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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三月十八,我在码头上数人


三月十七那一夜,我把《舟人录》三个字写在一个新本子的封皮上。

写完,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宿。

我原是想拿这个本子记傅记自己的船工。可我心里明白,头一批要往上写的,不是傅记的人。

三月十八,卯时。

我到码头的时候,天还没大亮。

江面上一层薄雾,三条船靠在甲字十七、十九、二十一号泊位上,桅杆立在雾里,像三根插在水里的骨头。

甲字三号在最外头。

我远远看着那条船。

船身刷了新桐油,亮,很亮。可我看着那一层亮,心里发凉桐油刷得越亮,底下的旧船板就藏得越深。

罗盘说过一句:一条老船,最怕的就是看着新。

他说船跟人一样,六十岁的骨头,穿一身新缎袍,走三步是精神,走三里是要命。

码头上人来人往。装货的、送行的、卖早点的。有几个婆娘拎着包袱在江边站着,那是船工的家里人来送行。

送行的规矩我看了半年才看明白:家里人不上跳板,只站在岸上。船工上了船就不回头回头是忌讳。

可总有人回头。

我站在离泊位三十丈远的一堆麻包后头。

胡二狗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一个本子。

嫂子,我们……在这儿做什么?

数人。我说。

数什么人?

上船的人。我说,甲字三号上几个人,你一个一个记。记模样、记衣服、能问出名字的记名字。

胡二狗的手抖了:嫂子,你、你记这个做什么?

我没答。

我怎么答?

我要告诉他我在记一份可能会用到的名单?我在记这三十个人,万一他们回不来,我好按着这份名单,去找他们的家?

那是很不吉利的话。

可我必须记。

因为世上最容不得糊涂的两样东西:一是账,二是人命。

我爹从前教我记账,头一句就是:婉宁,账上最怕的不是数目大,是数目模糊。

三十来个人不是数目。三十一个人才是。

天亮了。

雾散了一半。

甲字三号上,人开始上船。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水手,光着膀子,背上一道旧伤。第二个是两个年轻的,兄弟俩,一个高一个矮,边走边打闹。第三个……

我一个一个看着。

胡二狗低着头,在本子上一笔一笔画。

他不会写字,画的是记号:一道竖是一个人,衣服的颜色他用点子记一点是蓝,两点是灰,三点是光膀子。

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法子。我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记号,心里发酸:这是一个不识字的人,替三十一条命留下的凭据。

到第十七个的时候,胡二狗的笔停了。

嫂子。他的声音变了,那是……那是老王。

哪个老王?

码头脚行的老王头。胡二狗的手抖得握不住笔,他不是水手!他是岸上的!他跟我在茶摊上喝过酒的,他家有三个娃!

他上船做什么?

我不知道……

我们看着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背着一个小包袱,慢慢地走上跳板。

他走得很慢,走到一半,回头朝岸上望了一眼。

岸上有个婆娘在挥手。

胡二狗忽然要往前冲。

我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

我去问他!胡二狗的眼睛红了,我去跟他说,这条船

你去跟他说什么?我攥紧他,说这条船要沉?

是啊!

二狗,你听我说。我压着声音,你去说了,会怎样?

他就不上船了!

然后呢?我看着他,盛记的管事把他从脚行里赶出去,说他造谣、误工、坏了行规。他家三个娃,明天吃什么?

胡二狗愣住了。

这就是最难的地方。我说,我今天不能拦他。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割了一下。

我这一辈子跟人算过许多账,最难算的是这一笔:眼前有一个人往火里走,我知道那是火,可我伸手拉他,他明天要饿死。

为什么?!

因为拦一个人,要给他一条活路。我说,我拦得住他上船,我拦不住盛记把他从码头上撵出去。

那就……那就什么都不做?

我看着那条船。

老王的背影在跳板上,一步一步往上。

我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指甲掐进了肉里。

做。我说。

做什么?

