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荒滩上的四条命,一张纸救回来
荒滩卸私船。
这五个字里头,藏着三道要人命的坎。
头一坎,荒滩在城外二十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第二坎,私船卸的是违禁重货,一旦官中巡江的船撞上,抓着谁算谁。第三坎也是最要紧的一坎去的是四个人,不是四十个。人少,就意味着这批货本来不打算让人知道;不打算让人知道的活,干完了,人怎么处置,全凭主家一句话。
崔三刀今天在三湾巷丢了脸。回去他不敢动我,也不敢动那块牌子。
他会动这四个人。
婆婆,我把围裙解下来,看铺子。
周三娘一把抓住我:你要去哪儿?那荒滩二十里地,天黑就下船
我不去荒滩。我说,我去商会。
商会?都火烧到眉毛了你去商会
婆婆,我攥住她的手,一字一字说,二十里地,我跑不过船。可有一样东西,比人腿快。
什么东西?
一张纸。
我抱着那册蓝布旧账,一路跑到城中的商会大院。齐百川不在议事厅,在后院的秤房里。他正低头看两个学徒校砣,听我把事情说完,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
你怕的是什么?他问,怕货犯禁,还是怕人回不来?
怕人回不来。我说,齐老爷,货是盛家的,犯了禁,盛家有钱有面,破不了几层皮。可扛货的四个苦力,官中一抓,抓的是他们;主家要抹平,抹的也是他们。
齐百川放下手里的铜砣。
你要我做什么?
三样。我说,第一样,请齐老爷替我写一张字据。
什么字据?
就写:今日某时,云州商会公秤局记录在案盛家船行差遣傅东霖、陈四、王小七、赵老拐四人,赴城外荒滩卸货,去时四人,归时应四人。我说,落上齐老爷的名,盖上公秤局的印。
齐百川的眼睛慢慢亮了。
你这是……
这是给那四条命上一道账。我说,荒滩上的事,没人看见,就没人负责。可这张纸一落印,四个人就上了商会的册子。往后少回来一个,商会问的头一个人,就是盛家的账房。
账房不敢担这个,他就得往上报;报到少东家那里,少东家再狠,也不会为了给崔三刀撒气,把自家的字号搭进一桩人命官司。
秤房里安静了很久。
齐百川转身,从架上取下纸笔,蘸墨,一笔一笔写起来。他的字瘦硬,收笔的地方压得很重。写完,取印,压上,又吹了吹墨。
写完了,老人没急着递给我,捏着那张纸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丫头,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这个法子,值多少钱?
我不懂齐老爷的意思。
码头上的苦力,一年死伤多少,从来没人记数。他说,因为他们不在任何一本账上。你今天把四个人写上纸这张纸要是传开了,往后码头再派险活,都得先过一道明路。
这法子不是救四个人的,是救四百个人的。可惜啊,想出这法子的,是个进不得商会大门的妇道人家。
齐老爷,我说,门是死的,人是活的。
老人一怔,随即笑了,胡子都在抖:好一个门是死的!他把字据折好,郑重放到我手里。
第二样?
请齐老爷派个人,把这张纸的抄本,即刻送到盛家船行的账房,当面交给账房先生,让他签个收。
第三样?
我说:第三样,得求冯掌柜。
半个时辰后,一辆骡车从冯记米行的后门出来,车上坐着三个人:冯记的老伙计、公秤局的一个执事,还有我。车厢里搁着两只灯笼、一卷绳、六个火把,还有二十斤米那二十斤米是我自己搭上的,去荒滩,见着人先给他们塞口吃的。
东家娘子,冯记的老伙计一边赶车一边嘀咕,咱们这不是去救人么,怎么还带着秤?
我看了一眼身边那位执事怀里抱着的木匣。
带秤,就是救人。我说。
天擦黑的时候,骡车到了荒滩。
江湾里泊着一条平底货船,落了帆。滩上堆着二十来个油布包,四个人正弓着腰往岸上背。岸边站着三个拿棍的,其中一个我认得码头上崔三刀手底下的一个小头目,姓麻。
我一眼就找到了傅东霖。
他背着一个油布包,从跳板上下来。跳板窄,滩上是软泥,一脚踩下去半个鞋面没了。他的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一道血口子,是被货栈的铁钩划的。
我看见他抬头,看见我。
那一瞬间,这个在崔三刀鞭子底下不吭一声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惊,不是喜是慌。他把货往滩上一放,几步冲过来,冲到我跟前,先看的不是我,是我身后有没有人。
你怎么来了?他嗓子都劈了,这地方不能来!你赶紧
东霖。我打断他,你听我说一句。
我把嗓子提起来,不是对他说,是对着滩上所有人说:
傅东霖、陈四、王小七、赵老拐!你们四个人今天来荒滩卸货,云州商会公秤局记录在案,字据在此
我把那张纸展开,举高。
去时四人,归时四人。少一个,商会明日就问盛家的账房要人!
