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故人,廿十年再相逢 3
年少时,沈冲印象里的姚倩,是一个爽朗爱笑的女子。他第一次在北关遇见她的时候,她正在练兵。一身红衣,英姿飒爽。见到他到来,跳下马对他道:“你来做甚?!可是皇帝又不放心姚家了么?”
他有一瞬间的怔住,随即正色道:“听说近日突厥人侵扰边城,我们是从汾州赶来支援的。”他年轻的脸上还保留着一丝执着的天真,见那女子飞身上马,骄傲的一扬下巴:“多谢好意了!姚家驻守边关多年,区区突厥小儿,还没放在眼里!”说罢,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皇帝想起这个情景,不由得泛起一抹笑容。转过头对秦秋叹道:“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阿倩,对她的傲慢无礼还十分不忿。后来才慢慢知道,她是真的有这个实力,不是在说大话。”倘若她身为男子,早已是大周朝的一员猛将了,又怎能……他不愿再想下去,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温泉水的味道暖热潮湿,侵袭着他的心。
秦秋并未回应,仿佛同样陷入了回忆之中,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时我也在北关,还是个普通的江湖女子,最多算是个女侠吧。”她轻声笑起来,眉眼生动,姿容绝美:“你还差点和我打了一架呢,说我偷窥机密。哼,以我的本事,真想看你们的行军图你根本抓不到我的。讲真的,你年轻的时候真是一板一眼,无趣得很,真不知这些女子怎么会喜欢了你。”
沈冲摇头淡笑。这一刻的温泉池旁,没有皇帝平民,江湖庙堂,有的只是两颗苍老的心和追忆往事的温情。
“你对我也是有些误会的。”
沈冲沉吟许久,忽然说了这样一句。他平生不喜解释什么,只是此情此境,万千往事如同流水一般滑过,涨满了胸臆。眼前的女子可能真的是唯一可以听他倾诉而不用担心的人了。他前半生戎马倥偬、任侠使气,也遇到过挫折;继而推翻燕朝之后,渐渐变得像一个合格的帝王,再也找不回从前的心境了。
“我当初会出现在北关,是婚事上遇到了挫折,恰好哀帝对姚家颇多猜忌,我便借着这次机会躲了出去。你们都不知道,我曾和朱家有过婚约。”他似乎从来没有对人说起过这件事,语气还带着颇多生涩和嘲意:“沈家和朱家当年走得很近,近到我和她是指腹为婚的。我十岁的时候就知道,长大了要娶沅芷为妻。两家也默许我们走得很近。”
秦秋第一次听到他说起自己的往事,一双明眸不禁盈盈然望向沈冲苍老的面庞。眼前的人儿又如何能同二十几年前英俊挺拔的青年相比呢,心里忍不住溢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可是没过几年,明昶伯府受了哀帝猜忌,被褫夺了伯爵封号。和沈家也渐渐不再走动了,我那时只顾着游学习武,对这些事情并没有多在意。突然有一天,母亲告诉我,朱家来退了庚帖,将沅芷许给了昌邑侯府。”
“可惜事情并不是这样的。”秦秋突然接过了话头,淡淡地道:“是你们沈家嫌弃朱家门第寥落,配不上你了。暗地里和朱家退了亲。朱家一气之下将朱沅芷嫁入了昌邑侯府。”
“是啊,这些连你都知道了。”他笑笑,接着说道:“可我那时并不知这些,还满心气愤地去朱家询问,自然没有人见我。我一气之下,就自请去了北关。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当适时云破月来,清辉播撒在世人之上,温柔而恬淡。
沈冲的目光转向不远处相依偎的两人,皱了皱眉,却转向秦秋,问道:“那是你的女儿么?若是和老三两情相悦,做太子侧妃亦可,便是看在你的面上,我同意。”
秦秋默然。沈冲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足见他对秦秋的重视。大周朝太子娶民女为侧妃,可想而知随之而来的非议。她摇摇头,这人也不算全无良心,或许是看在身边的旧人一个个都离他而去的份上吧。她低声道:“我也不愿给你添麻烦。他们,”她的目光同样投向容曦和沈衍,只是里面满含悲悯和温柔:“或许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便是有一天的相聚欢愉也是好的,如同飞蛾扑火。”
“那怎么行!太子承社稷之重,怎能在儿女私情上耽误!”
