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张琵琶当票,我替她赎回来
紫檀琵琶一面,死当十二块。
我把这张当票在灯下看了很久。
死当。当铺行里,死当就是断了念头东西卖了,不赎了。一个唱评弹的,把琵琶死当了,等于把吃饭的手艺给卖了。
十二块。一面好紫檀琵琶,市价起码四十。十二块,是急着要钱、来不及讲价的价。
票上那行小字,笔迹瘦,最后一笔收得很急,像是写完就得走。
傅家嫂子,代我谢他一声。
我把当票搁在桌上,抬头看傅东霖。
他站在灯影里,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下去,退成了土灰色。这个下午还在荒滩上扛两百斤麻包的男人,此刻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她……他嘴唇动了动,她回云州了。
这是当票,不是信。我说,谢你一声谢什么?
傅东霖不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东霖,你今年开春以后,见过她么?
没有。他答得很快,随即又摇头,不是没有……上月,就一回。
说。
上月初,我在码头。他的嗓子发涩,有个戏班的车经过货栈,车上下来个人问路,问城南义庄怎么走。我背对着,没看见脸,听声音……我知道是她。
你没回头?
我没回头。他说,我娘给我聘了媳妇,我拜了堂。我回头,算什么?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她问的是义庄。我说。
傅东霖猛地抬起头。
义庄。云州城南的义庄,是穷人停棺的地方家里死了人,赁不起坟地,先寄在义庄。
她家里,出事了。我说。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的空气都沉了。
我把当票折起来,收进袖子。
东霖,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我。我看着他,你今天,是想去看她一眼,还是想帮她一把?
他张了张嘴。
我说:这两样不一样。看一眼,是你的心;帮一把,是人的良心。
你要是想去看她一眼今晚就去,去了别回来跟我讲。你要是想帮她一把,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傅东霖站在那里,喉结滚了两下,忽然扭过头,一拳砸在门框上。
砸得很重,土坯墙上落下一小片灰。
沈知微,他闷声说,你为什么不哭,不骂,不闹?
我为什么要哭?
我心里有过别人,如今那个人回来了,你还要陪我去帮她他的声音抖了,你要是骂我一顿,打我一顿,我心里还痛快些。你这么办,我……
你难受。我替他说完。
对。
那就难受着。我说,这难受是你自己欠下的,得你自己还。
我把灯挑亮了些。
东霖,你以为我今天是大度?我不是。我说,我进这个门的时候,你跟我交了底。你没瞒我,这份底,我记着。所以今天她的当票塞到我家门缝里,我不能装作没看见不是为你,也不是为她。
是为我自己。
沈知微,傅东霖看着我,我不懂。
我爹的钱庄倒了以后,云州城里有多少人躲着我们家走,你知道么?我说,从前受过我爹恩惠的,八成不认了。我在继母手底下熬三年,那三年我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落难的时候,肯伸手的,才是人。
如今这张当票塞进我的门缝。她走投无路,来找的不是你,是傅家嫂子。
我把袖子里的当票按了按。
她把这个当口留给我,不是来抢你的。是来求我的。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恒济当铺。
裘掌柜见我进门,笑了:哟,来赎镯子?可还差两个多月呢。
赎另一样。我把当票放上柜台,这面琵琶。
裘掌柜拿起票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收了:这个啊。这个是死当,昨天早上收的。小娘子,死当没有赎的规矩你要买,我按货价卖你。
多少?
三十二块。
我说:掌柜的,紫檀琵琶市价四十,您收进来十二块。三十二块卖给我,您赚二十。
是这个数。裘掌柜捻着胡子,这是行道。
行道我认。我说,可我今天要跟掌柜的做另一笔生意。
哦?
这面琵琶,我出十八块,现钱。我说,另外,我给掌柜的送一笔进项。
什么进项?
三湾巷。我说,三湾巷、下河沿、菜市后街这三条街,一千多户人家。这些人家里,一年到头总有几回急着用钱:孩子生病、老人过世、赶集贩货、闺女出嫁。他们要用钱,不敢来恒济。
为什么不敢?
因为他们没有值当的东西,因为掌柜的柜台太高。我说,三湾巷的人手里的东西,值三块五块的,掌柜的收么?
