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德源逼债,盛家把租照卖给了谁
甲字三号的消息压了七天,压不住了。
压不住的不止是消息。
四月廿,德源钱庄动手了。
动手的方式很干净:一张催兑单,贴在盛记船行的柜上。
盛记船行借银三千元,月息四分,四月廿五到期。逾期不偿,依契处置押品。
押品是什么,单子上没写。
可全云州都知道了三月十七那一夜,盛万川把甲字十七至二十九号泊位的租照,押给了德源。
这个消息传开的时候,我在铺子里算账。
胡二狗跑进来:嫂子!德源贴单子了!四月廿五!
我把算盘上的珠子推平。
贾先生。我叫后屋。
贾秉笔从后屋出来,手里还捏着抚恤册的笔。
傅太太。
三月十七那份契,你说契上每一个字你都记得。
记得。
契上有一条,写的是逾期不偿,依契处置押品。我说,处置两个字,契上怎么写的?
贾秉笔的眼睛,慢慢亮了。
契上写的是他一字一字,押品听凭债主自行处置,不另经官。
铺子里,钱如意的手一抖,算珠掉了一颗。
东家……他声音发紧,不另经官?
这条意味着什么,钱先生说说。我说。
钱如意咽了一口唾沫。
意味着……德源不必上商会、不必过官面,自己就能把那十三个泊位的租照,转手卖了。
卖给谁?我问。
铺子里,静了一瞬。
卖给谁都行。贾秉笔说,傅太太,老朽那天在旁边看着东家签这个字。老朽劝过一句。
你劝的什么?
老朽说:东家,这一条太狠,得改。
东家怎么答?
贾秉笔苦笑了一下。
东家说:秉笔,只要船回来了,四千二百块一到手,这一条就是一句空话。
我在藤椅上,慢慢坐直了。
契上一条不另经官,写的时候是一句空话,如今是一把刀。
所以他早就知道这一条要命。
知道。贾秉笔说,可他那天夜里,没有第二个地方能借出三千块。
九家钱庄,去年是他自己一家一家去谈的谈的是断傅记的钱路。
如今他要借钱,那九家里头,有八家不敢单独接他这笔。
为什么不敢?
因为怕。贾秉笔说,三千块,月息四分,押的是租照。这笔生意谁都看得明白:要么大赚,要么要命。
云州的钱庄,做的是稳生意。
只有德源肯接。
德源为什么肯?我问。
贾秉笔看着我。
因为德源的东家,不是云州人。
我的手,停在算盘上。
是哪儿的人?
津埠。贾秉笔说,德源钱庄,明面上的东家姓沈,是本地人。可老朽在盛家二十六年,替东家跟德源来往过十几回。
三年前,老朽送过一趟年礼。
送到哪儿?
送到津埠。贾秉笔说,礼单上写的名字是沈老爷,可年礼是送进津埠一家绸缎庄的后院。
那家绸缎庄的招牌,老朽记得清清楚楚。
叫什么?
叫祥泰。
铺子里,谁都没有说话。
半晌,钱如意开口了,声音发抖。
东、东家……祥泰……
祥泰是韩家的商号。我说。
罗盘是那天下午到的。
他一进门,我就看出他脸色不对。
傅太太。他坐下来,一句寒暄都没有,我们家老爷让我来跟你说一件事。
罗东家请讲。
德源钱庄,是韩家的钱庄。
铺子里,钱如意的手停在算盘上。
我们家老爷让我把话说明白。罗盘的声音很沉,德源开在云州十一年,明面上是沈家的,实际上是我们韩家的活水柜。
这件事,云州城里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贾先生方才跟我说了。我说。
罗盘看了贾秉笔一眼,点了点头。
傅太太。他说,我今天来,是我们家老爷交办的三件事。
第一件:四月廿五,德源要动那十三个泊位的租照。
第二件:我们家老爷问你一句话
他停了停。
这十三个泊位,你要不要?
铺子里,静了。
我看着罗盘。
窗外的日头,慢慢往西斜了。
罗东家。我说,这句话,我要问明白三层。
傅太太请问。
第一层:德源处置这份押品,是卖给我,还是韩家自己收了转租给我?
卖给你。罗盘说,我们家老爷说,这份租照,要姓傅。
第二层:作价多少?
罗盘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三千块本金,加四月的息,一百二十块。共三千一百二十块。
照原价?我抬起头。
照原价。罗盘说,傅太太,你若在外头找人问一句:云州港十三个泊位的租照,值多少?
没有人会说三千块。
值多少?
两万。罗盘说,少一分,都是笑话。
铺子里,钱如意的呼吸都变了。
第三层。我说,罗东家,第三层是最要紧的一层。
你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
韩家为什么要把两万块的东西,三千一百二十块卖给我?
