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裂帛,故人赠我浮生 1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敲打着房檐和青砖地。

　　房间内是一片紧张焦灼，医女和稳婆都凑在床前，容曦盖着一床丝被阖目躺着，双手抓紧了被子，汗水沿着额头蜿蜒而下。

　　容玉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忽然走出门外，叫来自己的侍女：“你快去通知寒兰，让皇上知道，姐姐要生了！”

　　她怔怔地站在廊下，只有落雨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听不到屋内的声音。她知道阿姊惯是忍耐的，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必是希望爱人能够到来的。她不安地在门口踱步，想进去却又帮不上什么忙。医女说阿姊见了红，又是头胎，大概会很久。时间随着雨声流逝，她站的两腿发酸，屋里还是没有什么动静。

　　她忍不住推开门进去，屋内仿佛和她出去的时候并无差别，只是阿姊的脸色更加白了些，她忍不住低声问医女：“怎么会这么久还没有动静？”

　　医女是恩宁城的暗部所属，对容玉见了一礼，方低声道：“这女人生孩子都是痛得死去活来地叫，偏大小姐生生都忍住了，所以才这样安静。”医女复杂的目光看向床上，“这才过了一个时辰，怕是要等到早晨才能发动了。”

　　稳婆大概从来没瞧见过忍得住生产之痛的女人，见容曦紧咬着下唇，忙将一块毛巾塞到她口边，“夫人，你咬着这个。把嘴唇都咬破了就不好了。深呼吸，留着力气。”她一边摸摸容曦的肚子，一边道：“快了，孩子已经往下走了，等你感到疼的时候就听我的话，使力。”

　　容玉忍不住伸手握住了一旁医女的手，只觉得那痛有如实质，击打在她的心头。

　　却说这边的消息通过寒兰传到了清心殿中，惊得正在批阅奏折的沈衍丢了笔。他疾步上前，一把拉起寒兰，惊得声音都变了调子：“你说什么？！不是还有十几天才……”话未尽，却戛然而止。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一时有些颓然。容曦必是知道了自己选妃的事情了，受打击伤心绝望之余孩子才会提前出世。

　　眼下却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疾步走向后殿，换了一身简单的长衫便带着卫连和寒兰匆匆走入雨中。

　　“备马。”他清冷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朕要出去一趟，让他们到玄武门外等我，不要惊动任何人。”

　　蓑衣斗笠、雨路泥泞，他们一路赶到玉泉山别苑，远远便看到门口的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曳。

　　沈衍在门口下了马，一路快步往院内走。时辰已是丑时三刻，浓黑的夜幕混合着倾盆大雨，这样的夜里突然传来容曦的声音，透过重重雨幕仍能感到声音中的痛楚。他三步并做两步走入院内，冲上回廊，抬手就要推开灯火通明的房门。

　　房门却突然打开，露出容玉的面庞，对他道：“陛下，这女人的产房你可不能进去。”她走出房间，打量了一下沈衍，又道：“还是赶紧去换一身衣裳吧，虽说入了夏，雨水还是很凉的。”说罢就要暗卫带沈衍去更衣。沈衍忙道：“她，怎么样了？朕……我刚刚还听到她的声音，怎么这一会儿又没动静了？”

　　见他满面焦急，容玉温言道：“就快了，阿姊是在攒着力气生孩子出来，横竖陛下也不能进去产房，还是先去更衣吧，这里有我，放心。”

　　沈衍听她说得认真，犹豫片刻还是跟着暗卫去换衣。他只换下湿透的衣衫便急匆匆地赶回了房门外。屋内的容曦似乎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急促的呼痛声响起，落在他的耳边仿佛滚油锅里滴上了水一般，焦急、忐忑又期待，他忍不住在房门外一圈圈踱起了步子。

　　屋内的情形也到了紧迫的时候。随着稳婆一声声的呼喊，容曦觉得神志都要模糊不清的时候，一股下坠的力道混合着撕裂一般的痛楚猛然向她袭来。她睁大眼睛，拼命呼吸，只听到稳婆叫道：“快！就快了，夫人再使一把力！”

　　她浑身湿透，鬓发贴在额角上，咬在嘴里的毛巾不知掉在了哪儿。她艰难地转了转头，便看到床边的容玉，紧紧握住她的手。“阿姊，我陪着你。”她在容曦耳边低声道：“他也来了，就在门外等着。你一定要坚持住啊。”

　　身下的痛楚程度是她从没有经历和想象过的，生孩子这种事，就连秦秋都没有对她说过，竟然这样痛，痛得两眼发黑、神志昏然。她握住容玉的手，颤巍巍地问道：“我，会不会死？”

　　“阿姊，你不要吓唬自己好不好？！”容玉急得眼泪在眼圈里打转，说话的声音已经哽咽：“医女都说了，你的身体好，孩子不大，位置也很正。到现在为止，一切都很顺利，你再加把劲，马上就好了！你难道不想看看你的孩子吗？”

　　忽听稳婆叫道：“看到头了看到头了！再加把劲啊！快！”

　　容曦只感觉到身体里那股下坠的力道越来越强，仿佛脏腑中的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离她而去。她咬紧牙关，攥紧了容玉的手，用力将那个不停下坠的东西往外推。

