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给她一条活路,她给我一座江湖
什么生意?
我说:我出十五块,替你买那块荒坡,把你娘下葬。
姚玲珑的身子晃了一下。
你替我做一件事。我说,从下月起,每天晚上,在三湾巷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唱一个时辰。
她愣住了:在……巷口?
在巷口。我说,不设座,不收钱。三湾巷的人,一辈子听不了几回评弹。你唱给他们听。
我给你月薪三块,管两顿饭。你要是愿意住,巷尾春杏家有间空屋,我替你说。
姚玲珑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傅东霖在我身后,也僵着。
嫂子,她终于说,你……你是拿我当乞丐么?
不是。我说,我是拿你当买卖人。
我在她面前把话摊开:姚玲珑,我不是做善事。我算过账的我这间铺子在巷口,一天到晚,进门买两升米、一斤盐的都是穷街坊。这些人手里没钱,可他们有的是脚。
你在槐树底下唱,一个时辰。听的人不花钱,可他们得从家里走出来。走到巷口,站在我铺子门前听。听完了,顺手买二两油、买一包火柴、买两个鸡蛋不买的也没关系,他们明天还来。
半个月以后,全城都会知道,三湾巷有个唱评弹的。一个月以后,下河沿、菜市后街的人也会来。人来了,铺子的流水就来了。
你不是我雇来的唱曲人。我看着她,你是我这间铺子的招牌。
姚玲珑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那双干枯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层水光。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砸出深色的小点。她哭得没有声音,肩膀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我娘病的那两个月,她哑着嗓子说,我求过班主,求过同行,求过我娘从前的老听客。一共十一个人。
十一个人里头,有九个说:这世道谁不难。剩下两个,给了我钱。
一个是隔壁卖胡饼的老倌,给了我三毛。她抬起头,另一个……
她的眼睛看向我身后。
傅东霖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往后缩了半步。
上月我在货栈问路,姚玲珑说,我认得他的背影。我没敢叫。我走了二十步,听见后头有人跑过来,一句话没说,把钱塞给我,就跑了。
两块四毛。她说,我数了三遍。两块四毛,是他六天的力钱。
我心里那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转过头,看着我这个丈夫。他低着头,两只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蹭得裤子都要破了。
傅东霖。我说。
我、我没别的意思!他急得脖子都红了,我就是想着她娘病着,我……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眼看着
我不是要骂你。我说。
我从袖子里取出那张纸上午在恒济当铺,我另写了一张。
你塞钱那天,回来没跟我说。我说,这两块四毛,你今天补个账,记在流水簿上。
傅东霖懵了:记、记在流水上?记什么?
就记:本月某日,傅东霖代夫人助人丧事,两块四毛。
他愣愣地看着我。
东霖,我说,你偷偷给钱,是怕我不高兴。可你越偷偷,这事就越像见不得人的事。
记在账上,它就是傅家做的一件善事。往后谁问起来,你抬着头答:我媳妇准的。
姚玲珑跪在地上,忽然又磕了一个头。
这一个头,磕得实实在在。
嫂子,她说,我唱。
三块钱我不要,管饭就行。她抬起头,眼里的泪还没干,可那双眼睛已经不一样了,我唱到三湾巷的人听腻了为止。
腻不了。我说,起来吧,咱们先去买地。
姚玲珑的娘,是三天后下葬的。
那块荒坡在城南十里,十五块大洋。买地的时候中人想抬价,我把汇通旧账翻出来,指着一页给他看那家中人的老爹当年在汇通存过银子,兑的时候少算了两毛,我爹亲自补上,还赔了一斤茶叶。中人看完那页,脸红了半天,一分没多要。
下葬那天,去了七个人。
我、傅东霖、周三娘、阿福、春杏、赵老拐,还有胡二狗。胡二狗是自己跟来的,扛了把铁锹,一路嘴里念念有词说自己是来看热闹的,到了坡上,挖坑挖得最卖力,汗流满面。
棺入土的时候,姚玲珑把琵琶抱出来,在坟前坐下。
她给她娘唱了一段。
那天风大,坡上没有别人。她抱着那面刚从当铺赎回来的紫檀琵琶,指尖一动,声音就出来了。
我不懂评弹。我只知道,她唱到后头,胡二狗蹲在土堆边上,用袖子擦了三回眼睛。周三娘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阿福张着嘴,眼泪挂在下巴上,忘了擦。
赵老拐听完,抹了抹脸,说了一句:这曲子……我娘走的那年,我要是能给她听一段这个,这辈子就没有什么憾事了。
我记住了这句话。
姚玲珑头一回在老槐树下开唱,是七月初二的晚上。
来的人不多,十几个,一半还是看热闹的。她抱着琵琶在小凳上坐定,穿得干干净净,头发抿得一丝不乱台没了,台上的规矩她一样没丢。开口唱的是《珍珠塔》里的一折。
唱到一半,巷子里的门,一扇一扇开了。
纳鞋底的女人搬着小凳出来了,光屁股的娃娃骑在他爹脖子上,剃头匠老猴的挑子停在半道,连巷尾瘫了三年的李老爹,都让儿子背出来,靠在门框上听。
一曲唱完,满巷子静了三息。然后不知谁带的头,掌声炸了。
赵老拐挤到前头,从怀里掏出两个铜子要给她。姚玲珑不收,起身福了一福:老伯,东家有话,这戏是唱给街坊的,不收钱。
那……那我明天还来?
