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故人,廿十年再相逢 1

　　京城中发生的事情又怎会错过恩宁城的耳目。秦秋尚在路上便收到了京城中的消息，她看过纸条上的内容，将纸条递给一旁的容曦，淡淡地道：“喏，你看看吧，他这下子总算如愿以偿了。”

　　容曦的双目掠过纸条上的字眼，太子之位，离那个位置已经是一步之遥了。她笑一笑，低声道：“表哥，天生就该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怎么会耽于儿女情长呢。”

　　马车走得很慢，容曦的小腹已经显怀，一路行来也是辛苦得很。秦秋听她嘴里说着，眼中却透出愁苦之色，心渐渐痛起来。她握住容曦的手，亦道：“这世上，谁是生来就能做皇帝的。就连沈冲老儿，当年还不是一个小小的骠骑将军。若燕朝尚存，你也是公主之尊，他沈衍不过驸马而已。”

　　“母亲，”容曦轻声打断秦秋的话语，一手轻抚着小腹，抬起头微笑：“不必安慰我，你从前早就说过，国已亡了，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我如今，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江湖女子，入不得公卿侯府，更入不得皇宫内院。这个孩子，只是表哥留给我的一个念想罢了。他做了皇帝，将来会有皇后妃子，我这次京城，原也不是为了找他，而是为了完成母妃当年的遗愿。”

　　秦秋的心愈发揪了起来，这些年来，这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竟如此委曲求全。她不愿听她这般委屈自己的说法，摇摇头道：“你真的这样想吗？和他真正拜堂成亲的是你，你难道不想永远和他在一起吗？”那个十年之约，如今是否连你自己都已经开始动摇了呢。秦秋未尽的话语，容曦从她流露出担忧的眼神中瞧了出来，不禁莞尔一笑。

　　她是如此冰雪聪明、善解人意，又怎能不知道母亲心中的忧虑呢。如今她满心顾念的只有腹中的孩儿，唯恐多思多虑会使胎像不稳，只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事情罢了。自己是末代公主，这件事情若被有心之人得知，他的皇位必不稳，这样冒险的事情，她如何敢让他为自己做出如此大的牺牲呢，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这恩情太重，她承担不起。

　　“母亲，你想说的话我都明白。”她回握住秦秋的手，自怀了孩儿，她的手总是暖融融的，掌心柔软而炽热：“放心，若是这次见了他，我会跟他说个清楚。”

　　秦秋心里还有一层愧疚，自己终是没有当好养母的角色，让这孩子先失婚，后不遇良人。虽然江湖人讲究率性而为，她到底骨子里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灵魂，如容曦这般命运多舛的女子，心底更渴望能得到平安顺遂的生活。可惜，终是事与愿违了。

　　她拍拍容曦的手背，两人相对而坐，静默无言。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容玉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容延便要带她回恩宁城去。走到半路的时候，容玉就寻思着离开父亲，回京城去找沈彻。天知道她有多想念小狐狸，他离开汾州时泪眼朦胧的样子，真是让她每次想起来都恨不得搂在怀里安慰一番。只是父亲并没有母亲那般开明，对她陪着沈彻前往北关一事，到现在还颇有微词。

　　“父亲，咱们走得这么急，是不放心阿兄留在恩宁城么？”

　　容玉打马走在容延身畔，心里想着如何拖延个几日，好让她找到偷跑的机会。容延瞥了她一眼，回道：“你阿兄前日传书过来，说你大嫂有孕了，身体不适，要陪她出城散心去。我真是怕了你们，一个个的不省心。”

　　容玉吐吐舌头，一拍手叫道：“这么大的好消息，父亲没有通知母亲一声么？说不定母亲立时便启程回恩宁城去照顾她即将出世的孙子了。”母亲若是回去了，父亲一定不会着急赶路，她就可以找机会离开了。

　　容延摇摇头，大大地叹了一声：“你母亲，眼下在陪着五儿往京城去了，五儿生母的遗愿，必是要完成的。”想到这儿，他皱了皱眉，姚家的女人，死了也不让人好过，留个什么遗愿。和沈冲的那点子事情，活着的时候不处理好，还要留给子孙不成。心里越发瞧不起皇家的人了。只是面上并不露出来，他瞧了一眼仿佛心事重重的小女儿，打趣道：“怎么？莫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容玉急忙摇头。直到天色擦黑，他们寻了一间客店住下，店老板见是一帮长刀短剑的江湖客，忙不迭地安排上房，又好饭好菜小心伺候着不提。半夜时分，容玉房间的窗子开了一道缝，紧接着蹿出了一个紫衣身影，径直奔向马厩，牵着飘雪出了客栈大门。

　　到底还是只能偷溜了。容玉翻身上马，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令她从头凉到脚的声音：“这么晚不睡，要去做什么呢？”

　　她转过头，苦兮兮地张嘴，声如蚊蚋：“父亲……”

　　容延从客栈中缓步而出，看着女儿从马上下来，一脸惊愕地看向自己，心中不禁一叹。这傻孩子，白天那么明显的试探，晚上定要有些小动作的。他早就安排明岚盯着二小姐房里的动静，果然刚过了子时，明岚便来报了二小姐悄悄离开的事情。

　　“你要去京城找他，是么？”

