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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故人,廿十年再相逢 2


  紫苒的离开像拉开了一个序幕,恩宁城从皇宫中的退却渐次开始。如同被叮嘱好的一般,不约而同地消失。连一向谨慎的沈衍也是在数日之后才发现宫中的异样,他叫来了穆笙和暗箫,只见二人对他行了一礼,竟同时提出了离开的要求。

  “我们都是恩宁城暗部的一员,当年留在这里是城主夫人的安排。”穆笙一张平淡无奇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当初安排的时候就已有吩咐,自下一任皇帝确立之日起,我们所有人手全部退出,恩宁城与皇家再无瓜葛。”

  暗箫接过话头:“江湖人原就与官家泾渭分明,只不过从前夫人有自己的考量。如今太子殿下您已确认继位,我们也是时候退出了。”

  “其实殿下您还是希望我们离开的。”穆笙垂下眼睛,声音低沉:“有如此了解宫中情况的江湖人存在身边,怕是夜夜不能安寝的。如今我们适时退出,恩宁城地处偏远,将来也不会给殿下的统治造成任何威胁。这样,对我们双方的合作都是最好的结果。”

  沈衍长叹一声,心底不得不承认穆笙的话辛辣有力,令人无可辩驳。诚然,这些人留下来,他自己也很难保证不会有‘狡兔死走狗烹’的那一天。无他,皇权使然。他的目光掠过暗箫的脸,恍惚觉得他们是他与容曦之间的通道一般,如今这通道将要消失了,再见到容曦似乎遥不可及。他看向暗箫,低声道:“你是曦儿留给我的,没有她的命令,你也可以擅自离开吗?”

  暗箫抱拳回道:“不敢欺瞒殿下,让我回去正是大小姐下达的指令。”

  沈衍怔住,半晌颓然一笑。她竟如此狠心,可以轻易断绝和他的联系么,亦或是她早已经不相信那十年之约了,连腹中的孩儿也不顾及了么?那也是他的孩子,是在争斗时支撑他的信念,也是他寄予了热情和希望的孩子,怎能如此绝情!他烦躁地踱步,再一次失了冷静,似乎一遇到关于容曦的事情,他便不能保持冷静了。

  他冷冷地逼视着暗箫,目光如锋利的针能刺痛皮肤:“你们大小姐,这是决定和孤了断的意思么?”

  暗箫有些为难,他心底是有些同情太子殿下的,却不能这么做。他只是一个暗卫,向来笨嘴拙舌,虽有心安慰,脸色涨红目光犹豫却吐不出一句半句话来。沈衍看着他犹豫的样子,更加烦躁,随意摆摆手,道:“都走吧,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沈衍回到蕴宁宫后殿,现在已经布置成他休憩的地方。他径直躺在床上,目光投向帐子顶上垂下来的香囊,心底的复杂莫可名状。正当他神思飘远之时,一个白色的团状物体从窗格投了进来,几乎精准地落在桌前,滚了几滚,停在了他的靴子前。

  他低下头拾起来,是一张打成结子的白色绢帕,角上缀了颗石子。他拆开帕子,里面用炭笔草草写了两行字:

  让我们离开的决定是夫人直接下达的。

  夫人和大小姐正在来京城的路上。

  他认出了暗箫的字,披上外衣走出殿外。蕴宁宫中一片静谧,太监宫女们纷纷行礼,却已不见了暗箫和穆笙的身影。他将帕子放入袖中,抬脚去了乾元殿。没有惊扰父皇的休息,他将宫中所有侍女太监都唤了出来,果然那几个眼熟的身影全部不见了。恩宁城的动作果然很快,他心下暗叹,表面仍不动声色地勉励他们几句,最后对低垂着头的张瑞温言道:“张公公,父皇的身体多亏你照顾了。你是父皇身边的老人,孤一向信得过你。”

  张瑞闻言跪伏于地,连称太子殿下谬赞了。他心底得意,眼角的余光瞥向一旁肃立着的魏忠,只觉得他看起来更加面目可憎了。

  静谧的乾元殿后殿中,缭绕着龙涎香。清雅的香气如今却如同回忆的魔药,总能轻易让皇帝陷入思绪之中。

  他感觉得到身体的衰弱,嗜睡和精神短少,这对于年少时戎马倥偬、壮年时统治国家的一国之君来说,多么残酷。仿佛已经被神灵宣判了时日无多,之后的岁月不过是挨着靠着熬罢了。起初的不甘和愤怒已经过去,他也是果决之人,不愿看着儿子们因为他的衰弱而争权夺势、两败俱伤,而后的立太子、放权,都是无奈之下妥协的结果。

  而放权之后,静养身体,这乾元殿便愈发静谧了。

  想要读书,眼睛却看不清书上的字了。身边的老太监,依然陪着他左右,扶他在殿中散步。皇后一家获罪,皇后也入了冷宫修行。其余妃嫔们更是缩在自己宫中,等闲不出来招摇。他更多的时候在冥想和回忆,从年少时第一次去北关御敌开始,身边出现过的女人们,爱他的、他爱的,都先他一步而去,徒留音容笑貌在脑海中栩栩如生。阿婧的事,让他第一次有了推翻哀帝的想法,并真的付诸行动了。

