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三千一百二十块,我还差七百
四月廿一晚上。
我把家里所有能动的钱,摊在桌上算了一夜。
钱如意的算盘打到三更。
东家。他把最后一笔落下,总数是两千四百二十六块。
细目念一遍。
铺面现银二百一十块。恒济外柜当息分成,累计四百三十块。米粮转售、南北货,扣了成本,一百九十块。船队三条船,去年九月到今年四月,净存八百六十块。
东霖那三条船的运费押金退回,一百二十块。
还有钱如意停了一下,东家的首饰,昨天你让我估的,六百一十六块。
铺子里静了。
桌上摆着一个小匣子。里头是我娘留下的东西:一对金镯、一支翡翠簪、一副珠耳环,还有那副去年八月刚赎回来的金镯。
傅东霖站在桌子那头,看着那个匣子,脸色很难看。
三千一百二十,我们有两千四百二十六。我说,差六百九十四块。
东家,还有一条路。钱如意小声说,恒济。裘掌柜若肯
不能找裘掌柜。我说。
为什么?
因为这是买泊位。我说,钱先生,你想:我拿恒济的钱买下十三个泊位,往后这十三个泊位是谁的?
是……钱如意愣住了。
账面上是傅记的,人情上是恒济的。我说,裘掌柜是好人,可这样的人情,不能欠在这样的东西上。
泊位是根。
根上不能有别人的钱。
那一夜,傅东霖没睡。
我三更起来给明诚喂奶,看见他在院子里站着,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你干什么?
他回过身,把手里的东西藏了一下,又拿出来。
是一张纸。
我今天……去了一趟码头。他说。
去做什么?
卖船。
我的心一沉。
东霖
你听我说完。他把那张纸递过来,我找了于船头的一个熟人,城南的马记船行。他们要买我们的丰字二号。
给多少?
七百二十块。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手在抖。
丰字二号是我们的第二条船。去年八月买的,五百八十块。傅东霖跑了半年,用这条船挣了三百多块运费。
这条船的每一寸船板,他都摸过。
你哭了?傅东霖忽然说。
我抹了一下脸。
没有。
婉宁。他往前走了一步,这条船卖了,我们还有两条。
我这半年学会一件事:船是死的,泊位是活的。
三条船在江上跑,一年挣八百块。
十三个泊位在手里,一年收多少?
我抬起头看他。
这个从前只会闷头卸货的男人,站在四月的夜色里,眼睛很亮。
我算过了。他说,我这半年在江上跑,每一趟靠泊都交钱。甲字的泊位,大船一趟一块二,小船六毛。
云州港一天进出多少船?
三十来条。
十三个泊位,一天靠十条,就是八块到十二块。
一个月三百,一年三千六。
他把手指头掐了一下。
婉宁,这条船卖了,我心里疼。
可我今天在码头上站着,看着甲字十七号那个泊位,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从前我们是在人家的门口讨饭吃。傅东霖说,往后,门是我们的了。
那一夜,我把丰字二号的卖船契签了。
签完,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个首饰匣子推给周三娘。
娘,这个您收着。
周三娘愣住了:你不卖了?
卖两样。我说,翡翠簪和珠耳环,一百九十块。
那副镯子
我看着匣子里那副金镯。
去年八月初一,我从恒济赎回来的。赎的时候,裘掌柜说了一句:东西赎回来了,人也就赎回来了。
这副镯子不卖。我说。
为什么?周三娘问。
我想了很久。
娘,我要留一样东西。
留着做什么?
留着告诉我自己
我把匣子合上。
哪一样东西,是不能拿出去换的。
四月廿二,一大早,我出门去办最后一件事。
差六百九十四块。卖船七百二十,卖首饰一百九十。
够了。
多出二百一十六块。
可我出门,不是去凑钱。
是去还一样东西。
我去了下河沿三十七号。
王有德的家。
一间半的屋,墙是土坯,屋顶补过三处。门口坐着个婆娘,正在补一件小褂子。
看见我,她站起来了。
是……傅太太?
大嫂。我福了一礼。
她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把凳子擦了三遍让我坐。
我坐下来。
屋里出来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一个四五岁,躲在门后头看我。
小旺呢?我问。
在铁匠铺。她说,这两天……他不肯回家。
为什么?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那件小褂子上。
他说他爹的鞋是他钉的掌。
他说他要是不钉那个掌,他爹的鞋就磨破了,就上不了船。
我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一个十四岁的娃,把这件事算到自己头上了。
大嫂。我说,你听我说一句话。
傅太太您说。
三月十八那天早上,我在码头上。我说,我看见你家男人上船。
她的手,猛地一抖。
他走到跳板中间,回头看了一眼岸上。我说,你在岸上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手。
他挥手的时候胳膊举得不高。
那个婆娘捂住了嘴。
他右肩有伤。她哭出声了,二十年前扛包压的……举不高……
我等她哭了一阵。
然后我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那本《舟人录》抄下来的一页。
大嫂,这上头是三月十八那天,甲字三号上三十一个人的名字。
你家男人是第十七个上船的。
这一页,你收着。
她双手接过去,捧着,像捧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傅太太……这、这是什么?