罗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是我认识他两年,头一回看见他这样笑不是生意人的笑,是一种很累的、很实在的笑。
傅太太。他说,我们家老爷说,你一定会问这一句。
他让我照实说。
请。
因为韩家自己不能收。罗盘说。
为什么?
因为云州港的租照,写着一条:领照人须在云州城有籍、有铺、有商会保荐三家。
韩家是外埠商号,收不了这个照。
这是第一层。
第二层呢?
罗盘的声音,低了。
第二层是:韩家若在云州港握十三个泊位,云州商会会怎么想?
云州这一港的生意,是本地商人的命。外埠的钱进来买地买船,本地人容得;外埠的钱进来握住码头
那就叫吞港。
我们家老爷说,韩家在津埠三十年,靠的是一条:从不吞港。
我坐在藤椅上,把这两层想了一遍。
还有第三层。我说。
罗盘抬起头:傅太太还听得出第三层?
有。我说,罗东家,头两层是韩家不能收。
可不能收不等于卖给我。
韩家可以卖给任何一个云州的商号。这座城里有籍、有铺、能凑出商会三家保荐的字号,至少二十家。
卖给我,是选。
为什么选我?
罗盘看着我,很久。
半晌,他从怀里取出第二张纸。
傅太太。他说,这是我们家老爷亲笔。
我一个字不加。你自己看。
我把那张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段话,字很硬,笔锋往下压。
傅记沈氏:
去年八月,云州商会公议,尔以恒济外柜之据自证,以六家倾轧之档反诉。此为守。
今年三月十八,尔携津埠货栈之信,赴盛宅门外,立两时辰,报船险。此为义。
四月十三,尔于三湾巷设棚,先垫抚恤,并明告众人:此本船行应赔,尔为先垫。此为分寸。
老夫做船三十年,见守者众,见义者少,见知分寸者绝少。
十三泊之照,原价与尔。
非施惠。老夫要在云州港,立一杆自己的秤。
秤杆握在尔手。老夫只求两条:
一、此照三年不得转售。
二、韩家船至云州,泊位不得低于他家之价,亦不得高。
余无所求。
韩崇山
我把这张纸看了三遍。
看完,我抬起头。
罗东家,第三件事是什么?
罗盘愣了一下:傅太太怎么知道有第三件?
你方才说三件。第一件是廿五动照,第二件是问我要不要。
第三件呢?
罗盘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第三件是我们家老爷让我提醒你一句。他说。
请讲。
这十三个泊位到了你手里,你就是云州港的第二个盛万川。
铺子里,一下子静了。
傅太太。罗盘说,你今天买下这份照,明天全云州的船行都要看着你。
你若照旧收租,人家说你接了盛家的衣钵。
你若降租,别的泊位主要恨你。
你若涨租
他停住了。
你就真成了盛万川。
我坐在藤椅上,望着窗外。
窗外,江面上一片金光。有一条船正进港,慢慢地往泊位上靠。
那是甲字十九号,从津埠回来的盛记的船。
它靠的那个泊位,五天以后,就要姓傅了。
罗东家。我说。
傅太太。
你回去给韩老爷带一句话。
我一字不错。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说三句。
第一句:这份照,我买。三千一百二十块,四月廿五交银。
第二句:三年不转售、韩家船不优不劣两条我都应。我另立一条,写进契里。
哪一条?罗盘问。
我看着窗外那个泊位。
这十三个泊位,从今往后,租价一律照商会的公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谁来租都是这个价。盛家来租,也是这个价。
罗盘的手,猛地一顿。
盛家?
盛家。我说。
傅太太,盛家的船
盛家的船,还在江上漂着。我说,船行倒了,船工要吃饭。
我今天把泊位攥在手里,不许盛家的船靠,那就是断三百个船工的活路。
这笔账,我不做。
铺子里,贾秉笔忽然抬起头看我。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第三句呢?罗盘问。
我转过身。
第三句是我问韩老爷的。
你问。
韩老爷说,要在云州港立一杆自己的秤。
我想问他
我看着罗盘。
这杆秤,秤的是货,还是人?
罗盘站起来。
他朝我,很正式地拱了拱手。
傅太太。他说,这句话我带回去。
不过我先替我们家老爷答半句。
请。
罗盘往门口走。走到门槛上,他停住了。
我们家老爷有个规矩,三十年了。
什么规矩?
韩家的船,出海之前,船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要抄一份,留在货栈。
我的手,慢慢握紧了。
这本册子叫什么?我问。
罗盘回过头。
叫《舟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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