滩上的动作,全停了。
那个姓麻的头目脸色一变,几步蹿过来:哪来的野女人!这儿的事你也敢插手
公秤局,齐百川。我身边那位执事把木匣往前一递,露出匣上的印,字据抄本,一个时辰前已送盛家账房,账房先生签了收。
麻头目的脸,白了。
他不识字,可他懂账房先生签了收这几个字的意思。这活是崔三刀私下派的,账房那头本来只当是寻常的差事,如今公秤局横插一杠、字据落了印,这桩事就从荒滩上没人知道,变成了全城明面上都有数。
出了人命,头一个被拎出去顶罪的,不是崔三刀。
是他。
我、我们本来也没想怎么样……他一边往后退,一边挤出笑,就是卸货,卸完了当然一起回城,一起回城!
那正好。我把字据收起来,我带了车。四个人的力钱,今天现结,我替他们收。
现、现结?
现结。我说,荒滩卸私货,按码头规矩,力钱加倍。二十个油布包,四个人,一人五个麻爷,您给算算,还是我来算?
麻头目张着嘴,半天,从怀里掏出个布袋,数了钱,数完还不敢直接递给我,是往傅东霖手里塞的。
我们下滩的时候,那三个拿棍的一步没敢跟。
骡车往城里走,四个苦力挤在车厢里,一人捧一碗米冯记老伙计生了火,就着车辕上的铁锅煮的糊糊。赵老拐五十多了,腿有旧伤,捧着碗手抖,喝一口,眼泪就掉进碗里。
嫂子……他喃喃地说,我今天上船的时候,心里就打鼓。我卸了三十年的货,今天这活不对劲。我跟他们说了,他们说不敢不去……
往后有不对劲的话,我说,回来跟我说。
跟你说,有用么?
有用。我说,账记下来,就有用。
车走了半个时辰,傅东霖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车尾,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到快进城门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沈知微。
嗯。
我今天在滩上背第三个包的时候,想过一件事。他说,我想,要是今天回不去了,你怎么办。
我没说话。
我想了半个时辰,他说,想出来的答案是你有本事,你过得下去。
想完了我更难受。
他猛地转过身。天已经黑了,城门口的灯笼照过来,照见他一脸的泥和血,那双眼睛红得厉害。
我在码头扛了六年包。六年,一天四角。我娘的眼睛熬坏了,铺子月月赔钱,我拿命填这个窟窿,填了六年,填出个什么?
填出我媳妇进门第一天,当了她娘的镯子去赎我。第三天,跑二十里地来救我。
他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沈知微,我他妈的算什么男人。
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响。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傅东霖,你要是真觉得自己算不上男人,那我教你一样事。
什么?
力气挣钱,一天四角,挣到六十岁,还是四角。我说,可你今天在滩上,学到了一样东西你知道盛家的私货,是从哪条江湾进的,几条船,几时到,谁押的货。
傅东霖愣住。
这样的事,我说,你六年里知道了多少?
他张了张嘴。
荒滩、暗湾、哪个把头收哪家的钱、哪条船的舱底藏东西、哪个账房的秤有鬼……我一样一样数下去,东霖,这些不是力气,这是本钱。
你以为你这六年白扛了。你没白扛你把整个云州码头,扛进你脑子里去了。
只是从前没人告诉你,这东西值钱。
车厢里静了。
前头赶车的老伙计打了个哈欠,陈四已经靠着车板睡着了,赵老拐把空碗抱在怀里,也睡了。
傅东霖看着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城门的灯笼晃过他的脸,晃了一下,又一下。
半晌,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那双手粗糙滚烫,满是裂口和新添的伤,攥得极紧,像抓住一根从水里递过来的绳子。
知微,他说,你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算账。他说,教我看单子,教我认那些个门道。我这脑子笨,学得慢,可我记性好码头上哪条船是哪年下水的,我都记得。
我说:好。
从今晚起。每天回来,一个时辰。
他重重点了下头。
那天夜里,油灯底下,一个扛包六年的汉子,坐在小板凳上,跟着他媳妇念算盘口诀: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
念了没几遍,阿福从外头跑进来,一头汗,把手里攥着的一张纸拍在桌上。
东家娘子!他喘着,下午有个人,在铺子门口转了三圈,把这个塞进门缝就跑了!
我把纸展开。
是一张当票。
恒济当铺的票,日子是昨天。当的是一件东西:紫檀琵琶一面,死当,十二块。
当票的下角,有一行小小的字,像是当票的原主自己添上去的,笔迹清瘦:
傅家嫂子,代我谢他一声。
落款两个字:玲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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