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四月初四,津埠没有信
从三月十八到四月初一,我一共睡了不到十个整夜。
顺风十二天,逆风十六天。津埠的信从三月廿五起就该动身了。我把这两个数目在心里翻了几百遍,翻得连做梦都在算日子。
四月初一,没有信。
四月初二,没有信。
四月初三,没有信。
四月初四,津埠的信到了。
罗盘亲自送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给明诚喂米汤。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看了一眼他的脸,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罗东家。
傅太太。他的嗓子哑得厉害,你把孩子放下。
我把明诚交给周三娘,周三娘看看我,看看他,一句话没问,抱着孩子进里屋去了。
罗盘从怀里掏出信。
信封上有水渍。
这是津埠货栈昨天用快脚送来的。他说,我们韩家的脚力,从津埠到云州,走陆路,五天。
这信是三月廿九发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抖。罗盘是个跑了三十年船的人,我见过他在台风夜里指挥卸货,手比石头还稳。
我把信展开。
只有三行:
三月廿八,盛记二船抵津。甲字十七号、十九号。
甲字三号未至。
同期出港之他家三船,均报廿五、廿六日海上遇大风,风力甚劲。
我把这三行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未至。第二遍看大风甚劲。第三遍,我把纸翻过来,看背面空的。
我在心里立刻明白了一件事:韩家的人写这封信的时候,也没有把握,所以只写事实,不写判断。
跑船三十年的人,越不敢下判断,事情就越坏。
铺子里很静。阿福站在柜台后头,钱如意的算盘停了,胡二狗刚从码头回来,站在门槛上,一动不动。
傅太太。罗盘说,我方才在路上,把这三行看了二十遍。
我跑了三十年船,我把最坏的和最好的都算给你听。
你说。
罗盘伸出两个指头,一个一个往下按。
最好的:那条船落了后。三月里外海道遇风,船慢五天七天都是常事。它也许躲进了什么湾里避风,风停了再走。
这样的话,四月初七八,津埠会有第二封信。
最坏的呢?
罗盘看着我。
最坏的,不用我说。
铺子里,胡二狗忽然转身出去了。
我听见他在门外头,一拳砸在墙上。
我送罗盘出门。他走到巷口,忽然回过头,说了一句。
傅太太,若真出事,你那三十一个名字,是这世上唯一的一份。
盛家不会记,商会不会记。
只有你手里那个本子记了。
那天夜里,我一宿没睡。
我把那三行字铺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拆。
未至两个字最狠。它不说沉,不说损,只说没到。这两个字里头,藏着一条活路,也藏着一座坟。
我坐到天亮,把灯油烧干了。周三娘半夜起来看我一回,什么都没问,只把窗户关上了。
四月初五,没有信。
四月初六,没有信。
这两天,我照旧开铺、算账、喂孩子。
外头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云州城照旧过日子。
这是我这辈子觉得最难受的几天我一个人揣着一件天大的事,在铺子里给人称盐、找零、记账。
有街坊来买针线,跟我说笑,我也笑。笑完转过身,手心是汗。盛家的两条船到了津埠,这在码头上算好消息盛记的管事在茶摊上还说了大话,说这一趟运费到手,要摆三十桌。
胡二狗把这话报回来的时候,气得眼睛发红:他们连自己家的船少了一条都不知道?!
二狗,你嗓门小一点。我说,这话现在传出去,先倒的不是盛家。
那是谁?
是那三十一家。我说,她们今天还以为自家的男人在津埠卸货。
知道。我说。
知道还摆酒?
因为不敢不摆。我说。
什么意思?
二狗,你想。我说,盛记的两条船到了津埠。津埠那边一卸货,就要跟盛家发信报账。
三条船去,两条到,津埠的管事第一封信里,一定写了。
那信几时到云州?
胡二狗算了一下:陆路五天……那不就是这两天?
不是这两天。我说,是三天前。
铺子里静了。
钱如意的手,慢慢从算珠上抬起来。
东家的意思是
盛万川三天前就知道了。我说,他知道自己少了一条船。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不能让人知道。我说。
钱先生,你替我算一笔。
东家请讲。
盛家的租照押在德源钱庄,三千块,月息四分。这一趟运费四千二百块,是他还债、赎照的全部指望。
如今三条船去了两条道。四千二百块的运费,还剩多少?