您天天来。她说,我天天唱。
那天打烊,铺子的流水,比头一天多了三块二。
阿福把这笔账单独记了一行,还在行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琵琶,宝贝得不许人碰。
一个月后,三湾巷变了。
姚玲珑在老槐树下唱到第七天,来听的人排到了巷子中段。第十五天,下河沿的人挑着担子来听,听完顺手在傅记买米。第二十天,菜市后街的鱼贩子收了摊也过来,进门先买一包烟丝,蹲在门槛上听。
第二十六天,来了一顶小轿。
轿里下来一位太太,穿墨绿旗袍,鬓角别一只翠簪。她带着两个丫头,在人堆外头听了半晌,散场以后,径直进了我的铺子。
你就是傅家的?
是。
我姓卫。她把手里的手绢换了个手,卫家绸庄,你听说过么?
我心里一动。
卫家绸庄,正街上三开间的门脸,云州的老字号。卫家太太章素卿,商会里有名的人物不是因为她夫家有钱,是因为她一手打理绸庄二十年,男人早年瘫在床上,她把一间快倒的铺子做成了城里数得着的字号。
云州的太太们背后管她叫章半城。
卫太太。我福了一礼。
她上下打量我,那目光很直,一点不客气。
三湾巷有个唱评弹的,是你雇的?
是。
雇一个唱曲的,一月三块,管饭。她说,你这间铺子一月才赚多少?
上月净利,二十一块四。
雇她值么?
值。我说,她来之前,铺子一天进七块。她来之后,一天进十四块。
卫太太的眉毛动了一下。
账算得清。她说,那我再问你一句:你为什么不把她请进铺子里唱,摆几张凳子,收一个铜子的座钱?一天下来,多的是钱。
因为收了座钱,来的人就少一半。我说,三湾巷的人,一个铜子是两个鸡蛋。他们肯站着听白的,不肯坐着听掏钱的。
我要的不是座钱。我要的是他们的脚往哪儿走。
卫太太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全铺子人都愣住的事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名帖,放在我的柜台上。
我今天不是来买米的。她说,我是来看看,是什么人在三湾巷办这样的事。
下月初八,商会女眷有个茶会,在我家绸庄的后楼。她把名帖往前推了推,你来。
我看着那张名帖。
云州商会的女眷茶会。那不是喝茶的地方那是这座城里的银子、货源、门路,绕着一张桌子转的地方。三湾巷一个杂货铺的媳妇,八辈子够不着门槛。
卫太太,我说,我一间小铺子,进不得那样的门。
进得。她说。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沈廷章的女儿。
我一震。
当年我夫家的绸庄周转不开,是你爹给的信用票,没抵押。她说,这事满城没人知道,我记了十四年。
我一直等着看,沈家还有没有人立起来。
她掀开门帘,轿子抬走了。
铺子里静了半天。周三娘从灶间探出头来,压着嗓门问:卫家绸庄?正街上三间门脸那个卫家?
是。
老太太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三把,忽然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我的娘。我活了五十年,跟卫家太太离得最近的一回,是她的轿子打我跟前过,溅了我一裤脚泥。
她抬起头看我,看了半天,冒出一句:知微,我如今算是信了秤杆是什么木头做的不要紧,要紧的是准。
那天夜里,我把名帖压在灯下,看了很久。
傅东霖凑过来看,看不懂,只认出卫字:这是……好事?
是好事。我说,也是难事。
怎么说?
茶会上坐的,都是这城里数得着的人家的女眷。我说,我穿什么去?
傅东霖噎住了。
我这一身,进门时的嫁衣是压箱底的,日常两件旧褂子,补过三回。三湾巷不讲究这个,商会的后楼讲究。
我给你买他一急,我明天多接两班夜活,五天,我能
不用。我说。
我把名帖收进抽屉,抬头看他,笑了笑。
我有一样东西,比新衣裳管用。
什么?
我从箱底把那册蓝布旧账取出来,摊在桌上,翻到中间的一页。
那一页上头,只有四个字。
盛记船行。
底下是我爹的批注,只写了一行小字,写得极重,笔尖几乎把纸戳破:
此户来往,宜留存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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