  他摇摇头,脸上浮起一个虚无缥缈的笑容。那时真是年轻啊,热血激昂,瞅准了燕朝的腐朽和空虚,一击即破。这真是他生命里回想起来最值得骄傲的事情了。

  这日,太子又来乾元殿探视他,却向他提出了一个提议。

  “父皇,近日天气寒冷,不利于您的身体恢复。”他诚恳地抬起眼,劝说道:“儿臣愿护送您去玉泉山的庄园疗养,儿臣也咨询过太医,那里的温泉,有利您的身体恢复。”

  他看向这个自己选定的继承人,三皇子,晋王,如今的太子。姚倩的儿子,有的时候真的和她很像,不只是容貌,还有性子。

  他点点头,还勉励了太子几句。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日之后,上一场雪尚未化净,天色又开始阴沉起来,刮着凛冽的寒风。

  皇帝的车辇从宫中出发,浩浩荡荡。太子随行,身边却并未带着太子妃。这是皇家立国以来声势最浩大的一次离宫,一反太子平日低调的作风,像故意做出来给众人看一样,一路无不令人侧目。

  好在玉泉山离京城很近,不过半日工夫就到了山脚下。沈衍将父皇安置在水玉清华堂,自己则住了临近的朝露春风殿。

  过了几日,夜半时分,玉泉山山坳里的庄子也亮起了灯火。

  沈衍接到消息的时候,长长叹了一声。自从来到玉泉山,他已经失眠了几晚,脑中仿佛绷紧了弦,昼夜不得停歇。他抬起脚走到门边,却停住了。虽然心底恨不能胁生双翼,立刻赶到容曦身边去,理智却阻止了他的脚步。

  罢了,他走回床边,疲惫而满足。再一次听到她的消息,哪怕是知道她就在自己的附近,心里仿佛缺失了一块的地方也似乎平复了些。他渐渐有些困意了,突然,屋中的异响让他猛然睁开了眼睛。

  屋中的梨花木扶手椅上,插着一支袖箭。

  他走过去拔出袖箭,上面缚着一张纸条:“母亲和阿姊去找你父皇了,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他披上外衣就往水玉清华堂赶去,发髻被寒风吹得散乱,呼出的白气氤氲在周围。

  水玉清华堂跟前,守卫已经不见了,整个殿堂点着烛火,却安静不闻人声。他顾不得找寻张瑞的踪影,径直推开房门,绕过前殿,直奔父皇的寝殿而去。

  渐渐地,仿佛可以闻到温泉池的硫磺味道,热气浓郁起来。他推开寝殿大门,一眼便看到容曦坐在榻上,肚腹隆起,脸儿尖尖。不禁眼眶发热,喉头哽咽。

  他推开门的同时,容曦也望向门口,愣怔在原地。他们的目光胶着在一起,如丝如絮,痴缠不休。容曦心情激荡之下,不禁落下泪来,便要从榻上起身。被沈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按住,紧紧握住她的手。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么?”

  沈衍哽咽出声,目光放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忍不住伸手去触碰,伸到一半又停住不动,仿佛如世上最珍贵易碎的瓷器,生怕碰坏了她。

  容曦握住他的手,将手轻轻放在小腹上,低声道:“你这是在怨我了?”嘴里虽然不肯放松,眼泪却一颗颗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沈衍摇头,掌心下的小生命似乎轻轻一动,让他忍不住也落下泪来。

  两个小儿女久别之后的重逢,仿佛旁若无人。坐在远处温泉池畔的皇帝忍不住皱起眉,看向他们,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一旁端着一盘甜瓜大嚼的秦秋制止了他:“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爱管闲事呢,沈冲。”

  皇帝不禁苦笑,他转头看向秦秋。这个认识了二十多年的江湖女子,岁月的优待几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她似乎仍是初见时的模样,白衣翻飞飘飘若仙,却一把擒下他手中的剑,身手利落。“你,这么多年了,怎么好像没变样子?”

  “怎么可能没变?你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瞧不清楚罢了。”

  沈冲自做了皇帝,二十多年来还是头一遭有人这么和他说话,心底有些不舒服,面上也严肃起来。“你太放肆了!”

  秦秋瞥他一眼,嘴里还含着一块甜瓜,含含糊糊地说道:“算了吧,在这世上还能和你这么说话的人,恐怕也只有我了,难不成你连我也想杀了?”

  她摇摇头,眼神划过沈冲的样子,岁月已经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不禁叹道:“你这一辈子,也活得够本了。尽管是时势造英雄,但你自己也是一个有本事的人,不然怎能教那么多女子都对你倾心呢?”

  “朱沅芷、温秀秀,是从前就对你芳心暗许的吧,别装不知道的样子,你心里门儿清得很。还有倩儿,她为了你放弃了多少,真是个大傻瓜!”喜欢一个渣男,还听不得劝。

  沈冲听她提起姚倩,遂道:“她是你的结拜姐妹,你自然向着她。”

  渣男!她瞪了沈冲一眼,这家伙若不是皇帝,真是让人恨不得一刀结果了。她抿紧了唇,恨道:“你们男人,永远不会去了解女人家的心思。倩儿是差一点就和蒋中恒订婚了,最后还不是选了你。后来你是怎么对她的?!她当年可是北关的红衫女将啊,竟然不到三十岁就郁郁而终了!你还说和你没关系么?!”

  她恨恨地放下手中的盘子,忽又叹了口气。“都是从前的事了,人都死了,再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只是心里不好过。”

  沈冲被她刚刚一连串的话语弄得有些懵了,记忆里姚倩本已有些模糊的脸庞突然莫名清晰起来,那些泛黄褪色的回忆在她的讲述下,忽然变得色彩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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