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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日暮,已是夕阳黄昏


  自入冬以来,程老太君的病就一日重似一日,请来的太医莫不摇头,开的方子不过续命而已。许是对程家的处境有所感,这日一大早,院子里刚刚开始扫雪,程老太君竟然睁开了眼睛,强挣扎着半坐了起来。

  侍女们都清楚是回光返照了,一叠连声地叫人来。一直在隔壁房间侍疾的大夫人和小姐最先赶了来,很快屋子里便陆陆续续站满了。程老太君掀起眼皮看了看一屋子的女人孩子,不禁流泪叹道:“我走了,你们可怎么办。”

  屋里早已是一片压抑的哭声。

  前院里,程侍郎和程家大郎二郎等来的是一纸抄家诏书。带着太子手书前来的,是刚刚调任羽林卫统领的黄信。

  “程相病重,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暂不要挪动。其他人,都锁起来吧。”

  他收起诏书挥挥手,无视面前瘫倒在地上的几人,自有羽林卫上前锁了几人带出门去。

  后院里,程老太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众人穿衣的穿衣,扶起晕倒的人坐在一边,正一团乱糟糟的时候,去前院报讯的小厮冲进了后院,抓住老太君身边丫鬟的手,嚷道:“前面出事了!大老爷二老爷大爷二爷都被当兵的带走了!”

  变了调的声音尖利刺耳,屋内静默了一瞬,随即哭声愈发响了。

  黄信带着兵往后院去,远远就听到哭声震天。一旁的亲信低低地道:“怕是程家老太君没了。”

  “死了也好,省得看这些败家子孙的下场。”

  黄信嘴角挤出一丝讥诮,他像一块坚硬的铁,更像一把出鞘的尖刀,锋刃泛着冷光。他停下脚步,“我就不过去了,一帮女眷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你们,”他指了几个人,“把库房都封了,等着太子殿下派人来清点。让女眷们老实呆在屋子,不得外出,等着太子殿下的指示。”

  “至于这府里的仆役,都赶出去,押到外面的街上。”

  他看着身后的士兵纷纷领命而去,环视整个程家,突然又道:“偌大的程府,高门深院、公府子弟,不过如此。”

  自立太子一事诏告天下,沈衍几乎一直留在宫中,代皇帝处理堆积的朝务。通宵达旦时而有之,更多时候是被紫苒的眼神逼得摇头叹气,放下手中的笔。

  太子虽未回府,太子妃先派人送来了衣物和用具,和一封殷切的亲笔书信。沈衍拆开看了,不禁露出一丝苦笑。女子用的词句虽婉转,大抵意思也是想进宫陪伴左右。尽管知道她不是棋子,甚至也是一个可怜人,沈衍却无法答应她明明合理的请求。他名义上的王妃,他愿意给她尊荣、给她优渥,却独独无法给她想要的爱情。

  “烧了吧。”

  他继续伏案工作,任那张薄薄的花笺飘落在地上,被紫苒拾起。她眸光复杂,望向这个男人,只觉得他冷漠得令人心寒。却偏偏又让她恨不起来。

  “你也觉得我很无情?”

  他突然停下手中的笔,抬头撞上紫苒未及收回的目光。紫苒摇摇头,咬住了下唇,低声道:“你是有苦衷的。”只是真的让人看不懂了。

  沈衍的面容愈发冷肃,他踱步到窗前,凝视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他并不是一个多情的人,甚至有些冷情,也许是母后留下的阴影一直残留在他的心中,不能褪去。他更喜欢坐在佛堂中诵经,能让内心平静下来。若不是遇到表妹,他这辈子应该会和他的兄弟们一样,遵循父皇的旨意娶正妃,与王妃举案齐眉,生下继承人,再纳一二乖巧懂事的侧妃,如此而已。

  可惜世间事,往往出乎意料。

  从最初的相互吸引,仿佛冥冥中有一双手在牵引着彼此。他总是回忆起幼时那只小手,在皑皑白雪中柔软而温暖,每一次想起的时候总满含甜蜜与忧伤。他曾经以为那双小手的主人已经随着逼宫的大火消逝,失而复得之后,他不愿再放开了,也许仅仅是贪恋记忆中的温暖,曾在他年幼的心灵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所以放任自己的感情,自私地留住她,哪怕是十年的承诺,哪怕红颜白发、岁月磨蚀。他,向来是不择手段的。

  紫苒将花笺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火焰迅速吞噬,心里突然感觉空落落的。她不禁回首望去,那站在窗前的挺拔身影似乎变得遥不可及。太子,代皇帝处理朝务,处置谋逆,一切的一切都已经随着皇帝的这些举措变得昭然若揭,他真的已经开始迈上那个位置了,如同他这么多年努力的结果。可这样的结果背后有多少辛酸泪水,算计权谋,得到和舍弃。她摇摇头,转身走出了清心殿,和穆笙带着几个官员擦身而过。

