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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吸血亲戚上门,新妇第一刀


傅有财两口子进院的时候,手里拎着的贺礼是半篮子梨。

梨是好梨,就是篮子底下压着的那几个,已经烂了一半,离老远就是一股酸味。钱氏还特意把篮子往桌子当间一墩,墩出一声响,好叫全院都看见他们这一房,是带着礼来的。

昨天骂扫把星的嘴,今天笑成一朵花。这变脸的功夫,戏台上的名角儿见了都得叫一声师父。

周三娘的脸当场就黑了,进灶间抄家伙的心都有。傅东霖要出门上工,被傅有财一把拉住:哎哎,东霖,急什么!叔公跟你新媳妇说几句话,你也听听!一家人,一家人嘛!

他一口一个一家人,说得亲热。我在沈家熬了三年,最懂这三个字继母柳氏每回开口拿我的东西,头一句,也是它。

我给二位看了座,倒了茶。

钱氏斜着眼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三遍,皮笑肉不笑:哎哟,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这倒茶的架势就是不一样。大侄媳妇,不是婶子说你,就是命苦了点儿,摊上傅家这么个穷底子……

他婶子,周三娘把茶碗往桌上一磕,有话说话。

傅有财清了清嗓子,开腔了。

先是三句夸:大侄媳妇是个有本事的!码头那一场,啧啧,崔三刀那是什么人物?叫你三言两语说得放了人!如今整个三湾巷,谁不挑大拇指?傅家祖坟上冒青烟喽!

再是三句苦:唉,只是叔公这一房命苦哇。宝根他娘身子弱,宝根二十了还没说上亲,这世道,米价一天三涨,日子没法过喽……

说到动情处,他掏出旱烟杆嘬了两口,眼圈都是红的。钱氏在旁边掐着腔应和,一声长一声短,跟哭丧似的。

我给他续上茶,心里给这套路起了个名:先抬轿,再哭穷下一步,该伸手了。

果然,图穷匕见。

叔公也不跟你们绕弯子。他一拍大腿,宝根的亲事,媒人要二十块大洋的彩礼钱。叔公寻思,东霖如今娶了当家媳妇,家里宽裕了先挪二十块给叔公应应急!

不等人接话,钱氏立刻补上第二刀:还有啊,你们巷口那个杂货铺,反正三娘一个人也忙不过来,让我们宝根去铺子里当个管事!一家人,工钱好说,管两顿饭就成!

好么,一开口,钱也要,铺子也要。

傅东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周三娘胸口起伏,眼看就要炸。

我先开了口:叔公这话在理。

满屋一愣。钱氏的脸笑成一朵菊花:哎哟!还是大侄媳妇明事理

一家人,是该互相帮衬。我说着,转身进屋,捧出一个薄薄的册子,所以昨儿夜里,我把家里的旧账理了理。既然叔公上门了,正好,当面对一对。

傅有财的笑,僵在了脸上:什……什么账?

前年腊月,叔公手头紧,从婆婆这儿拿走五块大洋,说好开春还,如今第三个春天了。我翻开册子,指给他看,去年端午,婶子从铺子里拿走两匹蓝布,说记账,这一页,记着呢。上个月初八,宝根兄弟在铺上赊了烟丝酒钱,一块四毛,画的押,在这儿。

我把册子轻轻转过去,推到傅有财面前。

册子上的字是我昨夜誊的,一笔一笔,日子、数目、经手人,写得清清楚楚。傅有财不识几个字,可数目字他认得,越看,捏着烟杆的手越僵。

利钱我按最厚道的算,年息一分,比钱庄的存息还低。我拨了拨算盘,算珠脆响,三笔并一笔,连本带利,九块八毛。

我抬起头,笑了笑:叔公今天上门,是来结这笔账的吧?

院墙外头,看热闹的脑袋已经排了一溜。王婶挎着菜篮子路过了三回,这一回索性不走了,就着墙头听起了戏。

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外的麻雀叫。

傅有财的嘴张了三张,一个字没吐出来。钱氏腾地跳了起来:你你这是什么话!一家人!一家人算的什么账!

婶子这话说反了。我不急不恼,一家人,才要把账算清。账清了,情才长得久。要是账糊涂,好好的亲戚,三笔烂账就变成仇人了婶子说,是不是这个理?

你!钱氏的手指头都伸到我脸上来了,好啊!新媳妇进门头一天就撵亲戚!翅膀硬了!我们老傅家几辈子的情分,抵不过你一本破账!傅东霖!你就看着你媳妇这么作贱长辈?

傅东霖往前一站,把我挡在身后,闷声开口:婶子,我媳妇说的,就是我说的。

再说了,他顿了顿,梗着脖子补了一句,我媳妇进门头一天,先当镯子后赎人,给傅家垫了八十块。婶子要论情分先把九块八毛结了,咱们再论。

我在他背后,差点没绷住笑。这头闷牛,账倒是学得快。

钱氏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就要嚎。周三娘不慌不忙舀了瓢凉水拎在手里:他婶子,我这院子小,地皮凉,你要嚎,家去嚎,那边宽敞。

嚎声卡在半道,钱氏自己爬起来了。

周三娘端起那碗没人喝的茶,慢悠悠泼在了院里:他叔公,天不早了,宝根的亲事要紧,我们就不留饭了。

傅有财铁青着脸,拽起还要撒泼的钱氏往外走。到了院门口,钱氏到底不甘心,回头指着这两间破房,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行!你们横!我看你们横到几时!扫把星进门,傅家迟早败光你们等着!

周三娘抄起门后的扫帚就要追,被我一把拉住了。

婆婆,犯不上。

你听听她那张臭嘴!

骂人又不掉肉。我把扫帚接过来,放回门后,婆婆记住今天这一篮子烂梨就行。往后啊

我看着钱氏扭出巷口的背影,慢慢说:她会回来的。回来的时候,不是骂咱们,是求咱们。

周三娘瞪着我,半天,噗地笑了:你这丫头,哪来这么大的谱?

我也笑,没答。

谱不是凭空来的。

方才翻账册的时候,我顺手翻完了杂货铺整本流水。那铺子月月倒贴十二块,照钱氏的说法,是地段背,街坊穷。可账不是这么说的账上有三处窟窿:进货的价对不上行情,是一处;库里的货对不上流水,是一处;赊出去的账收不回来,又是一处。

前两处,堵上了铺子就能活;第三处,不是穷街坊赖账,是收账的规矩不对。

穷,从来不是铺子赔钱的缘故。账糊涂,才是。

送走了豺狼,该盘自家的碗柜了。

当天夜里,我点起油灯,把杂货铺三年的流水、进货单、赊账折子,一样一样摊开在桌上。

越对,我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铺子的亏空,不对劲。有人,一直在里头伸着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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