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关爱
第十四章
徐州的文*革运动，从全国的发展态势来看，尚有些滞后，除了运动的主力军——学生，还在大张旗鼓的宣传鼓动外，工人农民踊跃活动的还是少数。现在最时髦的就是各单位人员成立造反组织，有个单位一个人做了一把特大的旗子，上面绣着；“红色革命造反军总司令部”几个大字，自任总司令，却是个光杆司令，他扛着大旗围着大街转了几圈，也没招来半个兵马。尽管单位的人讥笑，他仍把大旗插在大门旁，独个儿站在大旗下宣讲，惹得众人围观，红卫兵知道后，燃放着鞭炮向他致敬、祝贺。时代的潮流把他推向高峰，真是时势造英雄，他最后竟真的成了徐州两大派中‘红总’的总司令，下辖着几百个分部管理着几十万人马，此是后话，暂不提。
江大校园内，反到底总部正在召开一次会议。参会的大约有二十多人，现为总指挥的丁先民主持会议。
他说：“我市的文*革运动已经逐步展开。工人、农民，都开始组织自己的队伍，我们现在主要是健全组织，特别是舆论宣传，要以我们学生为主。
我现在宣布一下，我们的组织机构：
我是总指挥，郑华是副总指挥。下设三个组：
第一组宣传组：组长为沈建中。
第二组组织组：组长为王辉。
第三组行动组：组长为于正刚。
第四组后勤组：组长为韩光友。
各组组员自己挑选，人数配置可在10人左右，另成立四个大队，每个年级，不论人数多少为一个大队，一年级为第一大队，二年级为第二大队......各大队负责人自己推选，把名单报到总部备案。下面请郑华同学介绍一下，我市及全国的形势和我们今后的任务。因‘井岗山’向我们挑战，我要和建中去商讨一下准备回击，就不参加会议了。”
随即他喊了一声：“建中，王辉我们走。”
三人来到先民家。
他问了问建中：“我前几天叫你看的那张小报，你看后写了吗？”
“写了，不知道你现在就要用，放在家里没带来。”
“那好，我和王辉先研究一下组织上的事，你快去拿来我看看。”
建中说：“我回家还有点其他事，不然就叫丁丽跟我一起去，我骑你家的车带着她，叫她把材料带回来。”
“那也好。”他大声喊了声：“丁丽！”
丁丽从房间出来看着她哥问：“什么事？”
“快跟建中去他家拿份材料来。”
她看看建中等在门口，爽快的答应，她推出自行车，笑嘻嘻地把车交给建中，他接过车骑上，丁丽坐在他身后，紧紧地揽着他，她心中期望着建中的家，越远越好。能围着地球转一圈，那才真达到她的心愿。
来到建中家，开门的是他母亲。他有点奇怪地问：“妈，怎么是你，没上班？”
她没有回答，两眼直直地盯着丁丽：“她是谁？”
建中回过神来：“噢，她是我同学丁先民的妹妹，叫丁丽，跟我来拿份材料的。”
丁丽招呼着：“伯母，您好！”
“嗯”
他俩停好车，建中带她进了书房，习惯性的把门一关，他把材料拿出来对丁丽说：
“这是我认认真真写的，叫你哥再仔细看看，有什么不妥之处，他自己改改，我还有其它事，就不去你家了。”
丁丽笑着说：“沈大才子写的，还能有错？”
建中看着她脸颊上两个可爱的酒窝，不由自主的用手轻轻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着说：“就你会说话。”
丁丽撤娇的抬手打了一下他，他一把握住丁丽的手，顺势把她拉了过来，另只手轻轻地撫摸了一下她那带酒窝的脸颊，把丁丽羞得脸红红的退了好几步。
这两个动作，正好让在窗外的母亲看见，停了一下，他母亲推门而入。
建中一看是他母亲，有些不快的说：“妈，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丁丽微笑着叫了一声“伯母。”
她绷着脸没回答，本想说大白天的，你俩关着门在屋里干什么，但一想这个姑娘是第一次来，说重了伤人，就环顾一下四周后说：“怎么叫客人站着，快去搬个凳子来呀！”
建中这才想起书房里只有一把椅子，紧张的气氛一下缓和下来。建中说：“是，妈，你先坐。”
他从客厅里搬来两把椅子招呼丁丽坐下：“真是对不起，快坐。”
他妈坐下后，仔细的打量着丁丽，看的丁丽都不好意思的微微低下了头。
“你叫......”