钱如意的算珠飞快地响了一阵。
运费按船算,也按货算。他说,洋布三条船,一条船一千四百块。
甲字三号那一船的货,若丢了运费拿不到,还要赔货。
赔多少?
钱如意的手停住了。
半晌,他抬起头,脸白得可怕。
东家,洋布是南边货商的货。三条船的洋布,总值一万一千块上下。
一条船的货,将近四千块。
铺子里,谁都没有说话。
四千块。
盛万川借三千块,指望的是四千二百块的运费。
现在他要赔四千块的货。
所以他不能让人知道。我说,他要拖。
拖到哪一天?
拖到第二封信来。我说,若船还在,落了后,四月初七八到津,一切照旧。
若船真的没了
我把那封信折好。
他要在消息传开之前,把德源那三千块的债,想个法子。
这三天,我做了一件事:把三十一个名字,按住处分了片。
下河沿十一家,菜船巷六家,城西五家,其余九家散在三条街上。
钱如意问我分片做什么。
我说:往后要送米、要送钱、要一家一家上门,路要先在纸上走一遍。
他没再问,把那张片区图抄了三份。
四月初七,没有信。
四月初八,没有信。
到了四月初九,我做了一件事。
我让胡二狗去码头,不听盛家的话,去听另一样。
去听外埠的船。我说,这几天进云州港的船,哪一条是从北边下来的?
听什么?
问船老大三月廿五六,外海道那一场风,多大。
胡二狗跑了一天,回来带了三条。
第一条:三月廿五夜里起风,到廿七日午后才停,三天两夜。
第二条:有一条从津埠下来的商船说,廿六那天在青石礁一带,见着漂着一片布。
第三条
胡二狗说到第三条的时候,声音哑了。
有一条渔船,四月初二在青石礁东南,捞上来一块船板。
船板上有字。
我的手,慢慢握紧了。
什么字?
半个字。胡二狗说,只剩半边。渔民说是个盛字的左半边。
铺子里,那盏灯,谁都忘了点。
天黑了。
我坐在藤椅上,坐了很久。
明诚在竹篮里睡着,呼吸很轻。
半晌,我开口了。
钱先生。
东家。
抽屉里那个本子。我说,拿出来。
钱如意的手抖着,把那个本子取出来,放在柜台上。
胡二狗在码头上打听了半个月,把九个没名字的,一个一个补齐了。
三十一个名字。
我把本子翻开,从头到尾,一个一个看下去。
看到王有德三个字,我停住了。
那是老王。
后头钱如意用小字注着:脚行帮工,五十三岁,住下河沿三十七号,家有妻、三子,长子十四岁,在铁匠铺当学徒。
我把那一行,看了很久。
钱先生。我说,从这个月起,办三件事。
东家吩咐。
第一件,这三十一家,一家每月三十斤米。米从冯记出,账走傅记。
第二件我停了一下,不许说是傅记送的。
钱如意抬起头:东家?
你听我说完。我说,这三十一家,如今还不知道自家的人回不来。
我们现在送米,是什么意思?
是告诉他们你家的人死了。
这话不该由我们说。我说,该由盛家说。
那怎么送?
托冯掌柜。我说,就说是米行的旧例出海的船工家里,头三个月米行照顾三十斤。
这个名目,不惊人,不伤人。
钱如意的笔停在半空,眼睛红了。
第三件呢?
我抬起头,望着窗外。
窗外是四月的夜。江上有船哨,很远。
第三件,我明天去一个地方。
东家去哪儿?
去下河沿三十七号。我说。
东家!钱如意站起来了,这个时候去,若被人看见
我不进门。我说。
那你去做什么?
我把那个本子合上。
我去看一眼。
看一眼什么?
看一眼那个十四岁的娃。我说。
看清楚了,我心里就有数了
我把本子收进怀里。
往后这条江上,我要立一条什么样的规矩。
(https://www.xdlngdian.cc/ddk73557728/66087917.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