　　随着母亲声嘶力竭的呼喊，孩子的哭声在这个雨夜的凌晨响起，清脆嘹亮。

　　容曦只觉得身下一空，浑身都仿佛卸去了气力，忍不住和容玉相视而笑。便听到稳婆包裹孩子之后恭喜的声音：“恭喜这位夫人，是一位健康的小女公子。”

　　屋内外的两人，似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容曦阖上眼，只觉得眼眶发热，不禁喃喃道：“女儿，是女儿！太好了，真是老天保佑。”她看着孩子被放在脸侧，忍不住侧过脸去看那红红皱皱的小脸，泪水滴落在孩子的襁褓上。

　　“哎呦，夫人可不能掉眼泪啊。这月子里掉眼泪，眼睛可就不好了。”

　　稳婆将孩儿抱去给早就等在一边的奶娘，见到容曦落泪，忙道。容曦皱了皱眉，对一旁的医女道：“虽然母亲备了奶娘，可我还是想自己喂奶。”医女忙恭谨回道：“大小姐刚刚生产完，气血不足，这奶水得两天才能下来，之前还是需要奶娘的。”

　　她们说话间隙，已经有侍女为容曦整理收拾妥当，随即容玉打开门做了个手势，那个已经两月未见的男人就这样走了进来。

　　沈衍刚一进门，扑面而来是热烘烘的血腥气，随即被熏上的淡淡的兰花香气盖住。他走上前去，握住容曦的手，低声道：“你受苦了。”短短几个字，却是眼眶发酸，泪水盈聚。

　　容曦见他如此，忍不住回握住他的手，只觉得心内酸胀、不可言说。

　　沈衍并不能待很久，他必须要在天亮前赶回皇城。临走前，他抱了抱初生的小女儿，这红红的肉团子喝了奶，正满足地睡着。他将襁褓小心翼翼地放在容曦身畔，低声道：“下次再来，让我给女儿起个名字可好？”

　　他看着容曦点点头，忍不住俯下身，轻吻她的额头。“表妹，辛苦你了。”他在她耳边喃喃道，似乎要将他所有的温柔都凝结在这一句话中。容曦不禁湿了眼眶，又拼命忍住了眼泪，目送他恋恋不舍地离开。

　　“再见。”她喃喃低语，伸手抱起身边的襁褓，女儿稚嫩的样子仿佛是对她无声的激励。

　　皇帝这几日似乎无心朝务、眉宇间带着一丝敷衍和不耐，众臣不禁私下议论，或许是选妃的事情让这位年轻的帝王终于有了一点少年人的样子，大家也纷纷笑眯眯地心照不宣。

　　清心殿里，写废的字纸被随手丢弃在案下。沈衍忍不住踱步，颇感烦乱地叹了一口气。是他过于苛求了么，这长女的名字，真是意外地难取啊。他的手指在桌上写好的两个字上敲了敲，还是拿不定主意。

　　后宫人选的折子早已经由礼部递了上来，被他随手放在了一堆折子的下面。他在挣扎，却显得苍白无力，几乎是被情势所迫，一步步推着走到了现在的局面。他从未想过对容曦说这些事情，逃避之下的隐瞒，总会有爆发的一天，只是这一天尚未到来而已。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叫来卫连：“叫寒兰过来，备马，朕要出去一趟。”

　　卫连抬起头，想对皇帝说，他最近屡次出宫，已经被皇后察觉，或许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被皇后召去，兴许会连累外面的那位女子。却在看到皇帝眼中闪烁的光芒时低下了头，低声应诺。

　　已经又过了半月，他有些思念容曦和女儿了。骑在马上的时候，他忍不住想起那个红彤彤的肉团子，闭着眼睛酣睡的样子，令他露出了温柔至极的笑容。当最后一线天光低垂之时，他已经赶到了玉泉山脚下，却和恩宁城的车队撞了个正着！

　　这条隐蔽的小路，是秦秋特意命人开通的，如今只看到几辆恩宁城标志的黑篷马车和左右严密的护卫沿着路缓缓而来。他几乎是瞬间便察觉到，容曦一定在车上，顿时怒火高炽！她，是要再一次不辞而别吗？！带着他们的孩子，还未出月子就如此匆忙地离开，是再也不愿见到他了么？！

　　双方一时僵持，车队也停住不动。恩宁城的护卫都识得这位新皇、和大小姐之间的关系也讳莫如深，并未敢有所动作。沈衍只觉得胸膛里的心跳动得愈发剧烈，双耳鼓噪，头痛欲裂。他下了马，一步一步走到打头的马车前，对着低垂的车帷，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是不是都知道了，要彻底离开我了吗？”

　　车帷动了动，他期盼地看过去，又听见一把女声、似在劝诫：“大小姐，你还没出月子，当心吹了风。”应是恩宁城的医女，只听得里面顿了顿，随即容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些疲惫和平静：“无妨，我是该当面和他说清楚的。”

　　沈衍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身素色衣裙的容曦便从车上跃下来站在了他的面前，静静地看着他。依然雪肤花貌，蹁跹若鸿。他一时愣怔，仿佛和记忆中相遇那日、桃林中飘然而出的美人重合，只是人如旧、今非昨。


　　(https://www.xdlngdian.cc/ddk78469/4308749.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