丁丽抬头看了一下：“我叫丁丽”
“啊...丁丽，你今年多大了？”
“我…我…噢…我今年十九。”
“是工作还是上学？”
“高三毕业了没工作。”
建中母亲停了一下。
“现在大学不招生，要不该上大学了！”
“嗯”
“你父母是干什么的？”
“父亲在交通局工作，是工程师。母亲在十二中教书”
“家庭情况不错嘛！还有其他人吗？”
“就一个哥哥。”
“家里有党员吗？”
“我父母都是党员，我哥哥也是......”
“很好！”转脸看了一下建中：“你看看她哥和你是同学，你怎么就不知道上进呢？”建中无所谓的回道：
“她哥是学生会的干部，能不入党吗？”沈母看着他那不屑的态度，就有些生气：
“你就不能好好表现，争取，争取！”
“全校几千名学生能有几个当干部的？”
“好，好，我不跟你争！”
她转脸又看了看丁丽，含着笑意说：“丁丽，你们聊吧，我就不打扰了。”
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说：“以后可要经常来玩啊！”
他妈一走，建中忙安慰丁丽说：“丁丽，你可不要在意啊...我妈当官当久了，把谁都当成她的下级，动不动就问这问那的，特别是问到你的年龄……”
丁丽含蓄的笑着说：“你妈也是我的长辈，第一次见面问问年龄，也很正常。”
其实建中也听出他妈问话的用意，只不过不想当着丁丽的面，把话说明，他伸手拉起丁丽：
“好了，快回去吧，你哥还等着这份材料呢！”
他们走到院子，他妈在卧室里隔窗而看，直到建中把她送出大门。
建中刚回到书房，他母亲便跟了进来，她认真仔细地看着儿子的一举一动，心中充满了一种自豪感。高高的个头，帅气的外表，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又听话，又孝顺。要不是文*革运动，明年就大学毕业了，他虽不愿进政界、官场，今后起码也是个教授、学者之类的人物。
建中回脸看到母亲，感觉她今天的眼光有些异样，他想是不是今天带丁丽回家，母亲有了误解。他刚想问，母亲就先说了：
“昨天你去学校，小吴就来找你，在这里一直等到快吃晚饭时才走，她从上海串联回来，还给咱家送了不少甜点。今天你又带了个丁丽来……”她停顿了一下，又细细的看了一眼儿子：
“你今年也都二十二了，过去学业紧张，现在是运动期间，也不上课，你一天到晚都忙些什么？”
“妈，你不知道，我现在可忙了，我是学校‘反到底’组织的宣传组组长，除了写大字报、批判材料、形势评论外，还要与对立派骂口仗，反驳他们的攻击和谬论，有时还要去查市里主要领导的历史档案材料……”
“好，好，你再忙总也该有点休息时间吧，你休息时间都干嘛？”“休息时间，我去打打球，下下棋，再不然就去睡一觉。”
“没去找女朋友？”一下吧建中说红了脸，他心中泛嘀咕，难道我和徐娅的事她知道了——不可能，她也许只是随便说说。和徐娅的事现在八字还没一撇，目前尚须保密，他便撒娇似的看着母亲说：
“妈，看你说的，我哪有本事去找女朋友呀！”他母亲看着他笑笑说：“这不现成有两个姑娘吗，我看吴芷若和丁丽都不错，一个家庭出身没问题，又是本科生，科班出身的医生。一个是红色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姑娘，哪个配不上你。建中听后心里暗暗发笑，你还没见过徐娅呢，那才是我真正心仪的人，但他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只淡淡的摇摇头，他知道母亲一定不会喜欢徐娅的，只要一说她的出身，她就会极力反对，也不能怪母亲，当下社会就这样；‘出身论’、‘血统论’占据了整个意识形态，什么；‘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已经成了攻坚不破的真理，谁不把门当户对做为择偶的标准呢。建中心中也十分明白，他和徐娅的事要过母亲这一关，真有点像‘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可在他的心目中，却只有徐娅一人。母亲看看他不表态，也不好强求，只好提醒他说：
