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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心可以慢慢挣,日子得马上过


洞房花烛夜,丈夫跪在地上,告诉我他心里有过一个人。

要说不疼,是假的。

再通透的女人,也是女人。花轿进门这一天,我把这门亲事当一笔账来经营,可账算得再清,坐在喜床上听新婚的丈夫说心里有过一个人,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深,但是准。

烛火照着他低下去的头顶。我在心里数了十下。

数到第三下,想哭;数到第七下,想笑;数到第十下,心定了。

哭,解决不了那个人;笑,也解决不了。我八岁就跟着爹看账,爹教过我:看账先看底,做事先问底。柜上收进一张来历不明的票子,慌是没用的,得先问三件事票是谁开的,账走到了哪一步,如今还作不作数。

天大的事,先把底问清楚,再定疼不疼得起。

何况,这笔旧账是他自己交出来的。肯交底的人,再烂的账都有得救这也是爹教的。

说下去。我说,她是谁?

他愣了一下,大约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

……姓姚,唱评弹的,艺名玉玲珑。他跪得笔直,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凿出来的。

三年前,城隍庙会,她的琵琶弦断了一根,满台的人起哄。她不慌,抱着琵琶朝台下抚了一抚,剩三根弦,把整折子唱完了。散了场,戏班的车陷在泥里,是我把车扛出来的。就……就这么认得了。

后来呢?

后来我娘知道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娘说,戏台上的人,好看是好看,当不了家;说我傅家的饭是力气换的,养不起水袖。她托人给姚家班递了话,把这事……搅黄了。姚家班要脸面,当月就不接云州的场子了。今年开春,戏班子离了云州,去哪儿,我没打听。

没打听,是不敢,还是不想?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了我半天,哑声说:……是不敢。打听了,又能怎样。

你恨你娘么?

他摇头:娘守寡把我拉扯大,她要给我聘谁,我就娶谁。他顿了顿,抬起眼看我,可娶了你,我不能揣着这件事跟你过一辈子,那不是欺负人么。今天你在码头替我挡了那一场,我……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滚了滚,把头低了下去。

我这心里乱得很。我怕委屈了你。

红烛烧得噼啪响。

我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他可以不说的。天底下十个男人有九个不会说,揣着掖着,糊弄一辈子的多的是。他偏说了,一身泥还没洗利索,先把心里最难看的一块疤揭给我看。

蠢是真蠢。可这份蠢里头,有个信字。

我爹说过,跟人打交道,头一等要紧的,是看他肯不肯跟你交底。肯交底的人,账目再烂,都有得救。

我站起身。

他身子一僵,大约以为我要摔门而去。

我没有。我走到桌边,把那半截红烛挪到桌子中央,又从我那口旧箱子里,取出白天问周三娘要来的几张纸,一张一张,在他面前摊开。

起来,坐过来。我说,洞房夜,我们算个账。

他懵懵地起身,懵懵地坐下,看着桌上的纸,像看天书。

第一张。我指给他看,赎你的六十块,加我当镯子的当利,三个月后要还八十七块两毛。这是急债。

第二张,巷口那间杂货铺,你娘记的流水。上个月进四十七块,出五十九块,倒贴十二块。铺子月月这么淌血,这是慢债。

第三张,家里的嚼用。你在码头,力钱一天四角,落雨没有。你娘的眼睛熬不得夜活了。往后添了人口,只多不少。

他盯着那三张纸,半天,抬起头,眼睛里的乱劲儿没有了,剩下的是茫然:……你,你一进门就把这些都摸清了?

我是傅家的当家媳妇。我说,当家,先当账。

这三张纸,就是往后的章程。我一张一张点给他听,急债,你我一起还:你在码头,从明天起多接一班夜活,我算过了,刨去落雨天,三个月能挣二十六块;铺子我来盘,三个月内,不但不许再贴钱,还得倒赚三十块;缺的口子,我另有法子填。慢债,铺子的窟窿在哪儿,我这两天就能对出来。嚼用,从明天起立个流水簿,一天一记,婆婆那儿我去说。

他听得直发怔:铺子月月赔,你说赚就赚?

赔有赔的缘故。找着缘故,赔就变赚。我说,这是我八岁就懂的道理,不难,往后教你。

可我方才说的

你方才说的,我记下了。我把三张纸摞整齐,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傅东霖,你心里那个人,是三年前的事,欠的是旧账。旧账要理,但不急。眼下这三张,是新账,天一亮就得还。

所以我只跟你说一句话。

烛火照着他的脸。我说:

你的心,可以慢慢挣。傅家的日子,得马上过。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这个肩背像墙一样的汉子,眼圈忽然就红了。

沈知微,他哑着嗓子,头一回叫我的全名,我傅东霖要是这辈子让你吃了亏,天打雷劈。

起誓没用。我把纸推给他,我爹的钱庄开了四十年,柜上收过的票据,比票子还多。有人指天画地,有人赌咒发愿,剁手指头的都有。倒的时候,一个字都兑不出来。

爹跟我说过:听人许愿,不如看人还钱。一个人肯不肯还账,不看他嘴上说什么,看他脚底下走什么。

所以,傅东霖,我看着他,你那句天打雷劈,我就当没听见。你往后怎么走,我一天一天看着,一笔一笔记着。

他愣住,随即,居然咧开嘴笑了。嘴角那道血痂扯得他一抽一抽的,可他笑得像个孩子。

那你要什么?

三个月。我说,三个月后,恒济当铺,把我娘的镯子,原样赎回来。

好。他伸出那只满是裂口的大手,像在码头跟弟兄击掌立约那样,重重拍在我手心,三个月!

烛火跳了一下。

这就是我的洞房花烛夜。没有交杯酒,没有并蒂花,一对新人,就着半截红烛,把三张账纸翻来覆去地算,算到鸡叫头遍。

后半夜,他忽然说:知微,你冷不冷?不等我答,出去抱了床自己的旧棉被,仔仔细细压在我这边的床脚。他自己和衣睡在外侧,一整夜,规规矩矩,离我一尺远。

我闭着眼,听他的呼吸从紧到松,慢慢沉下去。

这个男人,心里的旧账还没清。不急。烛台上的红烛烧到了头,噗地一声灭了日子长着呢。

天蒙蒙亮,我刚合眼没多久,院门就被人拍得山响。

钱氏的大嗓门,隔着两重门都拦不住:

大侄媳妇!起了没有哇?叔公来给你们贺喜啦顺道啊,有件小事,跟你商量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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