沈冲冷硬的声音换来秦秋一声嗤笑。他毕竟当了将近三十年皇帝,即使是私下相谈,皇帝的腔调如同刻入了骨髓的习惯。
秦秋凉凉地乜斜了眼,嘴角翘起,以手扶腮。娇俏的姿态端是‘任是无情也动人’。嘴里的话却像数九寒天的冰刃,“沈冲,你一定听过‘攘外必先安内’,你心里清楚,如今京城里一片粉饰太平,京城外水患频频,若明年的收成再不好,百姓们没了活路,这江山你们沈家也坐到头了。不管你承认与否,这个国家都已经禁不起折腾了,就算突厥人再猖獗,你也奈何不了他们。”
“还好突厥人自己现在也实力不济,否则没了姚家和阿倩,你还有谁能拿得出手么?”
“你说这些做什么?!”沈冲感到一阵难堪,多少年没人这么扒皇帝的脸皮了。声音也愈发尖锐:“这个国家什么时候轮到你这样的江湖人来指手画脚了?”
秦秋见他又要发怒,连忙摆摆手,笑道:“好好,算我多嘴了。我们今天只谈风月,不谈国事,行了吧。”说着,将手边的茶盏为皇帝斟满,双手奉上。见皇帝僵着脸接过喝了一口,脸色有所缓和,心里不禁长吁了一口气。话才说到一半,惹恼了他再一气之下晕过去了怎么办,心好累。
她觉得还是尽快把今日所为的正事说与他,亦正色道:“说起来,我今日来找你,是受故人所托,前来完成她的遗愿的。这件事完成,我也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何事?”
沈冲放下茶盏,看向秦秋。只见她伸手向与太子一起并肩喁喁细语的女子招了招手,那女子站起身欲行,却被太子一下子攥住了手。她俯下身不知说了什么,太子才放开了手。这让他心里又蹿起一股火。太子一向在女色上洁身自好,没想到却栽在了江湖女子的身上。
那女子走近前,盈盈一拜,声若娇莺轻啼:“民女容曦叩见皇上,吾皇万安。”
她走得近了,皇帝不禁眯缝起眼,没有忽视这女子小腹隆起,惊道:“你,这是太子的孩子么?!”他说着便欲叫太子近前,被秦秋伸手按住,道:“你别急!这孩子有很重要的话要对你说,是她母亲的遗愿,你就听完再叫太子不迟。”
皇帝的面上带着不耐和疑惑,见这女子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双手奉上。不禁接过,仔细看去。这是一块和田籽玉,触手温润,雕刻成芙蓉花的样子,难得是花蕊上还有丝丝缕缕的天然红色,与花朵相得益彰。这块玉没什么稀罕之处,却莫名让他觉得有些熟悉。他反复摩挲着玉佩,颠来覆去地看着,却不发一言。
容曦轻声开口,温柔而伤感:“我母亲去世前,紧紧握住我的手,从衣襟里拿出这枚贴身的玉佩,让我将来有一天,亲手交给皇上您,然后问您一句‘可还记得,重明三年初春的姚家花园里,赠你的那枚芙蓉玉佩吗?’”
沈冲听了这话,如遭雷击一般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女子,惊问:“你,你究竟是何人?!如何知道这句话的?!你母亲,”他突然转头看向秦秋,厉声问道:“她不是你的女儿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心底里隐隐有一个念头,却拼命地压抑着,人死不能复生,当年,他冲入皇宫的时候,她们明明都已经死了的,尸体都烧得碳一样的了。
秦秋叹道:“我从来也没说过她是我的女儿啊。他的母亲是谁?你难道忘记了吗?”