你今天记下三十个名字。我说,这三十个人,今天上了船。

若他们平平安安回来,这个本子我烧了。

烧的时候我请你喝酒。我说,我买两斤,你喝一斤半,我喝半斤。

胡二狗嗓子里咕噜了一声,没答出话来。

若回不来

我的声音很稳,稳得我自己都吃惊。

这三十个名字,一个一个找到家里去。

从今天起,傅记每个月往这三十家送米。送到他们家的娃能自己挣饭吃那一天。

胡二狗捧着那个本子,站在麻包后头,忽然蹲下去,把脸埋在膝头,哭了。

他哭得很闷,一声都不敢放出来,肩膀一抽一抽。

这个能一拳打翻两个人的汉子,蹲在码头的麻包后头,哭得像个孩子。

嫂子……他哽着,我在这码头上混了十几年,我们这些人的命,怎么就这么贱……

不贱。我说。

怎么不贱?一条烂船,三十个人,说走就走

因为有人在数。我说。

胡二狗抬起头。

二狗,你今天在这儿数这三十个人。我说,这就是不贱。

从前这条江上死人,死了就死了。船行报个风损,商会记一笔水险,家里人哭三天,然后什么都没有。

因为没有人数。

今天有人数了。我看着他,你手里这个本子,就是那三十条命的凭据。

往后这条江上

我望着那条船。

傅记的船,每一趟出去,我都数。

辰时,三条船开了。

跳板收起来的声音,一条接一条,咚、咚、咚。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难受的三声响。

先是甲字十七号,再是十九号,最后是甲字三号。

老王站在船尾。他大概是找活干找不着,站在那儿看岸。

船离岸的时候,岸上那个婆娘举起手来挥了挥。

老王也挥了挥手。

我看着那只手。

那是一只干了三十年活的手,粗,黑,指头短。他挥手的时候,胳膊举得不高大概是肩膀有伤。

船头转过江心,进了下游的水道。

三条船,一前一后,桅杆在晨光里,慢慢小下去,小下去。

我一直看着。

看到最后一点桅尖消失在江湾,才转过身。

胡二狗跟在我后头,一句话不说。

走到码头的石阶上,我停住了。

二狗。

嫂子。

你把那个本子给我。

他把本子递过来。

我翻开。

三十一个名字。二十二个有姓名,九个只有模样矮个子,麻脸、左手缺一指、穿蓝褂子的年轻人。

我把本子合上,收进怀里。

从今天起,你去码头脚行,把这九个没名字的,一个一个打听清楚。

打听得着么?

打听得着。我说,码头上的人,都认得。

打听清了做什么?

我看着江湾的方向。

做我心里那本账。

回铺子的路上,我没坐轿,走回去的。

三月的日头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早点摊子冒着热气,孩子追着狗跑。

一座城的日子,照旧过。

只有我知道,今天早上有三十一个人,从这座城的码头上出去了。

回到铺子,我把那个本子锁进抽屉,坐在藤椅上,抱起明诚。

孩子三个月了,会咧嘴笑。

我抱着他,忽然想起老王站在船尾挥手的样子。

他也有三个娃。

那三个娃这会儿在家里,也许刚醒,也许在等他们爹回来的那一天。

东家。钱如意在柜台后头轻声说,津埠那边,顺风十二天,最快四月初一有信。

知道。

东家……他停了停,若真出事,你不该自责。你去过了,你在盛家门外站了两个时辰。

我摇了摇头。

钱先生,我不自责。我说。

我今天做的事,能做的都做了。这一趟若真出事,那笔账记在盛万川头上,一分不该记在我头上。

可我心里有另一样东西。

什么?

我抱着孩子,望着窗外。

我在想

这世上为什么会有一种事:一个人明知道要死人,还是让船开出去。

因为那三十条命,在他账上不值三千块。

钱先生说过一句话账房最怕的不是算错,是把不该上账的东西上了账。

三十条命一旦上了账,就有了价。有了价,就能拿去跟三千块比。

铺子里静了很久。

半晌,我开口了。

钱先生。

东家吩咐。

从今天起,多记一本。

记什么?

我把明诚往怀里搂了搂。

记傅记船队每一趟出船的人名。

一趟一记,人名、家里几口、住哪条巷。

这本册子叫什么?

我想了一下。

叫《舟人录》。我说。

从今天起,傅记的船上,不许有一个没名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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