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台风再临,全城渔船危在旦夕
五月十六晨。
我在码头上闻到了那股味道。
腥、闷、带着一点甜。这是江水在往上翻底泥的味道。去年八月台风前一天,我在这里闻过一回,闻过就一辈子记得。
罗盘从跳板上跳下来,脸色不对:东家。
你也闻到了。
不止闻到。他抬手指了指东南天边,你看云。
我抬头。天是好天,蓝的,只在东南角上压着一层薄薄的、像鱼鳞一样的白云,一片一片,齐齐地朝一个方向排。
鱼鳞天,不雨也风。罗盘的嗓子发干,这个排法,是往里刮。三天,最多四天。
跟去年那场比?
罗盘沉默了两秒。
去年那场,是从外头擦过去的。他说,这一场,是照着云州口子进来的。
我站在江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我做了一件全码头都看不懂的事。
我让阿福敲锣,把我十三个泊位上的所有船,全部叫停。
从今日起,甲字十三个泊位不收租、不放行。所有靠泊的船,一律不得出江。
码头炸了。
傅太太,你疯了?一个跑短途的船主冲过来,我今天的货说好后天要送到!
我押了三百块的定金!你不放行,我赔死了!
一天不出江,我十几张嘴吃什么?
十几个人围上来,声浪拍在我脸上。
我没有拦他们。
一个人急了,你越拦他越急;你等他喊完,他自己会听见自己在喊什么。
我等他们喊完了。
我说三句话。我把手抬起来,第一句:从今天起到风过,甲字十三个泊位的租,一分不收。已经交了的,退。
第二句:因为不放行耽误的定金,凡是走傅记泊位的船,损失照单来找我,傅记赔。
底下静了半息,然后又是一片吵。
你赔得起吗?三条船的定金加起来就上千块!
赔得起赔不起,是我的事。我说,要不要赔,是我的账。
第三句
我朝东南天边指了一指。
你们抬头看那片云。看完了,谁要走,我不拦。今天出去的船,只有一样,我不管:命。
那一句下去,人群哑了。
有个老船主抬头看了很久,忽然朝地上蹲下去,一句话没说,转身回船,开始卸帆。
码头上散了。散得不整齐有人回船卸帆,有人站着不动,有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天。
阿福凑过来,小声问:东家娘子,他们要是不听呢。
听不听是他们的事。我说,我今天要做的,是让每一个人都知道我说过这句话。
知道了不听,那也是知道了。
那天午后,事情开始变得棘手。
不是我这十三个泊位的事。
云州港有一百多条渔船,都是小舢板,没有泊位,晚上就散着系在下游几个野滩上那里不要钱。
台风一来,海滩上的船,一条都活不了。
胡二狗跑回来,气都不匀:嫂子,我跟下河沿的人讲了,讲不通!
怎么讲不通?
他们不信有台风。胡二狗说,天这么好,晒得人出油!我说傅太太说要来台风,他们说……
他停住了。
说什么。
说傅太太是想让大伙儿都进她泊位,好收租。
阿福急了:这是什么话!咱们连租都不收
不收租更可疑。我说。
我明白这个道理。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让人相信坏消息,是让人相信一个陌生人的好意。
坏消息你信了,最多是白怕一场。好意你信了,万一是假的,你会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人宁可白怕,也不肯白当傻子。
我坐下来,把这一百多条船在纸上排开。
我泊位一共十三个,能容多少?舢板小,横着并排系,一个泊位塞八条,能塞一百零四条。
塞得下。
问题是怎么让他们来。
阿福,去恒济,请裘掌柜。二狗,去请于船头。我把笔搁下,我要办一件事用他们信的人,去讲他们不信的话。
那天下午,三湾巷口挤满了人。
我把三样东西摆在门口的桌上。
第一样,罗盘的海图,上面画着云的走向。
第二样,去年台风的记档,是我从商会抄回来的去年那场台风,云州港沉了三十七条舢板,死了十一个人。
第三样,是一张纸。上头写着三行字:
傅记泊位,风浪期免费开放,一百零四个船位,先到先系。
系船期间,船工可上岸,暂住三湾巷傅记货棚。
若无台风,傅记按每条船三毛,赔各家白跑一趟的工。
第三行念完,人群里嗡地一声。
什么?没台风还倒赔我们钱?
傅太太,这不成买卖了呀,这是白送钱!
裘掌柜站上桌子边的凳子,把手里的当帖亮出来。
列位。老头子中气很足,老朽恒济当铺,六十一岁。三十年来只做一件事看人。
傅记这个女人,去年台风夜,九石米,原价卖。全城米价六毛,她三毛半。
你们要问她今天图什么。老朽替她答一句:她图往后三十年,这码头上的人认她的秤。
于船头也上来了,把袖子一撸:我姓于,跑水路二十年!我一条命是她那三条船规捡回来的!