忘记?怎能忘记?曾经多少个日夜辗转反侧,想起时怒发冲冠最后却无奈叹息的那个人,那个春日的回眸一笑便久久不能平息心跳的人儿,怎能轻易就忘记了呢……
他的目光流连在面前女子的脸上,一寸寸寻找着相似的痕迹。是了,他是真的老了,竟然没有发现眼前的女子和记忆中的人儿如此相似。
可就算没有忘记又能怎样呢,她终究还是轻易抛却了承诺,嫁入皇宫做了贵妃,他在夺宫之后第一个冲向她的惜月宫,看到的却是一片白地,她竟然追随着哀帝而去,连尸首都不曾留给他。他叹息着仰起头阖上眼,喉咙里呵呵笑出了声。
“好了,你说的朕都听见了,还有别的话么?”
他面无表情地盯视着容曦,几乎冷若冰霜,前朝余孽,早就不应该留在这世上了。只是对着这张相似的脸,他还是狠不下心肠。
容曦有些不知所措,她心里知道母亲到死一直爱慕着皇上,却没想到皇帝竟然无动于衷。这世间的男子,心肠也忒狠了。她想到此,忍不住回眸望向远处等待的沈衍,不禁泫然欲泣。罢了,她躬身行礼,回道:“民女无事了,这就告退。”说罢欲走,却被皇帝叫住:“离开之前,还是先说一说,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太子的?”
容曦哽住,心底升起一股倔强,突然冷声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秦秋眼看沈冲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知他动怒,心里也不是不恼怒的。贵妃不是他最爱的女人么?为了贵妃,可以迁怒冷落倩儿,让她在冷暴力中郁郁而终,如今贵妃的定情信物都放在眼前,他竟然无动于衷!
恼怒之下,她脱口而出:“这么快就忘记了?亏你还拿贵妃当挡箭牌,呸!”
沈冲气急,竟然从长榻上站起身来,瞪着秦秋,目呲欲裂:“一个根本不爱我的女人,我凭什么要记得她?!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侍卫呢,侍卫都哪儿去了?”他高声叫道:“太子!快把这两个疯妇打出去!”
沈衍望向状若疯狂的父皇,向秦秋投来一个眼神。秦秋对沈衍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那几句话在她脑中转动着,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明白了一切,不禁仰天长笑。
皎皎明月挂于长空。她笑了几声之后,紧盯着一脸错愕的沈冲,一字一句地道:“那把火是我放的!和惠公主也是我从哀帝剑下救下来的!贵妃和八皇子都丧命于哀帝的剑下。你不会不知道,哀帝得到你们前来逼宫的消息,就提着剑闯入了惜月宫。我去得晚了,只救下了五儿,将哀帝打晕扔出了宫外,为了掩盖带走公主的事情而不得不放火烧宫。你去得更晚,只看到了一片白地。”
皇帝的身体随着秦秋的话渐渐软倒,跌坐在榻上。从前藏在记忆深处的蛛丝马迹随着秦秋的话语一一跳出脑海,他捂着头,只觉得脑中有一颗火球在疯狂跳动着,抬起眼,双目中已布满血丝:“这些事,你为何不告诉我?”
秦秋冷笑:“我为何要告诉你?这些事情并不难查,不是么?就连倩儿都知道,你却不知道,谈何深爱?!”
她嗪着一抹残酷的笑容,如同手持镰刀的死神:“重明三年秋,宫里的姚妃病重,姚婧进宫探望姑姑,被哀帝一眼看中,强纳入宫中。和你的婚约也变成了一纸空文,姚家不愿失去沈家这样的助力,便借你在北关、无法及时赶回之际,将婚约改成了姚家大小姐姚倩。”
沈冲觉得自己的心脏随着秦秋的一字一句跳动得愈发剧烈,耳边轰鸣着巨大的心跳声,连秦秋的话也几乎要听不清了。
“你,”她狠狠地盯着沈冲渐渐崩溃龟裂的神情,话语仿佛从紧咬的牙齿中挤出来:“明知道倩儿和蒋中恒已经订婚,明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倩儿的妹妹,你明明可以拒绝这门亲事,却为了姚家的支持而同意了。你早就想要推翻哀帝了吧?!所以我们,都是你棋盘上的棋子,随时可以拿来利用、牺牲的。你的喜欢,多么可怜,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野心而存在的。”
他无力地倒在榻上,眼前渐渐模糊,只留下隐隐约约秦秋的声音,如同死神一般冷酷无情:“你如今这样,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只可怜姚家两姊妹,一片痴心错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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