这是凭据。我说。
往后不管过了多少年,谁要是说那条船上没有王有德这个人
你把这一页拿出来。
上头有日子,有名字,有见证人画的押。
那个婆娘捧着那张纸,跪下去了。
我扶她起来。
大嫂,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商量。
您说。
小旺今年十四。我说,他在铁匠铺当学徒,一个月挣多少?
六毛。她说,还管一顿饭。
我要给他换个差事。我说。
她抬起头:换、换什么差事?
傅记的船队,四月底要接十三个泊位。我说,泊位上要设一个记事的。
记什么事?
记每一条靠泊的船。我说,船名、日子、时辰、装什么货、卸什么货、船上几个人。
一个月两块,管两顿饭。
那个婆娘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了。
傅太太……我们家小旺不识字。
我教。
我说得很轻。
大嫂,这个差事我为什么给他,我跟你说明白。
我要他天天在泊位上,看着每一条船进来出去。
我要他一笔一笔地记:这条船上有几个人。
记满三年,他就明白一件事
我看着她。
一条船上的人,是有名有姓的。
不是风损三十一名。
那个婆娘站在那间土坯屋的门口,抱着两个孩子,哭得说不出话。
我走的时候,走到巷口,回过头看了一眼。
那间屋子门口,晒着一双鞋。
一双男人的旧布鞋,鞋底钉着铁掌。
是那只捞回来的鞋,配了另一只。
不知道是谁给她配的。
那一天回去的路上,我在心里立了一条规矩。
后来这条规矩写进了傅记船约的第一条,写在不许单走和夜不泊野滩的前头。
那条规矩是:
傅记船上,每一个人有名有姓。船若有失,名录先出,抚恤后议。
名录不全者,东家自罚三月薪。
四月廿五,交银的日子。
我带着三千一百二十块现银,去了德源钱庄。
罗盘在,德源的沈掌柜在,商会的万书吏也在这是我请来的,租照过户,要有商会记档。
契签得很快。
签到最后一条,沈掌柜的笔停了。
傅太太,这一条……
那是我加的那一条:租价一律照商会公价,谁来租都是这个价,三年不改。
沈掌柜有话?
这一条写进契里,往后就改不了了。沈掌柜说,傅太太,你想清楚:云州港的公价是三年一议。若哪一年公价议低了
那我就照低的收。我说。
你会亏。
会。
沈掌柜看了罗盘一眼。
罗盘一句话没说,只把眼睛垂下去。
签。我说。
签完,万书吏把商会的档记好,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傅太太。
万先生。
这个瘦小的书吏,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我在商会档房十七年,记过云州港泊位过户十一次。
每一次,我都记一句同样的话:租价另议。
这是头一回,我记的是租价照公价,不另议。
他朝我拱了拱手。
傅太太,这一句,我要多抄一份。
抄给谁?
抄进商会的惯例。万书吏说,往后再有人过户泊位,我就把这一份摆出来。
我要让他们看看,有人是这么写的。
那天下午,我拿着十三份租照,走上码头。
甲字十七号泊位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瘦得像根竹竿的十四岁少年。
王小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手里捧着一个新本子是我让阿福给他买的。
他看见我,一下子站直了,手里的本子差点掉了。
傅、傅太太。
小旺。我走过去。
我……我不识字。他的脸红到耳根,我怕我把这个差事办坏了。
我从怀里取出笔。
今天先学三个字。我说。
哪三个?
我把笔递给他,在他那个新本子的第一页上,指了一个地方。
你的名字。我说。
王、小、旺。
那个少年握着笔,手抖得厉害。
他写了三遍才写像。
写完,他抬起头。
傅太太,我什么时候能学会记船?
我看着江面。
日头往西斜了。一条商船正进港,慢慢往甲字十九号泊位靠。
今天就开始。我说。
那条船进来了。你记三样:什么船、什么时辰、船上几个人。
船上几个人……我数得清么?
数不清就问船老大。我说,问了他不告诉你,你就说
我看着那条船。
你就说:这是傅记泊位的规矩。
上我这个泊位的船,我要知道船上有几条命。
那个少年应了一声,抱着本子往泊位边上跑。
跑了两步,他忽然回过头。
傅太太!
嗯?
我今天记了十一条船,一共一百二十七个人。
他顿了一下,把本子举起来。
我数过了,都活着。
我站在江边,看着那个举着本子的少年。
日头落在他背后,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照得透亮。
记下来。我说。
记什么?
就记这一句。我说,一百二十七个人,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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