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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新郎一身泥,新娘一身光


从码头回三湾巷,要过两条街。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沿街的闲人一路跟,队伍越跟越长,倒跟出了送亲的架势。卖糖人的挑子跟着吆喝,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撂下醒木追出来打听前后文,两个半大孩子挤在人堆里拍手起哄:新娘子赎新郎喽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喽

傅东霖的耳根子,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他大约觉得没脸被人捆去抵债,叫新婚的媳妇拿嫁妆赎回来,这事搁在哪个男人身上,脊梁都得弯三分。可他偏不肯弯,他把背挺得笔直,一身泥一身伤,大步走在满街的哄笑里,像扛着两百斤的麻包走跳板。

过泥洼的时候,他忽然顿了顿,不动声色换到我外侧,把干净的道让给了我。

就这半步,我记了很多年。

我们前脚进三湾巷,锣鼓点子后脚就响了王婆子真把话带到了,巷口的鞭炮噼里啪啦炸起来,半条巷子的人挤在傅家门口,比早上看笑话的时候人还多。

看笑话的人爱看两种戏:一种是把人踩进泥里的戏,一种是从泥里站起来的戏。

早上他们看了头一种,这会儿,都想瞧瞧第二种怎么收场。

周三娘扑出来,一把攥住儿子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三遍,眼泪到底没忍住,砸下来。可她转脸就把眼泪抹了,扯着嗓子喊:

吉时补上!拜堂

钱氏尖细的嗓门跟着就钻了出来:哎哟喂,哪有这样拜堂的哟!新郎官一身泥,也不换件衣裳?晦气不晦气

晦什么气!周三娘一叉腰,我儿这一身泥,是替朋友扛事扛出来的!人得讲信义,才沾得上这样的泥!你男人倒是干净,他敢替谁作保?

满巷子哄地笑了。钱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还不肯歇:那、那也得挑个好日子重办!哪有误了吉时硬拜的

吉时?周三娘眼皮都不抬,我媳妇说了,吉时不等人,人齐了就是吉时。倒是有的人,专挑人家办喜事的日子上门触霉头那才叫真晦气!

钱氏被噎得倒仰,扭头想找个帮腔的,看热闹的却一个个把脸转开了。风向这东西,市井里最灵。

我朝傅东霖伸出手:走吧。

他愣愣地看着我的手,那只手白净,他那只手满是泥和血口子。他往后缩了缩。

我索性直接握上去,攥住,拉着他跨进了门。

堂屋窄小,一张方桌权当喜案,桌上供着傅家的祖宗牌位,两根红烛是周三娘现从床底下摸出来的,一长一短。我的红盖头还端端正正搁在桌角早上我自己放的。

没有傧相,没有喜乐,司仪是王婆子,嗓门就是唢呐。

一拜天地

我和他并肩跪下去。土坯地硌膝盖,我听见他在我旁边,呼吸粗得像拉风箱。

二拜高堂

周三娘坐在那把缺了角的旧椅子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受这一拜的时候,这个能跟半条巷子对骂的婆婆,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夫妻对拜

我们转过身,面对面。

他跪在那儿,一身泥,嘴角带血,眼睛却亮。烛火在他眼睛里跳。我听见门口不知谁咕哝了一句,声音不大,满屋都听见了:

啧,新郎一身泥,新娘一身光……这傅家,是把宝娶回来喽。

礼成的时候,不知谁带头拍了一下巴掌。

一个人拍,两个人拍,接着满巷子都拍起来,混着口哨声、哄笑声、小孩子追跑的尖叫声。这掌声里几分真心几分起哄,掰不清,也不必掰市井的喜事,本来就是热闹凑热闹。

傅东霖站起身,先把我扶起来,才去掸自己膝盖上的土。

拜完堂,周三娘把我拉到里屋,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是一根旧银簪,簪头是朵梅花,磨得发亮。

傅家穷,没金没玉。她把银簪插进我的发髻,手抖得插了三回才插正,这是东霖他奶奶传给我的。今天,传给你。

她攥着我的手,那双松树皮似的手,烫得很。

知微,她攥得更紧了些,实话跟你说,聘你的时候,我打的算盘,是给东霖找个识文断字、能撑门户的媳妇。我上沈家外头瞧过你两回头一回,你在院里晒账本,一页一页摆得齐齐整整;第二回,你继母指着鼻子骂你,你不还嘴,回身把一垛柴劈了。我就认准了:这姑娘,眼里有秤,心里有梁。

今天以前,我是怕你在花轿里哭;今天以后……她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傅家给你当家。

我扶她坐下,给她磕了个头。这一个头,不为规矩,为她那两回墙外的打量这世上肯认真看我一眼的人,不多了。

晚上的喜酒,一共两桌,摆在院里。

菜是周三娘和王婶几个现凑的:一盆红烧肉是全场的脸面,一条江鱼是船上人送的,其余的,炒豆干、拌萝卜、盐水花生,盘盘见底。酒是散装的烧刀子,粗碗倒上,管够。

陈大顺架着断腿,让婆娘搀着来了。进院二话不说,撑着板凳就要跪,被傅东霖一把拽住。这条断了腿的汉子眼泪横流,说霖哥的情陈家记到下辈子,说嫂子今天码头那一场,弟兄们全传遍了。他婆娘把两升小米搁在桌上,红着脸说,家里就这些拿得出手。

街坊凑的贺仪,周三娘一笔一笔念给我听:王婶一篮鸡蛋,豆腐坊的春杏两块新布,剃头匠老猴说白剃傅东霖三个月的头这也算贺仪?周三娘笑骂。老猴梗着脖子:手艺就是钱!

巷口那个叫胡二狗的闲汉挤进来蹭了三碗酒,喝完了抹抹嘴,拍着胸脯喊傅家嫂子仗义,往后谁说傅家闲话,我胡二狗头一个不答应头晌,他还在当铺门口跟人打赌,赌我当不出三十块。

我坐在席上,听着满院的吵吵嚷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三湾巷的人情像个折子,今天存进去的,都是往后的本钱。

夜深了,人散了。

周三娘收拾完最后一张桌子,在院里压低嗓门赶人:去去去,喝完就回家去!人家小两口还有正事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撞在院墙上,惊起一窝麻雀。

洞房里,红烛烧掉了一半。

说是洞房,就是傅东霖原先那间小屋,窗纸新糊的,床上换了红被面被面是周三娘的陪嫁,压箱底三十年,今天见了天日。我坐在床沿,听着窗外的虫鸣,等我那位新婚的丈夫。

院里的水声响了半天。他在洗那一身的泥,洗得很久,久得不像洗澡,倒像在攒胆气。

他进来了,却没坐。

他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住,站了很久,然后,忽然撩起衣摆,直挺挺地跪下了。

你今天为傅家做的,他低着头,声音哑得厉害,我傅东霖记一辈子。往后我这条命,是你的。可是

烛花啪地爆了一声。

他抬起头,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我,像是憋了一整天,终于把那句话推了出来:

可是有件事,我不能瞒你。我心里……有过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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