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前夜,来世不入帝王家 1

　　皇帝本已开始好转的身体突然迅速地恶化了。

　　他开始时睡时醒，缠绵病榻。太医们莫不磕头求恕，道是已药石罔效。

　　太子纯孝，昼夜守在皇帝的病榻前侍疾。朝中的事务都挪到了玉泉山来处理，羽林卫全部驻扎于此。

　　恩宁城的暗卫们难免行动不便、受到波及，秦秋心里老大的不高兴。她本想早些离开，回城去探望有孕的儿媳，却被朝廷的侍卫堵在了山里。

　　她传书给沈衍，深夜时分，沈衍带着洛扬悄悄来到了庄园。刚一进门，就被秦秋请到了堂上。

　　“太子殿下，如今可今非昔比了。”她凉凉地酸了下面垂手谨立的沈衍一句，心里暗骂，果然沈家没一个老实人。

　　沈衍并不搭腔，只是抬起头，眼神中带着无奈。虽说父皇是在秋姨的刺激下旧疾发作，他却不想对此追究。过去的恩怨，如同烂在心头的疮疔，不狠狠剜出来，是不会有一个了断的。

　　眼下不让她们离开，却也是无奈之举。他低声道：“父皇病势沉重，京城里的人眼下都盯着玉泉山，还请秋姨体谅则个。”

　　秦秋重重哼了一声，心下恚怒。若不是看在阿倩的情分上，她才懒得理会沈家的事情。发怒也无济于事，想起容曦，不由得又软下心肠，心里一时矛盾又厌烦得很，她对着沈衍摆摆手，起身离开了前厅，风一样留下一句：“曦儿在后堂等着你，去吧。”便出了门。

　　沈衍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后堂，容曦正坐在贵妃榻前，对着面前的书卷出神。他进来的响动惊动了她，抬起头见是情郎，微微惊讶地张开了唇。自从那日温泉池畔，当皇帝真的如她所愿地倒下，她心底却没有复仇成功的快感。仅仅是一些如释重负一般的解脱，也在数日之后、沈衍不再露面的担忧之下，渐渐消逝。如今他再一次现身，乍然之下，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眼前不由得泛起蒙蒙的泪雾。

　　“莫再哭了。”

　　他的手指伸到了面上，细细为她拭去泪珠。

　　这样的温柔和耐心令人沉沦。她几乎忘了，表哥是即将成为一国之君的人，他熟悉的温情背后，有太多隐藏着的东西。而她并不需要明白更多，沈衍也不会让她明白，就将她当作了易碎的宝物一般。他将手放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轻轻地贴着，感受掌心下哪怕轻微的震动。

　　良久，他抬起头开了口：“曦儿，”他幽深的黑眸深邃不可见底：“这个孩子，是我的嫡子。”

　　容曦握着他的手，忍不住为这痴念一般的说法露出一丝浅笑：“你说什么呢。”她望向他认真的神情，不忍说出些冷言冷语，低低地道：“这孩子是我们相爱的见证，我会好好地将他养大。你的嫡子只能是王妃所出。”

　　“不。”

　　他摇摇头，语气认真，出乎意料地坚定：“曦儿，我早就说过了，我心里真正承认的王妃，唯有你一人。这个孩子就是我的嫡子。”

　　她看着他的神情，心底突然开始悬了起来。听着他说着，神情愈发真挚而热烈，充满了希冀：“将来，我会把那个位置传给他，他就是我的继承人，大周朝的下一任皇帝！”

　　容曦的脑中仿佛有一根紧绷着的神经，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啪地一声断了。她失态地站起身，面容雪白，浑身颤抖。

　　“不要！”

　　她紧紧抓住沈衍的手，指甲刺入了掌心而浑然不觉：“不可以！我不许你这样做！”

　　“曦儿……”

　　他站起身，摇曳的灯火在面孔上洒下阴影。他的面色并没有变化，像没有察觉到丝毫不妥，又或许是早已察觉却故作不知，眼看着容曦的神情从惊讶到惊恐再到拒绝，唇角的弧度渐渐抿直。

　　两人僵持了一刻，容曦一改最近柔顺的姿态，狠狠地瞪着沈衍。沈衍面上的柔色褪尽，看着眼前倔强的爱人，还是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待你生下孩儿，若是女儿就罢了，可若是儿子，曦儿，我不能看着我的嫡子像一个平民一样埋没！”

　　他略微提高了声音，心里不免有些躁郁。曦儿一向懂事柔顺，怎么突然开始犟起来？！若不是他心底一直坚持和她的约定，不愿亲近王妃，一心想让她们的儿子身份见光，堂堂正正地站在他的身旁，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提议？！她又是否知道，这样的提议背后，需要多少周密的安排和布置。