我他妈今天把船系她泊位。谁笑我,我明天替他抬棺材!
那一句糙话,把满巷子的人震住了。
一个下河沿的老渔民往前挤了两步,颤着声问我:傅太太,若真来了风……我们的船,你的泊位能扛?
扛不住。我说。
所有人都愣了。
泊位挡不住台风。我说,能挡的是缆、是位置、是人。
我把手指头点在纸上:
甲字十三个泊位在江湾内侧,背后是防波石堤。这是云州港最避风的一段盛记当年抢这十三个泊位,抢的就是这个。
我给每条船配三条新缆,八字扣,交叉系。缆钱傅记出。
从今天到风过,泊位上二十四个时辰有人值守,两班倒。谁家的缆松了,值守的人负责加固。
我不敢说保得住每一条。我说,我敢说,比野滩活的多。
那天日头落下去的时候,第一条舢板进了甲字十三号泊位。
到夜里子时,进了六十二条。
第二天,五月十七,天还是好天,晒得人出油。
有人开始说风凉话。
正街茶楼里有人下注,赌傅太太这一回栽不栽。赌没风的,一赔三。
我的账房钱如意,那天算了一夜,算完把算盘一推,脸都白了。
东家,我把最坏的数目算出来了。
念。
若三天内无风:一百零四条船的赔工,三十一块二。泊位免租的损失,四十六块。新缆二百八十条,一百七十块。值守工钱、货棚吃住,六十块。
合计三百零七块。
他抬起头:咱们柜上现银,四百二十块。
这不算最坏。我说。
还有更坏的?
最坏的是我看着窗外的好天,三天后不来风,第四天来。
人心散在第三天,船在第四天上全丢了。
钱如意攥住了算盘。
五月十八,正午。
天开始变了。
不是变阴,是变亮太阳白得刺眼,风停了,一丝都没有,江面像一张铺开的锡纸。闷得人喘不上气。
一百零四条船已经系满了我的十三个泊位。
野滩上还剩下四十多条。
胡二狗跑得满脸是汗:嫂子!还有四十几条不肯来!领头的是个姓孙的,说宁死不进傅家的门!
为什么?
他儿子……去年在盛记的船上摔死了。他说他这辈子恨透了有钱人,说你们这些开铺子的,一个样。
我站起来,抓起披风。
东家!钱如意拦我,你要去野滩?天要变了!
就是天要变了才得去。我说,天不变,我去了他也不信。
泊位还有位子吗?
满了。一百零四条,一条不差。
我停了一下。
那就再腾。我说。
怎么腾?
我家自己的三条船罗盘那三条大船,从甲字十七、十九、二十一号泊位上撤出去,转到城西码头。我说,腾出三个泊位,还能塞二十四条舢板。
钱如意的算盘掉在了桌上。
东家!咱们自己的船去城西?城西那一段是外江,防波堤没修完!这一场风若真是照着口子进来的,咱们那三条船。
我知道。我说。
三条船是傅记的命根子!那是一千八百块的家当!
我知道。
那你。
钱如意。我把披风系上,你替我算一笔账。
三条船,一千八百块。二十四条舢板加上船工,八十几个人。
你告诉我,这两个数目,哪一个大。
钱如意张了张嘴。
他这辈子算了三十年账,算的都是钱换钱。这一笔,他算不出来。
我算不出。他终于说。
那就别算了。我抓起帽子,照我说的办罗盘的船撤,泊位腾出来。
我走到门口,回过头。
再有一件。
东家吩咐。
《舟人录》拿来。我说,今天进泊位的每一条船,我要写上人数、姓名、住处。
这个时候还记这个?
我看着窗外那张锡纸一样的江面。
就是这个时候才要记。我说,风过之后,我要能一个一个点名,点到最后一个都答应。
点不到的那个,我要知道他家在哪条巷子。
那天午后三刻,我到了野滩。
四十几条舢板系在滩上,孙老头坐在船头,手里握着一把断了的桨。
他看见我,站起来,把桨横在胸前。
你别过来。
我在离他五步的地方站住。
五步。这个距离是我一路上想好的再近一步,他会觉得我要压他;再远一步,我的话他听不清。
我不过来。我说,我说三句话就走。
我不听。
第一句。我照旧说了,你儿子的事,我知道。盛记那条船,去年没给一分抚恤。
孙老头的手抖了。
第二句:我的泊位满了,为了给你们腾位子,我把我自己家的三条大船撤到城西外江去了。
第三句
我抬手指了指头顶。
那张锡纸一样的天上,云已经开始跑了。跑得极快,一层压着一层,从东南角上滚过来。
孙老爹,我说,你抬头看看。
我不求你信我。你恨有钱人,你恨得对。
我只求你信这个天。
孙老头抬起头。
那一瞬间,风来了。
第一阵风,从江面上横着扑过来,把他手里那把断桨掀得当地一声磕在船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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