“你现在也不小了，如果心中真的有了人，只要各方面都好，父母是不会反对的。”停了一下她又说：
“小吴到咱家来了两次啦，每次来都带东西，你也该去回访一下，买些东西去，不然人家不说咱太不懂礼了。”
“是的，我们学校正在开会，我借故回家拿材料，叫丁丽替我送去，我就准备到她家去的。”沈母马上拿了五斤粮票和二十块钱递给建中：“去吧，买点好的糕点、水果、花生、瓜子之类的，别耽误回来吃晚饭就行。”
建中步行，来到街上一处较大的商店，买了四斤糕点，十斤水果，还有几包花生、瓜子之类的食品，提着找到了86号，他进到门里一看，是个比较大的院子，刚往里走了几步，就有一个妇女从屋里出来，建中礼貌的向她问了一下吴芷若的家，那个妇女指了指院中一个压水井处说：
“你看，芷若正在井边洗衣服呢。”建中顺着她的手势，果然看见压水井边一个姑娘低着头正在洗衣服。他说声：“谢谢”就快步走过去，直走到吴芷若的身边，她还低着头，全神贯注的在搓衣板上搓洗衣服。建中看着她心想：到底是个学医的，做任何事都这么细心认真，今后必定是个过日子的好手，他轻轻的“哼”了一声，芷若才抬头，一看是建中来了，露出一脸的惊喜，慌慌的站起来，连手都未擦一下，满含笑意的说：
“你来啦？快进屋里坐坐。”忙去帮他提了件水果，带到屋里坐下后，她才去洗洗手，泡了一壶茶端过来送到建中面前。笑吟吟的问：“你今天怎么有空？”建中不好意思的回道：
“我本早就想来认认门，整天就是瞎忙，今天也正在开会，是我借故跑出来的，你都去我家两次了，再不来看看你，我可就失礼了。”芷若一听，腼腆的笑了笑，棱角分明不厚不薄的嘴唇，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细牙：
“我哪是那种鸡肠小肚的人，我知道你们这些男生，都忙着搞运动，特别象你们这些学政治、哲学、历史、中文的人，哪个不是积极分子。俺可不一样，趁这次运动，红卫兵吃、住、坐车都不要钱，还不多跑几个地方看看。我前天才和几个同学从上海回来。”建中风趣的笑着问：
“在上海你没跑丢？”芷若一下脸红了，想想在北京三大殿里，与他脸贴脸的睡在一起，她便自嘲的说：
“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建中看着她脸红红的，忙岔开话题：“其实我也想去各地看看，特别是一些名山古刹，历史渊源深厚
的地方，如；西安、安阳、曲阜等处，就怕这些老祖宗留下的文物古迹，都被破四旧时损坏了，看到反而伤心。”
“是的”，芷若也有同感的说：“我到曲阜孔庙去了，虽不懂古迹，但也看到一些古老的东西被砸的破破烂烂，听说都是国宝级的文物，好多人看后都万分伤感。”
建中喝完一杯茶站起来说：“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啦，到院里我帮你压水，把衣服抓紧洗好吧。”芷若有些吃惊的看着他说：
“你帮我打水？不行，不行，来者为客，我能使唤客人吗？我们这个大院住了四、五家人，要叫人知道，不说我太不懂礼貌啦。”建中笑着站起来边往外走边说：“哪有这么俗气。”
他来到井前压了几下没出水，他把井台上放的引水倒进去，猛压了几下，水便哗哗的流了出来。芷若一看他真的把水打出来了，只好跑过来笑嘻嘻的看着他，忙把剩下两件衣服洗好，清洗时建中帮他打水，盆里始终保持着长流水，两大盆衣服，芷若一人连洗带清再打水需要两三个小时，在建中的助帮下，一个多小时就完成了，清洗的还特别干净，他又帮芷若晾晒好衣服，芷若很是感动的拉着叫他回屋休息。这时一个大男孩从大门进来，芷若忙喊：“大弟，快叫声建中哥，你看他帮我洗了两大盆衣服。”大男孩走到跟前，看着姐姐还拉着他的手，有些不好意思的喊了声：“建中哥！”芷若接着说：
“我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他是我大弟，上高三，也整天瞎忙运动，一点家务活都不帮我干。”建中看着她大弟说
“你是女孩嘛，就得吃点亏，对吧！”大弟笑着说：“我赞成。”芷若白了他弟和建中一眼：
