春风。柳絮已被风儿吹尽,连桃花也纷纷落英。
他不禁怔然,却无意感慨时间的匆匆。“今儿是初几了?”
卫连随后躬身回道:“陛下,今儿是三月二十了。”
他信步走到湖畔的柳荫前,清澈的湖水荡漾,吹起一圈圈涟漪。柳荫深处,站着一个手持纨扇的丽人。她似是听到了脚步声,回首见是皇帝走近,却不慌不忙地敛容下拜,姿态端庄大方。
“臣女见过陛下。”
声音娇娇柔柔,甜美如同枝上的花瓣。
沈衍让她起身,一旁卫连早已低声说明。此女是安国公府长房三女,今日是随其母进宫拜会皇后的。
郑奭的三姐么……他的目光在女子的身上打了个旋儿,忽然对这满园的春光无比厌倦,勉强温和地对面前的女子说了一句“回去找国公夫人吧”便转身往回走去。
他恍惚想起,一月前皇后似乎请自己去一趟凤仪宫,他当时没有过去,难不成便是商议选妃之事么。他深吸了一口气,胸中仿佛郁积着块垒。继位不过几月,前朝的事情尚且未稳,后宫虽空虚却没到选妃的时候,这些世家已经等不及了么。他没有母族后族掣肘,这些功臣家族便成了尾大不掉。尽管现在时日尚浅,总有一日这些曾经莫大的助力,会成了烦恼的根源。形势在推着他向前,他不得不承认,如今的情势早在当初已有端倪,只是他不愿去承认和面对这些接踵而来的后果。他的嘴里莫名发苦,似乎到了如今,他才更能体会到,当初秋姨所说的‘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含义,亦更能明白,容曦那时的心境。
他的步子愈发急快,卫连在身后几乎要小跑起来,跟得相当吃力。只见皇帝直接走进了后殿,从书案下取出一幅画轴打开。后殿惯是不留侍女的,卫连守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他记得师父离开前曾经说过,在皇帝身边做事,最重要的是守好一个宦侍的本分。
皇帝一直没有叫人,直到日影西斜、殿内掌灯。
他叫卫连进来,神色平静而从容,仿佛白日的脚步急促是他最大限度的情绪爆发。“安排下去,朕要出宫一趟。去睿王府。”
十日前,容玉接到恩宁城的传书,让她去一趟云州的产业。沈彻自然巴巴地跟着一同去了,两人一路顽笑、好不快哉。哪知刚回府不过两个时辰,新皇的车辇便大驾光临。
沈彻苦着脸将身上威严气势愈发重了的三哥迎进门,待坐到堂中,他忍不住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斜倚在软枕上,别过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他一向闲散惯了,也不跟三哥客气,看着他只是坐在椅上喝茶,直言道:“这么晚了,皇上光临寒舍,可是与臣弟有要事相商?”
沈衍瞥了他一眼,只是淡淡地道:“朕找的不是你,是容二小姐。”天知道他有多么怀念暗箫他们还在的时候,他可以时时与曦儿保持着联系,如今这样,真是太不方便了。
沈彻一扬眉,“内子刚刚去栉沐,是甚重要事情,不能由臣弟转述么?”
‘内子’二字说得坦坦荡荡毫无遮拦。沈衍突然感到一阵烦躁,重重地将茶盏放在桌上,当啷一声响:“朕何时同意你娶她了?!”
对面六弟的反应却无谓得很。他站起身,语气中多了一丝极淡的不悦:“我去瞧瞧她睡了没有?若还没睡,便让她过来。”说罢,竟抬脚就出了门,将皇帝陛下晾在堂中。
沈衍唇角泛起一丝苦笑。他起身在堂中踱步,随即走出屋内,站在廊下。这间睿王府亦是前朝哀帝亲叔府邸,改造之后便赐给了六弟。堂前种着几株桃树,花朵已将将落尽,再过不时,便会满枝浓绿。这桃树,多么像他深爱的女子,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这大晚上的,不知皇上突然来找我,有何要紧的事?”
容玉一身素色软缎衣裳,半绾了头发,施施然而来。曾经跳脱娇俏的眉眼仿佛在时间的浸润下有了舒展的妩媚味道。她并不行礼,沈衍知她脾性,却也并不恼。二人走回屋内,沈衍知她不喜拖沓,遂直入主题:“朕,咳,我已有数月未曾和你阿姊有联系,不知她现在可好?”