　　父亲冷冷的话语听得容玉头皮发麻，从小时候开始，无论习武还是念书，抑或研习门派技艺，父亲总是最严厉的一个，因为偷懒小竹板儿也没少挨。在她心里，对父亲多少还是有些惧怕的，因此不敢撒谎，犹豫再三，讷讷地回道：“嗯，是的，也不全是。父亲今天在路上说，母亲和阿姊都去了京城，我也想去凑个热闹，说不定还能帮上母亲的忙。”她满眼希冀地看向容延，撒娇央求的办法从十二岁开始就再也没用过了：“父亲，我是真的很想去京城，你就答应我吧。我保证，绝对不会做出格的事情。”

　　“不行。”

　　容延知道女儿是去找那小子的，心底的复杂感觉无法言说。这次出海回来之后，他总是有种事情全然不在掌控的无力感，这种感觉二十年前曾经出现过，那时秦秋为了姚家的事情奔忙，直到从火海中救出了五儿自己却不慎流产，他锁闭了恩宁城整整一年，将所有外面的信息隔绝在门外。这一次，他却无法再这样做了。

　　容玉没想到父亲如此斩钉截铁地拒绝，百般央求过后见无法，终是鼓起了勇气，对容延坚定地道：“父亲，不要再阻止我了，这次京城我是必去的。你放心，我会和母亲一起回来。”

　　她翻身上马，在马上行了一礼，又道：“父亲，女儿已经长大了，能够独当一面了。”这江湖，将来总是要自己去闯荡的，父亲不过是担心罢了。

　　她像每一只离巢而去的幼鸟，拍打着稚嫩的双翅，跌跌撞撞地向着蓝天飞去。明岚在容延身后，低声问道：“城主，是否让属下去追回二小姐？”

　　容延看向她绝尘而去的身影，眸光复杂至极：“不必了。”

　　他转身往回走，胸中仿佛有一团郁气，无处排解。

　　小寒已过，乾元殿里的皇帝终于在闭门多日之后，第一次召见了太子。

　　沈衍恭谨地垂手立在下面，将近日来的政务向父皇一一汇报。之后，皇帝终于点点头，道：“你做的不错，虽稍显不够果断，但也不可操之过急了。”

　　沈衍恭谨应是。皇帝反而半晌不言，沉默久了，沈衍忍不住用余光扫过父皇，却见他静静地望着一个角落出神，似是完全忘记了面前还站着一个人一样。他在思索，抑或是回忆着什么，目光已经飘远。沈衍不禁心底叹息，父皇到底是在这一次折腾中伤了神，也不知素心治疗得怎么样了。他再一次悄悄打量坐在榻上的皇帝，觉得他的脸色比上次要好了不少，心里到底安定了些。无论如何，现在是一个敏感的时期，他不希望父皇有任何事情。

　　皇帝出神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神色仿佛有些疲惫。他看到老三的侧脸，和先皇后如出一辙的清秀，便更加难过起来。摆摆手让太子下去，他自己躺在了榻上，阖上眼再一次陷入了往事中。

　　紫苒去向太子辞行，他的惊诧也在她的预料之中。

　　“你说你要走？”

　　沈衍皱起眉头，看着对面那张熟悉的面庞，吐出他不希望听见的字眼。“为什么？你难道不是曦儿派到孤身边来的人吗？难道是曦儿让你离开的。”

　　“和大小姐并无关系，确切地说，我本就不是恩宁城的人，当初投入恩宁城麾下也是因为一份恩情，为了报恩而已。如今，我想要离开了。”她不愿去看沈衍的脸，垂下眉眼，语气平平：“我要和师姐回药王谷去，就不便久留了。”

　　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沈衍的目光带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眷恋：“皇上的病，师姐已经尽力医治，但是皇上年纪大了，也只是缓解而已。平日要少食荤腻，忌大悲大喜情绪激动。至于太子殿下您，”她顿了一顿，嘴角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什么样的名医请不来？我这个草民就不留下来现眼了。”

　　她双手抱拳，行了一礼，转身便要离去。就听沈衍在背后沉沉道：“真的不能留下来吗？若是孤不想让你走呢？”他已经习惯了那双充满了嗔怪的眼睛，在他每次废寝忘食的时候瞪上几次，甚至出声责备，端上苦不堪言的补药笑眯眯地看着他喝得一滴不剩。习惯非常可怕，他更不愿意委屈自己。

　　紫苒摇摇头，听出了他声音中的不舍，不禁鼻子一酸，郁积多日的泪水在眼眶中凝聚，将落未落。心中有一个声音在拼命告诫自己，不要动摇，不要动摇。

　　她没有回头，低声道：“别了，太子殿下，未来的皇帝陛下。你的生命中，本不该有我这样的人存在的。”说罢，抬步出了清心殿门。

　　等在门口的，是满眼复杂的暗箫。

　　“你要离开恩宁城了么？”擦肩而过时，他的声音有些嘶哑：“难道不应该提前和夫人说一声么，这样说走就走……”

　　他刚刚接到夫人带着大小姐赶来的消息，只是想拖延一些时间罢了，就见紫苒回过头，对他粲然一笑：“你从前说过，我本来就不是恩宁城的人，如今自去了，也不必和谁报备，不是么？”

　　暗箫愣在当下，看着她大笑着转身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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