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民国主母:寒门千金旺三代 > 第40章 盛万川来了,站在我泊位上

第40章 盛万川来了,站在我泊位上


十三份租照到手的头三天,我没有涨价,没有换人,没有动一条规矩。

我只做了一件事:在十三个泊位上,各立一块木牌。

牌上写两行字。第一行是租价,照商会公价,一分不多。第二行是七个字:上此泊者,报人数。

四月廿八,午后。

我在甲字十七号泊位的棚子里,看王小旺记船。

他记到第四条,字还是歪的,可日子、时辰、船名、人数,四样一样不缺。

小旺。我指着一处,这里写错了。

哪、哪里?

你写船上十二人。我说,你数的是十二个,可你问过船老大么?

问了。他说十二个。

那你为什么不写据船老大报十二人?

王小旺愣住了。

你数的十二个,是你看见的。我说,船老大报的十二个,是他说的。

这两样不一样。

往后你记账,凡是别人告诉你的,写据某人报。

凡是你自己看见的,写亲见。

这是账房的第一条规矩。

那个少年低下头,一笔一笔改。

改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傅太太。

嗯?

要是那天……要是三月十八那天,泊位上有人记账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要是有人写下甲字三号,亲见三十一人上船

我爹是不是就……

我坐在棚子的小凳上,看着这个孩子。

小旺,我不能骗你。我说,记了账,你爹也不一定活。

那记账有什么用?

有用。我说。

什么用?

我指着江面。

你看那边。

甲字二十三号泊位上,一条盛记的船正在卸货。

那是从津埠回来的甲字十九号。

那条船的东家,前几天要报风损三十一名。我说。

若没有人记名字,商会档上就写四个字:风损卅一。

三十一条命,四个字。

三年以后,谁还记得王有德是谁?

那个少年的手,攥紧了本子。

你现在记的这个本子。我说,三年以后,还在。

三十年以后,只要傅记不倒,它就还在。

这就是记账的用处。

它不救人。

它让人不白死。

那个少年低着头,把亲见两个字写了很久。写完,他用手指按了按纸面,像是要把那两个字按进去。

那一天下午,盛万川来了。

我先听见的是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七八个人的四个轿夫、两个跟班、一个账房。

八抬的绿呢大轿停在甲字十七号泊位口。

轿帘掀开。

盛万川下来了。

我三个月没见过这个人。

他瘦了。不是脸瘦,是整个人塌了一层。那件团花缎袍还是老样子,可穿在身上,空了。

那双一直耷着的眼皮底下,眼白是黄的。

傅太太。他站在泊位口。

盛老爷。我站起来,福了一礼。

他没有还礼,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泊位的青石沿上,看着江面。

站了很久。

这个泊位。他说,我领了三十一年。

民国五年,我三十九岁,头一回领这个照。那一年我有两条船。

民国十一年,十三个泊位。

民国二十三年

他停住了。

三个月。

我没有说话。

傅太太。他转过身,看着我,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他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我二十三那年,在城西一家木行做伙计,一个月一块二。

我那时候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将来我要有一条船。盛万川说,就一条。

他望着江面。

后来我有了一条。有了一条,就想有第二条。

有了十条,就想要一个泊位。

有了泊位

他停住了。

傅太太,你晓不晓得,一个人有了十三个泊位以后,想的是什么?

我不晓得。

想的是:怎么让别人一个都没有。

风从江上过来,掀动他那件空了的袍子。

我今天来,是要跟你说三件事。

盛老爷请讲。

第一件。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这是盛记船行的转让契。

我把船行卖了。

我看着那张纸。

卖给谁?

卖给马记。他说,六条船,两千八百块。加上宅子,四千二百块。

这笔钱,我拿去做三件事。

第一,还德源的三千块。已经还了。

第二,南边货商的赔款,四千块我赔了一千二,余下的,人家肯给我三年。

第三

他从袖里取出第二张纸。

这是三十一家的抚恤。

我原先发了八块。

如今我加到十二块。

另有一条:三十一家的娃,凡愿意进马记船行做工的,马记的东家答应了,一律收。

他把那张纸放在棚子的桌上。

这是我签的字,马记的东家画的押,商会记了档。

我看着那张纸。

半晌,我说了一句。

盛老爷,这笔钱不够。

盛万川抬起眼皮。

我知道不够。他说。

三十一条命,十二块一条。我说,云州港扛包的脚夫,一天挣两毛。十二块,五十天的工钱。

我知道。

那盛老爷为什么只加到十二?