　　沈衍大概从来没有想过，他的表妹会拒绝这个看似贴心的提议。

　　容曦感到肚子里一阵跳动，她轻轻抚摸着小腹，竭力平复心绪。自己的情绪还是影响到了孩子，她复坐回榻边，只觉得头脑一片混乱：“你，真的这样想吗？让我的孩子一出生，就离开我，去那皇宫内院、叫另一个女人母亲？！”

　　她从没想到表哥会这样打算，口口声声是为了孩子的前程，就可以让她们母子骨肉分离么。

　　“我是什么身份？！表哥，我现在就是一个平民，又如何？！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只愿我的孩子将来平安快乐，再也不要和皇家有什么关系！”

　　沈衍一时怔住，看着表妹倔强地扭过身去，藏住泪眼。

　　良久，他颇有些艰涩地开了口：“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罢了，既如此，不如……随我回宫可好。”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表妹面前说出这句话，但话出口的一瞬间，仿佛这句话已经根植在他内心深处很久，不过是借着今天的引子说了出来。他自然是想和表妹长相厮守的，等他做了皇帝，一定不会委屈了表妹，即便不能做皇后，也是周朝最尊贵的皇贵妃，他们的孩子也会是未来的太子，他一定会倾尽全力去培养他们的孩子。

　　容曦转过脸，珠泪还莹然在腮边，眼睛里的诧异和怒火如同直刺过来的利剑，插入沈衍眼底。

　　“你，当初提出那个十年之约的时候，就没想过兑现的那一天吧。”

　　她的声音有些不稳，冰冷得像窗外的雪一样：“你是不是早就这么想了，从一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罔顾我的意愿，连母亲你都要欺瞒。”她阖上眼睛，脱力一样靠上榻边的迎枕：“罢了，我实在没有精力和你耗着。你也不必白费唇舌了，我是不会跟你进宫的，孩子也不会。”她说完这句话，闭目向里，不再理会沈衍。

　　沈衍对着她许久不曾的倔犟颇有些无奈和束手无策，本来近日父皇病重，许多事情一下子压到了他的肩上，四皇子和五皇子党羽还没有全部清除，这些事情都不时令他烦躁。本想今日深夜前来，得一二温言软语、放松心绪，却没想到更加烦躁了。他不是一个轻易改变决定的人，早就想好要将这孩子作为嫡子培养起来，又岂是容曦三两句的拒绝就可以打消念头的？！他的目光沉沉地掠过容曦的肚子，叹息了一声转身拂袖而出。

　　皇帝在深夜时分睁开了眼睛。

　　张瑞立刻派人去通知了太子殿下，皇帝倚靠着大迎枕，看上去精神不错。张瑞伺候他喝了一盏水，心却沉到了底。

　　“太子哪儿去了？”

　　皇帝喝完水，声音不再沙哑，只是还有些飘忽。他想起了那日的事情，温泉池畔、手持玉佩的少女，是婧儿的孩子、前朝的和惠公主。和她很相像，像得让他再一次在睡梦中忆起了当年的花园里，满园娇美的木芙蓉中间站着的姑娘，风姿楚楚、鲜妍明媚。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当年事，错综复杂已说不清孰是孰非。可如今，太子竟然和婧儿的孩子有了纠葛，这却不妙了。难不成，他竟然存了将前朝公主纳入后宫的念头？！

　　知子莫若父。太子急匆匆赶来，卸了身上大衣裳，又在火前烤了一阵，才进入了皇帝的寝殿。看着皇帝精神甚好地倚在榻上，不禁喜形于色。未等他叩头说些什么，皇帝开口打断了他：“真儿，你告诉父皇，是不是与那和惠公主有了私情？”

　　皇帝突然喊出的乳名让沈衍有一瞬间的恍惚。旋即看到皇帝眼中射出精光，那熟悉的目光令他仿佛回到了父皇初即位的时候，那时的父皇便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群臣，收服前朝老臣，维持稳定的朝局。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眼下也到了自己这样做的时候。

　　他定了定神，摇摇头：“父皇多虑了，儿子只是受秋姨所托，照顾过她的义女。并不知她是什么公主。”他这谎，说得气定神闲。微微垂下的眼睫掩盖了复杂的目光，就算是真有了私情又如何，如今的情势，父皇还能将自己这个太子废了不成。

　　皇帝许是也料到了这一层，复杂的眼光从太子的面上掠过，叹了一口气。低低的声音像在安慰自己又像在自嘲：“如今这个时候了，再问这些有甚意思。”他忽然又有些困意涌上，对太子即是勉励又是宽慰地语重心长：“真儿，你一直是父皇最看好的孩子，只是性子过于冷傲阴郁了，将来还是要改一改。如今这样，朕也可以对你母后有个交待了。”

　　沈衍觉得眼前涌起一股湿意，他低下头，听到父皇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你的兄弟们，都还是你的兄弟，你记得就好。”

　　沈衍低头应是。抬起头，父皇已经又阖目睡了过去，这一回，他看上去安静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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