  她走出蕴宁宫,心下一片茫然。

  素心仍留在乾元宫中,她似乎对皇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不急着离开。仿佛心有所感一般,她走出宫门,殿外站着一脸落寞的紫苒。“小苒儿,你怎么了?”她看着小师妹突然扑入她的怀里,喃喃低语。

  “师姐,我不能喜欢他了。”

  素心摸摸小师妹的头,轻叹了一口气,还像从前那样抚过她的脊背,“不喜欢便不喜欢了,有甚么要紧。我们还是回药王谷去,把师父留下来的东西编写成籍,留给将来的徒弟们,好不好?”

  紫苒点点头。二人在殿前静静相拥,仿佛岁月安宁,无人打扰。

  清心殿里,穆笙带着的官员正是负责抄没罪臣府邸的黄信和户部尚书韩叙。两人进了屋,一一行礼之后,沈衍摆摆手让他们坐下,上了茶,方道:“黄卿,你先说吧。”

  黄信压低的眉眼略显阴鸷,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方道:“臣依太子殿下旨意,查抄谋逆官员府邸三家,收缴全部私产。包括房契、地契和各种金银珍玩,已悉数移交给户部查点入册。”他说着,突然补了一句:“臣在查抄程家的时候,发现了不少贡上珍品,或许是宫中流出去的,或可让张公公去核对一下。”

  “不必了,黄卿做得很好。”沈衍从窗前踱步到书案前,“程家毕竟曾是后族,怎会没有一二贡品。”说罢,目光转向韩叙,后者急忙将手中的单子交给穆笙,递到太子殿下的手中。

  沈衍翻着长长的单子。四弟已经打入天牢,家眷等候发落;五弟贬为庸侯,已带着家眷远赴封地崖州。这辈子恐怕再不能入京了。曾经的四皇子党羽纷纷落马,渐渐接替而上的,是支持太子的公爵侯府中年轻一辈们。

  这个国家,如同外表光鲜的果实,自接替了上一朝的烂摊子,并没有完全休养生息,忙着争斗的结果是内里更加的腐烂,青州水患,受灾三个县,刺史在四皇子的授意下隐瞒不报,平京城中依然歌舞升平。父皇老了,他期望看到的,都是一团锦簇,而这个国家,还远没有达到那么一天。

  他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接过了一个重担,哪怕穷竭一生都要去实现的太平盛世。这不仅仅是母后对自己的期许,更是他心中一直以来的抱负。

  “你们做得很好。”

  他将单子放在书案上,“眼下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年关将至,父皇的意思是不宜在此时做什么决定,先放着吧。孤手边还有旧年青州水患的事情,年前还要派人去查看一趟。”他沉吟片刻,对穆笙道:“去把老六叫来,我还有事情需要他去做。你们,就先自去吧。”

  他看着两名重臣躬身行礼后退去,忍不住望向窗外已是暮霭沉沉的天色,轻叹了一声。

  程家倒了。

  仆役被拖家带口地售卖,夫人小姐们暂时都从府里出来,随着程老太君的灵柩一同安置在云台寺中。有那想不开的,出府当夜就一根裤带吊死在梁上。尸首随即被拖走,不知带去了何处。

  程相在寒风中咽了气,尸首同样被安置在云台寺中。大爷二爷已经入了监牢,等着太子的发落。

  而这令人难熬的等待并没有持续太久。黄信带着太子的诏书来了,程府十五岁以上男丁流放梧州,十五岁以下男丁和女眷籍没为奴。仅仅是谋反一条,没有诛灭三族,已经是太子仁慈了。

  黄信看着牢底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程简,突然蹲下身,对他低声道:“程简,程侍郎,你可还记得十年前,那个上门求娶你妹妹的平民少年?”

  程简闻言,瞪大了双眼。他当然记得,妹妹出门上香被平民少年所救,二人不知怎的就私下往来了,竟然私定了终身。程相大怒,将妹妹锁在了绣楼里,他则将那个少年打个半死,扔出了城外。妹妹被父亲匆匆嫁到外地,一年之后便去世了。难不成,他就是当年那个少年么?

  黄信看着他不可置信的眼神,嘴边浮起一抹狞笑:“没错,我就是当年差点被你打死的那个平民。你口口声声竖子寒民不配娶我公侯家小姐,绝想不到今天的下场吧。”

  他站起身,连眼角的余光都欠奉,转身走出了监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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