盛万川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这里头是七十二块。他说,是我媳妇的首饰,昨天当了。

我媳妇今年五十六,那副镯子是她娘给她的陪嫁。

她昨天夜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盛万川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说:万川,你把我这个当了,我心里就干净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你自己想法子。

棚子里,静得只有江水的声音。

这七十二块,傅太太,我不知道该给谁。他说,三十一家分,一家两块三。

两块三,买不了一条命。

我想了一夜。他抬起头。傅太太,我想请你替我办一件事。

盛老爷说。这七十二块,你替我立个名目。

什么名目?盛万川看着江面。

我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这一辈子,立过多少名目恤业金、盘店章程、水险摊派。

每一个名目,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今天我坐了一夜,想不出来。

我看着桌上那个布包。

看了很久。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盛老爷,这七十二块,我不替你立名目。

盛万川抬起头。我邀请你自己去一个地方。哪里?

下河沿三十七号。我说。

那是王有德的家。他家有一个婆娘,三个娃。长子王小旺,十四岁。

我伸手,指了指棚子里那张小桌。

就在那儿坐着。

盛万川转过头。

王小旺坐在小桌后头,手里还捏着那支笔,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

他一直在那儿。

从盛万川下轿开始,他就在那儿。

盛万川看着那个少年。

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黄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这个孩子……

他在我泊位上记船。我说,一个月两块,管两顿饭。

他记的第一样是船名,第二样是时辰,第三样

我停了一下。

是船上几个人。

盛万川的身子,慢慢地弯下去了。

不是跪。

是这个人的脊梁,一寸一寸地塌下去。

他站在那儿,伸出手,扶住了泊位的石桩。

傅太太。他哑着,你这一手,比刀子狠。

盛老爷。我说,我今天没有想过要拿刀子。

我把这个孩子请到泊位上来,是三天前的事。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来。

我看着他。

这不是我的算计。

这是账。

盛万川扶着石桩,站了很久。

半晌,他松开手,把桌上那个布包拿起来。

傅太太。他说,第三件事,我本来是要跟你谈的。

哪一件?

我想租一个泊位。他说,我留了一条小船,还有八个船工,跟我二十年了。

我原想问你,肯不肯租给我。

我原想跟你讨价。

他把那个布包揣进怀里。

现在我不谈了。

为什么?

盛万川转过身,朝那顶绿呢大轿走。

走到轿前,他停住了。

因为我今天不该跟你谈生意。他说。

那盛老爷今天该做什么?

这个云州港三十一年的船王,站在四月的日头底下,回过头。

我该去下河沿。他说。

三十七号。

我去了以后,不该谈价,不该立名目。

我该做什么,你不用教我。

他上了轿。

轿子起来。

绿呢的帘子还没落下,他忽然又掀开了。

傅太太。

盛老爷。

那个泊位的价

他看了一眼甲字十七号。

你写进契里的那一条,我听说了。

照公价,谁来都是这个价。

你为什么留这一条?

我站在泊位上,看着他。

因为我怕。我说。

怕什么?

怕我五十六岁的时候,站在这个泊位上,跟一个二十三岁的女人说

我一字一字。

一个人有了十三个泊位以后,想的是怎么让别人一个都没有。

轿帘落下了。

很久,里头传出一句话。

只有五个字。

傅太太,谢你。

轿子走了。

那天傍晚,日头落下去的时候,王小旺跑过来。

傅太太!他把本子举得高高的,我记全了!今天十一条船!

我接过本子,从头看到尾。

十一条船。船名、时辰、装卸、人数,一样不缺。

最后一行,他写着:

四月廿八,未时,绿呢轿一顶,四抬。轿中一人。亲见。

我看着这一幕,愣了一下。

你为什么记这个?

那个少年挠了挠头,脸有点红。

傅太太,你说过。

凡是我亲眼看见的,都要记。

那是个人,不是船。

可他从这个泊位上过。王小旺说,这个泊位上过去的每一样东西,我都记。

我把本子合上,递还给他。

江上最后一点日光,落在那本歪歪扭扭的册子上。

记得对。我说。

从今天起,这个泊位上过去的每一样东西。

我看着江面。

人、船、货、话。

一样都不许漏。


  (https://www.xdlngdian.cc/ddk73557728/66087912.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