裘掌柜皱起眉:三五块的当头,我这柜上没那个工夫。
那他们去哪儿?我说,去印子钱。日息三分,借五块,还八块。还不上,卖房卖地卖女儿。
裘掌柜不说话了。
我给掌柜的支个法子。我说,傅记杂货铺,替恒济做一个小当柜。
三块以下的当头,铺子里收,登册子,东西替恒济收着,票子写恒济的名,月利二分,比印子钱低一半。街坊在自家巷口就能办,不用踏恒济的高台阶。收进来的当头,我一月一送。到期不赎的,恒济按行道处置,我不沾。
我不要利钱,我说,我只要一样恒济的招牌,挂在傅记的门口。
裘掌柜的手指停在胡子上。
我看着他:掌柜的这一行,靠的是什么?不是那些个金镯玉镯,是流水。三条街的小当,一年下来多少笔?您算算。
铺子里静了半晌。
然后,裘掌柜的三角眼眯了起来:我且问你三五块的破当头,谁掌眼?你?看走了眼,亏了算谁的?
我掌眼。走了眼,我赔。我说,册子一月一送,当头一月一交,您随时验。验出一笔糊涂账,这买卖当天散伙。
要是有人拿了赃物来当呢?
三条街的人,谁家什么底细,我的册子上都有数。我说,来路不明的东西,一概不收这一条,白纸黑字写进字据里。
最后一句!他一拍柜台,利钱你不要,工夫你搭上,你图什么?
图人脚。我说,街坊来当东西,进的是我的铺子。当完了,顺手割二两盐、打半斤油。掌柜的,您挂个招牌给我,我搭个柜台给您,咱们两家的买卖,滚在一处涨。
还有一句,我搁在心里没说:印子钱吃人,吃倒一户,街上就多一户破家。我爹当年做钱庄,最恨的就是这个。
裘掌柜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
小娘子,他说,你这不是当铺的算盘,你这是钱庄的算盘。
是我爹教的。我说。
你爹教得好。他站起来,从柜格里取出那面琵琶,用棉布擦了擦,往柜台上一放,琵琶,十八块,你拿走。
招牌的事他顿了顿,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你要是能给我做出三十笔当,恒济代办的木牌我亲手给你挂上。
要是做不出?
做不出,他哼了一声,你那个赎镯子的日子,一天都不许拖。
我说:成交。
抱着琵琶出当铺的时候,日头刚爬上房檐。
傅东霖在门外等着,一见琵琶,眼睛都直了。
他伸手想接,手到半空又缩了回去,改成往怀里掏钱:多、多少钱?我下月的力钱
十八块,记在铺子的账上了。我说,这是傅家买的,不是你买的。分清楚。
他愣了半天,重重点头:分得清。
走吧。我说,去义庄。
云州城南的义庄,白墙灰瓦,墙外一片荒草。停棺的屋子有三间,门口挂着白幡,风一吹,噗噗地响。
我们到的时候,看见一个女人跪在最东头那间屋的门槛外头。
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衫子,头发用一根木簪盘着,身量单薄。地上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搁着两根香,烧到了根。
她跪在那儿,背影直得像根竹子。
她身边的地上,铺着一块旧蓝布,布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支磨秃的眉笔,一面缺了角的小镜,一双绣了一半的鞋面都是当不出钱的东西。
当得出钱的,她身上已经一件不剩了。
玉玲珑。我叫了一声。
那个背影僵了一下,慢慢转过头。
我头一回看清她的脸二十三四岁,眉眼很清,不是市井里的艳,是台上磨出来的那种秀气。可她的眼睛底下两片乌青,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颧骨都瘦出来了。
她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傅东霖,眼神动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朝我磕了一个头。
傅家嫂子。
起来。我上前扶她,地上凉。
她不肯起,跪在地上,声音很轻:我不该把票塞到你门上。我知道不该。可我实在……没有别的路了。
你爹娘?
我娘。她说,上月走的。停在这儿二十天了。义庄的规矩,寄棺一月,过期得挪。要下葬,得买地、买棺、请人
她说不下去了。
你的琵琶,当了十二块。我说。
十二块,够买一口薄棺。她抬起头,眼睛干得可怕,地没有。我托人问了三处,最便宜的一块荒坡,要十五块。
我把琵琶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她整个人一震。
这……
我赎回来了。我说。
玉玲珑看着那面琵琶,两只手抬起来,又缩回去,最后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
我还不起。她说,嫂子,我还不起。
我没说要你还钱。我说。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姚玲珑,我问你三句话。
你说。
第一句,你会唱么?
她愣了:我……我从八岁学琵琶,唱了十五年。
第二句,如今云州城里,还有戏班子请你么?
她的脸白了一下,慢慢摇头:上月我娘病重,我推了三场。班主说我不吉利,把我除了名。
第三句。我说,你肯不肯,跟我做一笔生意?
义庄的白幡在风里响。
姚玲珑跪在地上,抬起脸,那双干得可怕的眼睛里,慢慢地,慢慢地,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什么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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