“大男子主义！”建中脱开她的手笑着对他姐弟两说：
“时间不早了，恐怕大叔大婶马上就要下班回来，你也该去做饭了，我还有其它事，我就回去了，有时间以后再来。”说完向
她俩摆摆手，尽管姐弟俩再三的挽留，看看留不住，芷若就送他出门，院里几户人家，都伸头探脑地注视着她俩。
建中回到家，还没到吃饭時间，本想打个电话给徐娅，想在电话中聊聊，听听她的声音，心里也舒慰安宜，又怕家人听见不方便，大白天又没有什么理由叫她出来，在电话机前站了片刻，走进自己卧室在床上躺了躺，又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刚伸手想去拿话筒又缩了回来，发呆似得站了一会，又返回卧室。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本线装书。这正是在徐娅家抄家时，放在徐娅书桌上的那本。王辉当时递给他，他随手就放进自己的挎包里。回学校上交时，他也忘了。带回家后怕家里人看见，就放到床头柜里，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时，也会拿出来看看，有时感触较大时，也在页面上，写点感想或眉批什么的。
他拿着书刚躺下，就听到敲门声，忙把书往枕头下一掖，起来开门一看，是他妹妹建华：“你来干什么？”
他妹妹露出十分诡异的神色，神秘的问：“哥，你老实给我交代，你今天是不是把女朋友给带回家啦？”
建中翻眼瞪了她一下：“你别胡说，她只是我同学的妹妹，跟我回来拿材料的。”
“哼！你别不承认，妈都看见了，你对她刮鼻子摸脸的，不是女朋友，你敢？！”
他确实吃了一惊。
他想想刚才确实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摸了一下她的脸颊，那只是把她当作妹妹,无意中友爱的表现，怎么就让妈看见了呢？怪不得妈......
“建华，我给你说，这可能是妈误会了。”
“误会？我不信...”
她低眼看见枕头下一本没掖好的书，一下抽出来。“啊？还是本线装书。”
“快给我，这本书你不能看，也不准你看。”
她迅速的翻看了一下：“噢，是‘牡丹亭记’好书，好书。我历史课文里还提过它，只不过没看过这本书。”
“现在已经是□□了，所以不准你看。”
建华不服气地说：“你能看，就不叫我看。”
建中带着傲气的口吻对她说：“你别忘了，我是学历史的，上头叫我们仔细看看这些反面教材，好写批判文章。”
这回建华心服口服，央求着说。“哥，你看完后，借我看看呗！保证不叫爸妈知道。”
“好吧，我的亲妹妹，这下满意了吧！”
“不行，你还没有说清楚，你女朋友的事呢！”
建中想了想他和徐娅的事，早晚要让家里人知道，还不如先告诉她，让她当个自己的帮手。他审视着妹妹。
他妹妹从没见过他这样认真的神色：“哥，你这么看着我干吗？”
“妹妹，我给你说实话，我确实有目标了，我非常的喜欢她，可就是她......”
建华好奇的抢着问：“可就是她不喜欢你？”
“不一定，你哥哪点不好，她也可能喜欢我。”
“那是为什么？”
“她出身不好。”
“噢~！什么出身？”
“资本家的女儿。”
“资本家怕什么，资本家又不是地、富、反、坏、右。”
“现在文*革运动期间，阶级斗争这么分明，已经把资本家划归到黑七类里了，就怕爸妈......”
“出身无法选择，不是还有可教育好子女这种政策吗？”
“政策是有，但目前人们对阶级成份，出身;黑五类、红五类的认识却根深蒂固，特别是咱妈......”建中有些担心。
建华看看哥，同情的安慰道：“哥，你放心，只要你俩真好，我会支持你的。”
“谢谢你，妹妹。但目前你还要替我保密。”
“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徐娅，这本书就是从她家抄来的。你先拿去看，要好好保护，以后我还要还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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