容玉点点头,神情难得地认真:“我回来之前刚去看过阿姊,她很好。”她瞥了一眼沈衍的神色,又道:“孩子也很好,那宅子前后全是恩宁城的守卫,她不会有事的。”
“阿姊还有三月便要生产了,你若不放心,这段时间我会留在那里陪伴她。”容玉度其神色,对沈衍欲言又止的神情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毕竟是孩子的父亲,又怎会不担心呢。
沈衍摆摆手,“容二小姐可能将暗箫暂借我一用?”他觉得对面的女子成熟稳重了不少,想是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果然容玉颔首,却道:“暗箫回恩宁城覆命去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我可以将我的侍女寒兰借你一用。”说罢,扬声叫道:“寒兰进来。”
一名十五六岁年纪的少女闻声走进来,安静地半跪在堂前。容玉对她道:“从今日起,你跟在这位,嗯,皇帝陛下身边,遵从他的命令。”寒兰低头应是,她又转头对沈衍道:“你尽管放心,我这侍女也是暗卫一员,不比暗箫差到哪去。”
容二小姐突然善解人意到如此地步,沈衍也只得点头应允。
于是皇帝陛下回宫的车上,多了一个一身黑衣短打的十几岁的女郎。
回到宫里,蕴宁宫总管女官将寒兰带下去换装,妆扮成蕴宁宫中一个小小的侍女。寒兰扯扯身上宽大的衣袖,圆圆的苹果脸上泛起几分不适应的尴尬,须臾便消退下去。她老老实实地跟在总管女官身后,仿佛泯然众人一般,只有偶尔抬起的眼神射出精光。
沈衍的心总算放了一半下来,忽然皇后又派人过来请皇帝凤仪宫一叙。
他换下外出的袍服,仅着一身常服素袍,乘着夜色信步向凤仪宫行去,远远地,便看见皇后站在殿前相迎。对谢琬容,他曾经心有愧疚,也放任她做了很多事情。如今她做了皇后,再不收敛自作主张的性子便不大好了。
他坐下,互相寒暄片刻,皇后渐渐将话题引到了今日御花园中偶遇郑氏女的事情上。沈衍捻着佛珠的手指瞬间力道大了些。听皇后温言道:“眼看再有几个月就入夏,陛下后宫尤虚,可若是全国选秀,又未免劳民伤财。不如在京中世家中选取才貌兼得的女子,和臣妾作伴。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的手指仍稳稳地一下下捻着珠串。他平静的面容上瞧不出好恶,一双黝黑如夜的眸子静静地看了皇后一眼,便不再回应。屋中突然一阵令人尴尬的寂静,谢琬容揣度皇上的意思是不太情愿,却又不出声反驳自己。比起从前的晋王爷,如今的皇帝陛下仅仅登基数月,却已经让人辨不出喜怒了。
她心头突然掠过那幅春日桃花美人图,面对着眼前似乎清心寡欲的皇帝,近乎讽刺的反差让她禁不住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容。“臣妾知陛下日日为政务操劳,还拿这种事情让陛下参详,是臣妾的失职了。”她低声道:“臣妾最近都在宣京中世家夫人进宫,为陛下相看好人选。”
“你随意吧。”
皇帝似乎有些不耐。他站起身来,看着面前这张温婉贤良的脸,突然逼近她,低声耳语道:“皇后突然如此贤良,令朕感到,十分不解。”他伸手捏住面前雪白的脸庞,“朕瞧着你言不由衷的样子,真是累得慌。都已经做了皇后,就消停些吧。”
他放开手,看着她怔怔的模样,眼里流露出的惊诧和羞愤一如他所料。话已至此,聪明如她,应该能明白他的意思。或许甄选世家女子入宫是势在必行,但绝不是现在、也轮不到她来开口!
他拂袖而出,春日的夜晚还是有一丝透过衣衫的凉意。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让这凉意充盈在胸臆间。或许,再过几日,他应该去玉泉山一趟了。他这样想着,渐渐融入了夜色之中。
(https://www.xdlngdian.cc/ddk78469/4306412.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